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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昨夜忽梦山河老 姑苏赋 4338 2026-07-29 20:35

  李星稀从第三天开始就直喊“肚子好饿”,从出山喊到进城。他说兰渐苏很能忍,五天不吃饭还没喊过一声饿。

  兰渐苏笑得淡淡,没好意思讲,他只是饿到没力气说话。

  俩人灰头土脸的走进城门,打算先寻间客栈洗个痛快澡,吃顿痛快饭。两队护城侍卫步伐齐一跑过来,很不友善地将人群推到路两旁。

  兰渐苏被粗鲁的护卫推挤到人群中,默口大骂护卫之余,心中疑思:除了当初他们进城,还有哪号大人物进城能有这个阵仗?

  方这么想完,城门上一支支新换上的凯旋旗,夺去了他的目光。

  站在前头的小老百姓嚷嚷:“是韩将军他们回来了,韩将军他们回来了!”

  韩家父子在北狼原挫败夷军,迫使夷塔国退兵,并割地道歉一事,半个月前便传得沸沸扬扬。近半个月来,举国狂欢。只可惜那场大战,韩老将军受了重伤,阵上未显颓态,却在回京途中吐血身亡。红事白事,凑到了一起。皇帝便命此次韩家军回京,京中百姓不得欢欣鼓舞,举红庆贺。每家每户便都只在门口插了支凯旋旗,以低调地庆祝得胜之喜。

  好在京中百姓早在闻得喜讯的那半个月内狂欢完毕,此刻有足够的痛苦来惋惜、哀悼这位为国捐躯的老将军。

  马蹄混着车轱辘声从城外步来,大沣最青俊年少的将军韩起离领走在前头。战甲被日光照出如水寒光,好似还能从这寒光中,窥透曾浸染它的血影。寒光映着一张轮廓冷硬的脸,这张脸同他的战甲一般寒,也同他的战甲一致好看。

  这一世的兰渐苏,第一次见到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韩起离。

  年少将军额缚守孝白绫,绫带被不热也不太冷的风吹动。泠泠似月的银白长枪握在手中,枪头指地,拖了一杆境外夷敌闻风丧胆的银光。

  年少将军的神态不太好。从他不太好的神态,兰渐苏可以看出他心情也不太好。但这个心情不好,是不好得有理由的。

  在他身后,几名将士运着一副楠木棺材。棺材里躺的是镇北大将军韩洞武,也就是韩起离的父亲。

  百姓们立刻有几个落下眼泪,痛哭国失好将。韩起离虽然脸色不好,却没见到一丝落泪的痕迹。

  兰渐苏明白他们将门之人的心境。哪怕内心再痛苦,再悲痛,也不能轻易弹泪。尤其是男子。因为轻易落泪,会失去一个武人的风骨。

  古人为了风骨可以丢掉很多东西,丢掉身家,丢掉性命。所以韩起离为了这点风骨,一直臭着一张别人欠他几千万的脸,但就是不流泪。这点表现怎么说,也比丢掉身家性命来得容易。

  兰渐苏本该跟随群众落几颗珍珠似珍贵的眼泪。为什么他的眼泪要拿珍珠来作比,因为他感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活得有点杰克苏,所以眼泪一定会像珍珠般珍贵。落完泪后,结束观礼,找家客栈痛痛快快洗个澡吃顿饭,再叫几个小倌来唱小曲给他听,人生就又活转回来。

  但好死不死,身后来了个追星成魔的姑娘,不看眼色地激动大喊:“韩少将军!韩少将军我爱你!”

  她只是激动喊喊还不要紧。可她喊喊不够,还要拼命地往人群里冲挤。多米诺骨牌效应是这样的,一个人扰乱秩序,刚开始可能是一个人的事。可她扰乱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那么很快就会变成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最后是一群人的事。

  人群骚乱起来。

  正常人是吵嚷骂道:“嘿,别挤!别挤了!”

  不正常的,那声音各有所异。

  有的憋不住情绪哀嚎:“镇北将军啊!”

  有的憋不住狂欢:“大沣胜利了!大沣胜利了!大沣万岁!大沣万岁!”

  有的举起商票:“上等皇家专用棺木!上等皇家专用花圈!上等皇家专用丧乐队!有没有人众筹给韩老将军来一套,让韩老将军走得体体面面?”

