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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昨夜忽梦山河老 姑苏赋 5801 2026-08-03 16:51

  兰渐苏吃了一惊:“说笑的,父王别当真,你当真了儿子不习惯。您能不能先告诉我,皇上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这事说来话不长,不过有点复杂。

  先从这次移民进京的一些洋人说起。人有高矮胖瘦,脑有大小之分。有些洋人比较没知识,只能街头卖卖西洋货品。有些洋人有些知识,就能做点技术营生,比如给浈献王全府上下诊疗心病。有些特别有知识,荣幸被选入皇宫做宾客。

  被选进皇宫里的洋人是个医学家,这个医学家平时在皇宫里很奇特,总是喜欢到处采集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做研究。有一天他采集了从御膳房里丢出来的发霉食物,从食物的霉菌里发现了一种物质。

  可惜这个物质不是青霉素,不然他就是赶超弗莱明的医学界泰山北斗。相反,他从这些霉菌里发现一种有毒物质。这种毒素来自西方的一种草药香荠子。

  香荠子在西方是禁品,东方理应没有。除非有人特意从西方进购,然后加到皇上的菜肴中。

  原来长期以来,一直有人在皇上的膳食里下药。虽然这种草药,药不致死,可长期服用会令人四肢乏力,智力退化。他是皇帝,死了还能称上个“驾崩”。变成傻子,岂不是得被称“智崩”?所以这是比投毒还大的大事,令他龙颜大怒,这一怒,就斩了三个御厨,五个司膳,四个侍奉他进食的太监和婢女。几个查不出这种草药的御医,一并问罪。连制作银针的铺子,也被问责所制银针竟然检不出此毒,以次充好西贝货,而被罚款停业。

  皇上想找出给他下药的人,疑心病犯,举朝上下都怀疑了一遍。

  他还怀疑到太子头上,毕竟家庭成分不同,其他家庭不会有人盼着自己老爸死,皇室家庭的继承人却天天盼着自己老爸死。但一想太子那个蠢货连药名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下这么高深莫测的药,皇上这差点导致家庭矛盾的疑思才消除。

  皇上来来回回都找不出主谋,一直杀人也不是,于是每日坐在御花园唉声叹气。

  兰渐苏来到御花园时,皇上怀里抱着一大盆瓜子,看流音阁的伶人跳舞都看得兴味索然。

  “苏儿,朕最近很不开心。”皇上用背影跟兰渐苏说。

  兰渐苏一回来,看见谁都不开心。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因为天子不开心。天的儿子都不开心,谁还敢开心?

  皇上像墩垮堆在一起的老木头,身体有老木头又丧又潮的气息,瓜子壳儿从掌心滚到地下。

  “世人都要朕死。朕为国为民,但国民却还是只会指摘朕的不是。朕尽却君主之道,可朝中还是有人要害朕。你说,朕活着是为什么?”

  兰渐苏脑子一抽:“生而为帝,你很抱歉?”

  皇上:“啊?”

  “没什么。”兰渐苏拍了拍嘴,“皇上,您别这么说。人生在世,都会有特别想做的事。皇上您再想想,除了政务以外,您还有没什么事特别想做?”

  皇帝垂垂欲沉的眼皮,耷拉在那双无限颓迷的双眼上。良久后,这两颗眼珠渐渐点燃了亮光。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了。韩将军总是冷傲若冰,朕从没见他笑。你去逗他笑笑。”

  天子便是要与众不同,才会被称作天子。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朴素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奇葩。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奇葩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朴素。这样他才能达到真正的与众不同。

  而朴素到奇葩地步的心愿,兰渐苏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时他发现,皇上比起不开心,更多时候是闲出屁。

  或者,换个角度看。哄皇上开心是浈献王托付给他的重任,逗韩将军笑是皇上托付给他的重任。这其实是一个浈献王暗恋皇上,而皇上暗恋韩将军的虐心故事。

  作者有话说:

  总攻要去对将军散发魅力了

  第21章 韩将军给爷笑

  神武大帝石像是京城的地标,坐落在城门口往里二十五尺之地,其高甚于参天树,威武雄壮,进京的人远远看到这座石像,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京城。