  人群一疯起来,这些粗鲁的护卫就拦不住。因此这些护卫应当悟透,控制刁民光粗鲁是没有用的,还要练出一身比刁民还好的好身骨。

  兰渐苏在这阵意外的骚乱中被挤了出去,一跌直接跌向韩老将军的棺木。

  兰渐苏重心摔向棺木时心说“大事不好,天要亡我,这次完蛋”。这一头撞死,必得史书留名:镇北将军殁,浈献王庶子痛心疾首,以身殉葬。

  然而上天没给他以身殉老将军的机会。准确来说,是韩起离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杆银枪抢在他近身棺木时,已然横来,拦住他的身子。

  兰渐苏两手抓住韩起离的银枪,盯着距他不过两步之遥的棺材,惊魂未定地喘气。

  他抬头向韩起离看去,与马上威风凛凛的一国大将四目相对。云层后的白日光,从韩起离的背后打来,照得兰渐苏眯了眯眼。这眯眼之间,韩起离在阳光中,看起来像踩着七彩祥云驾临此处的盖世英雄。

  原该是个不错的画面,可惜他现在灰头土脸,实在像个乞丐。这又不是郭靖跟黄蓉的故事,因而画面被他的造型扫了兴,变得太过不美。

  意识到造型上的不美,兰渐苏转念想,这位盖世英雄可能志不在救他,是志在不让他弄脏老将军的棺材板。

  兰渐苏喘好气后,向韩起离说:“谢谢。”

  韩起离说:“放开。”

  兰渐苏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

  韩起离抬了抬枪。

  兰渐苏顿悟他的意思,拿开双手:“不好意思。”

  他转身穿回人群,韩起离冷傲的声音又次在他身后响起:“慢着。”

  兰渐苏扭头看他。

  韩起离枪头指指他落在地上的梳头屏:“你的镜子。”

  群众个个奇怪地嘲道:“大男人怎么还带着面镜子?”

  兰渐苏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又次说“谢谢”,弯身捡起梳头屏,放进怀中。这个疯丐形象,多半在众人眼中更鲜明起来。

  作者有话说:

  齐了,所以大家最喜欢哪一个呢

  第20章 生而为帝,他很抱歉

  韩老将军为国捐躯,享大将丧礼,风光大葬。

  皇帝在西郊陵川上挑了一块风水宝地,送给韩老将军做陵室。只不过韩起离还年轻,对房子的重要性并没概念,道谢道得神态一般。

  为了让韩起离了解到皇帝对老将军的重视,皇帝只得告诉他,那块墓地朝向南北,格局通透,前对湖泊后靠山,形似聚宝盆,是块绝佳地段。要不是死后必须入皇陵,那块墓地他是想自己要的。

  韩起离听后万分感动,神态依然一般。

  这时皇帝才知道,韩少将军是个宠辱不惊的大才。只是为了成为这样的大才,他的脸就必须保持别人欠他几千几百万的臭。

  人本质是咸鱼。勤奋的人拼命奋斗,是为了将来能够当条更安稳的咸鱼。哪怕有一段时间他特别勤快、特别上进,但日子一久,终究会回到咸鱼。比如死掉。

  兰渐苏发现他现在就是这么一个人。从盘羲山下来后,他一心想查女尸身份,事件始因。

  他把第一目标人物锁在太后身上。不想下山后和李星稀进了玉琳阆苑,金汤玉浴迷失了他的心智,让他在泡澡时多了很多想法。

  诸如“我无法轻易进宫,就算进了宫,也无法轻易见到太后,就算见到太后,她也不一定和这事有关。就算有关,也未必能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就算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她是太后啊,能把她就地正法吗”?

  给自己找到万般借口,兰渐苏还不能彻底心安理得。罪恶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负担,这负担在他心里重得很。好在后来他听闻,太后早已于两日前去锦官修佛,这下,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脸沉进温泉里当咸鱼。

  李星稀从热泉底下冒出脑袋,踢起一圈水花,兴奋得像被放生到大海里的海豚。他身体浮在热雾浓郁的泉面上,姿态稍显迟笨地向兰渐苏游去,湿漉漉的眼睛笑眯眯:“蓝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兰渐苏躺在岩石上,薄衫紧贴胸膛。他手高高举过头顶,指间捏着那颗小明珠:“家里有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哥哥,多少耳濡目染。”梁上高悬的烛灯,洒下贴在明珠上的灿灿金光。稀世珍宝,鲛人之泪。

  李星稀下巴埋在水里面,咕噜噜吐出一堆气泡。

  兰渐苏问:“你说什么?”