  可是这尊威武雄壮的神武大帝,威武得诡异,雄壮得滑稽。当初给它设计造型的那位工程师,认为万众石像千篇一律相当枯燥,就想在石像中加进一点喜剧元素,想表达京城是个物价虽然高,但大自然很亲民的地方。而神武大帝除了代表天子的龙威,还代表大自然。因此他不仅要威武雄壮,还要亲民。

  工程师于是给石像设计了一个两只手向上抬,嘟起嘴吻遍万物苍生的造型。每个想观瞻神武大帝的人,在看到他猥琐的表情时都会有点幻灭。

  偏偏这尊石像是地标,不想看也必须得看到,所以京城人一天幻灭好几次,搞得每个人都变得非常高冷。

  兰渐苏要找个机会去逗韩起离笑,以完成皇帝的心愿,从而完成浈献王的心愿。

  但韩起离着实是一个高冷之余还特别神秘的人。他居住的将军府门口天天蹲满他的私生饭,却没有一个人见他出入将军府。除非边界战乱,韩家军出动,少女们才能一睹他的芳容。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韩将军一现,必逢天下大乱。于是拿韩起离当成梦中情人的少女,每天做梦都想着打仗,并希望与他来一段战乱中的爱情篇章。

  韩起离难见,这点兰渐苏是认为合理的。韩起离毕竟是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梦中情人要是随便可见,那她们还会活在梦中?

  兰渐苏见不到韩起离,只能用点粗暴的方法。

  这几天京城风很大,天倒晴朗。神武大帝“亲民”的形象,在明艳的太阳光下竟猥琐出了几分深情。他两只高抬的手上,各挂一大条巨幅。左手是“韩起离,笑一个”,右手是“千金买韩起离一个笑”。嘟起的石嘴上还挂了一幅,“谁让韩起离笑我送一头小香猪”。

  “神武大帝告白韩将军”这个头条,一天之内传遍全京上下,令全京人全往这尊猥琐的石像聚拢来。 神武大帝生平第一次这么受万民“爱戴”。

  巨幅作者,造势的方法很生猛,但字写得特别丑。比起讨论字里的内容,更多人是在讨论到底谁把字写得这么丑。

  只有字中的主人公,在望江小馆上看见这几个歪斜的突兀大字,怔白一张脸。

  副将比韩起离先生气,大手拍在桌子上:“是谁在捉弄将军?” 惊得周遭吃茶的人一跳,本来没注意到这等壮观奇景的人,都注意了过来。

  不轻易现身的韩起离,这天亲自到神武大帝石像下,白脸盯住巨幅上他的大名。吓得周围除发疯少女们外的居民,都以为又要打仗了。

  副将喝问旁边的居民:“是谁把将军的大名挂到神武像上去的?这是亵渎神明!这是侮辱将军!”

  居民没人说话,挠耳摇头,憨憨傻傻。

  副将命人上去把那三幅字撤下来,一路上嚷嚷骂这年头闲着没事干的人真多。字丑还闲着没事干的人多中之多。

  第二天韩起离起早练武,副将跑来说不好了,大喘气指向将军府外:“外面……外面……”

  京城一共有几户人家,便一共有几面旗新装上顶。新插上家家户户屋顶的旗帜盖过了凯旋旗的光芒,每面旗上均用那奇丑的字写上:韩起离今天笑了吗?

  副将勃然大怒,扯碎一面被风吹下来的旗,野兽般嘶吼骂道:“是谁这么侮辱将军?我要把他撕碎!”此人若生在神剧频生的横店,必也是个重量级大咖。

  韩起离脸色青紫,从始至终未发一语。都说生气时沉默的人最恐怖。因为他们嘴巴笨拙,不懂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只会动手,动起手来连嘴巴没表达出来的那一块一起表达了,下手会特别狠。所以小说中嘴巴笨拙又楚楚可怜的女生,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城中景菱湖的舟子来告密:“你们要找的人,现在就在景菱湖玩水。”

  副将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两排牙齿磨得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韩将军的夫人,要揪出勾引他相公的狐狸精。但副将的生气,其实有点私密原因。这个副将平日下了战场爱看小说,总是看小说中女主角对高冷男主死缠烂打,死缠烂打到最后男主爱上她。但没哪个小说的女主会在闲暇去玩水这么智障,所以其实一心想看爱情故事的副将,从“假装气一气”,心情进化到“真的好生气”。

  二人闻讯赶到景菱湖边,湖心楼前的碧波上,兰渐苏一身鹰青色的袍子,体面地衬出他高挑的身材。

  这高挑的身材不去干正事,撑蒿在湖上游过,戳了一只鱼上来,冲来到岸边的韩起离抛过去:“帅哥!帅哥笑一个!”

  草鱼落在韩起离本能伸出的双手上,挣动的鱼尾甩了他一脸水。

  古有潘安接水果,今有将军手捧鱼。画面倒是不丑,就是衬上韩起离那张冰脸,违和出了喜感。

  副将抽出剑,便要踩着湖面飞到舟上砍兰渐苏个十剑八剑:“大胆!你竟然……”

  岸上的舟子忙来拉住副将:“这个不大胆,这个不大胆,这个是前二皇子。”

  副将手一颤,那剑就势打了套剑花,收回鞘中,脸色平静许多。他暗想,这个故事,只不过是角色换了个性别,也不是不可以进行下去。人有时正是这么奇怪,誓死宁愿啃草粮也不看耽美的直男,在恋爱贫瘠的生活中,面对男男横向发展的故事,也是能接一接受。只要这两个男够帅,身份够狗血,未来能发展的情节够跌宕起伏。

  阅历无数的副将此刻断定,前二皇子和将军未来发展的情节一定很跌宕,一定很起伏。因为听说前二皇子本身就是个很起伏的人。

  兰渐苏撑着的舟越游越远,只余一个声音还在说:“草鱼新鲜不贵,卖你一个笑,韩将军,你笑吗?”

  韩起离望住兰渐苏远离的舟影,晴朗的风天,水面波纹,一波漾着一波,他额上的孝绫飘动,与飞旋的落叶打了个照面,两手将活蹦乱跳的草鱼握住。

  兰渐苏乘舟的身影这时已没入湖烟中,留下树色葱翠。

  晚上韩老夫人炖了一锅草鱼汤,饭桌上跟韩起离提起:“而今天下安定,你父亲也已入土为安……他曾说过,若他这次不能活着回来,你不必为他守孝,及早娶了阿筠是好。阿筠等了你好些年,是该给人一个名分。”

  韩起离舀起一勺浓白的鱼汤,送到嘴旁,喝了一口下去。味鲜是真,值不值得他一个笑,有待商榷。

  “父亲说过这话。可眼下我确实戴孝在身,还未向圣上禀明此事,就匆忙下聘娶亲,若让人知道,笑话我色令智昏,孝义不顾。连圣上也会瞧不过去。”韩起离一块鱼肉夹在筷子上,看着雪白的肉花,迟迟没吃。都说男人想娶老婆时,什么鬼话都说得出。男人不想娶这个老婆时,什么正直的话都说得出。不过韩起离平时本就是一个正直的人,这番话倒没让人瞧出悔婚的意思。

  韩老夫人唉声道:“你顾忌的是。但阿筠她毕竟……哎。”

  韩起离终究还是将那块鱼肉放回碗里,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八角铜镜。八角铜镜年事已高,镜面磨得花影,完全照不清人。可韩起离还是一直将这面镜子带在身上,即使上了战场也不扔下。

  一个人会对一件物品这么长情,那么这个物品一定藏有很深的含义。要么其貌不扬,虽老丑但价值连城,拥有者怕弄丢了不敢放手。要么,是一个值得让他长情的人留给他的。

  韩起离是人人敬仰的将军,民间说书人爱塑造神化的武神。然而这么一个武神,也有一段难以启齿的童年往事。

  这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那年韩起离六岁。韩老将军为了锻炼出将门虎子,将韩起离丢到深山里,要他天亮之前自己从山里走出来,否则从此不认这个儿子。长大后韩起离一度怀疑,那年韩老将军是为了方便以后出门不带娃,或想光明正大再造一个娃,有意将他放生。深山森林毕竟夜晚那样黑。

  那夜,韩起离的哭声响彻整个山野。他被父亲勒令不能落泪的人生中,从没那样哭过。内心再强大,再早熟的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不害怕一个人的夜晚。如果有,那这个孩子一定是大人眼中的怪胎。

  当韩起离哭得正绝望时,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在哭?”