  李星稀嘴巴露出水面:“你哥哥?”

  “嗯。”说起来,兰渐苏已有六七日没回过府邸。那府邸虽然居住体感不佳,地潮西晒没独卫,但是离开几日,竟是有那么点想念。

  他尤其想那头总粘着他的小香猪。不知它这段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肉变得紧不紧致,吃起来爽不爽口。

  还有夙隐忧。

  夙隐忧会不会已经先他一步,宰了崇崇吃?

  有些东西不能乱想,乱想会出事。泡澡时兰渐苏刚想完夙隐忧,穿着单衣走出浴池,李星稀说要去主阁点串冰糖葫芦吃,他便要去找侍女要回衣物。

  立刻有两个黑衣男子走进来,一左一右挡在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几日不回府,翊王那里又没消息,浈献王派人把整个京城翻找的天翻地覆。

  被派出来的这些侍卫在京城地毯式搜索去三四日,找得头发都秃了好大些,总算在玉琳阆苑里找到兰渐苏。

  俩位壮士像饿狼遇到生肉,目露灼灼绿光。吓得兰渐苏以为是哪个杀手组织新开绑票业务,要拿他开单。

  得知来意,兰渐苏瞧了自己不整的一身,问两位黑衣男子:“好歹让我穿件衣服?”

  黑衣男子脱下衣物,双手呈上:“望主子不要嫌弃。”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不及道一下别,甚至来不及和那几件衣服道一下别,就被两位男子夹前裹后带走。

  兰渐苏感到很意外。要是夙隐忧找他那还不太稀奇,因为夙隐忧这个浪荡公子,身边没人让他浪荡,会很寂寞。但浈献王找他,这是他意想不到的。总不会浈献王也想找人浪荡。

  浈献王最近过得很不舒服,百医束手无策,药石无灵。三日前京城进了一队移民过来的洋人。洋人里有医生、有各种学家、有商人。

  浈献王也赶先潮,请了个洋医来看病。

  洋医为他诊治后说:“王爷,你可能有抑郁症啊。”

  这个病症相对先进,王爷没琢磨明白。洋医唯有用不熟练的中文,通俗地告诉他:“就是会不开心,会很不开心。”

  这话一说完,府邸上下立马排了一队人说自己有抑郁症,要来找洋医诊治。

  病因大致有:

  “你知道什么叫‘成全’吗?希望你永远不懂这句话。”

  “我活的这十二年,感觉每天过得撕心裂肺的痛。”

  “你有心吗?呵呵,反正我觉得我快没有了。”

  洋医没地位观念,不懂主上优先,只懂来一个诊治一个,搞得很没时间理会真抑郁了的浈献王。

  兰渐苏这次能明白浈献王的症结所在。他特别想回浈幽。但皇帝不让他回去,他就不能回去,所以他很痛苦。而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痛苦。兴许生理期一直憋着不来的女性能够理解一二。

  兰渐苏被带回府,夙隐忧第一个跑出来。

  浈献王臭着一张生理期三个月不来的脸,走来一把把夙隐忧推开。盯不肖子孙的眼神:“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兰渐苏说:“去游了游山,玩了玩水。”

  浈献王问:“哦?有什么所见所闻?”

  这种盘问儿子功课的“严父”之态,少见的出现在浈献王脸上。

  兰渐苏说:“儿子说盘羲山上闹鬼,父王信不信?”

  浈献王两眼瞪大,翻白:“脱线。”

  夙隐忧焦急地看着他父王,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问:“父王,你要说的说完了?”

  浈献王狠狠瞪他:“逆子,本王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把兰渐苏拽到一旁,咳嗽两声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去哄哄他,哄他开心。然后问问他,咳,什么时候能允我们回浈幽?”

  “这事不是不可以,但是父王,你是在求我吗?”

  浈献王眼睛瞪直。要让他承认他在求兰渐苏,是件磨破脸皮的事。可当下他抑郁当头,居然真破天荒的磨破了次脸皮:“就当本王在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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