  小韩起离哭得大气接不上,小气喘不出:“爹要我天亮之前从这里走出去,可是我……我走不出这个地方,天太黑了,我……我看不清。”

  小孩拍他的背,安慰他别哭。小孩从怀里拿出一面八角铜镜,侧照天上明月,映出一圈清光在地上。他把镜子放到韩起离手中:“这个给你,你拿着它,就能照清路了。”

  韩起离走出山林后,一直将那面镜子放在身上,放了好多年。一到晚上,他就会把它拿出来照天上的明月,想那晚给他这面镜子的人。

  十五岁那年,韩起离遇见阿筠。阿筠是个卖镜子的,架子上有清一色的八角镜。韩起离便问她,某年某夜,她是否有去过一片深山,送了一面镜子给一个孩子?

  阿筠脸红地低下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从那天起,韩起离便决定要娶这个人。往浪漫了说,他们儿时就结下缘分,长大后又因缘相遇,这是天赐的缘分,他不能逆天行事。往现实了说,这个女人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一定要娶她,才能让她闭嘴。

  作者有话说:

  镜子其实谁送的这不用剧透了吧?!

  第22章 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兰渐苏坐在小扎上,抱着梳头屏照脸上冒出来的痘痘。十七岁的身体,什么都好,就是长痘痘这点不好。

  他两只手指按在额头上冒出来的小疙瘩上,誓要把这颗难搞的痘痘解决掉。

  梳头屏镜面浑黄,现出一行白字:挤痘一时爽,痘坑火葬场。

  兰渐苏一怔:“你懂得还挺多。”

  可兰渐苏并不听梳头屏的鬼话。于他来说,有痘不挤爽,宁愿火葬场。

  梳头屏看他照样挤得津津有味,镜面又现了几行白字:你对我好像有点不尊重。我是给你提供线索的宝物,不是美容镜。

  兰渐苏骂它道:“就你事多。”

  梳头屏感觉拿它这个稀世珍宝当挤痘痘的工具使,令它太过丢脸,罢工不干,镜面抹了一片漆黑,陷入空无。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痘痘挤到一半,突然摸不到痘痘更让人火大的事。兰渐苏气急败坏,把梳头屏胖揍一顿,去房间里找其他镜子来用。

  前二皇子的收藏癖古怪得紧,收藏的物品不是款式一模一样的桃木剑,就是款式一模一样的照妖镜。甚至服装设计品味也很奇怪,一件衣服上缝满照妖镜,衣里挂上两排桃木剑。这先潮又混搭封建气息的风格,放到米兰时装周,必定是颗夺遍所有媒体镜头的璀璨新星。

  听以前伺候兰渐苏的宫人说,前二皇子一出宫就爱跑去深山老林里游晃,说是捉鬼杀妖,打怪练级。做这种事情风险较大,身上带的法宝就得多一些。后来有经验的人说,前二皇子小时候被骗了,这些东西是假货,买来等于交智商税。

  竟然关乎智商,那这些东西怎么都扔不得了。买了已经够没智商,扔掉岂不是连仅存的智商都不要?所以前二皇子把它们惜如智商。

  去浈幽的时候这堆东西他打包带走,回京城帮兰渐苏收拾行囊的管家又帮他一并带来。兰渐苏素日没事就拿它们练练杂耍,也算让它们有点用处。

  照妖镜映出他半边脸和身后的树,绿叶成荫,沙沙作响,好像有只猫在上面窜荡。树干上忽然倒挂下一个人,嘻嘻笑道:“蓝大哥。”

  镜子里倒着李星稀笑出小虎牙的脸。蓝色绸带束起的高马尾,随他倒挂着摇晃。这只“猫”,体积偏大了一些。

  兰渐苏惊了一惊,站起来把西苑前后左右看了一遭。最后他望住单脚倒挂树上的李星稀,心想:是你的武功比静闲雪厉害,还是这西苑的保卫系统真的太差?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兰渐苏问李星稀。

  “刚刚飞到树上捉鸟,看见这个身影实在像你,就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李星稀张开双手,掌心里扑腾腾飞出一只小雀鸟,“蓝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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