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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昨夜忽梦山河老 姑苏赋 5262 2026-07-28 12:32

  “怎么说。”兰渐苏琢磨了会儿,说,“我在这里打闲工。”

  他不能说这里是他家,万一李星稀天天来找他,哪天跟浈献王或夙隐忧撞上一面,势必一场天灾人祸。

  “那你今天的活儿做完了么?”

  “差不多。”

  李星稀笑得愈发开心,从树上一跃飞下,落在兰渐苏面前,拉起兰渐苏的手说:“那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兰渐苏常听人说李星稀是草包,草包就在于成天只想着玩。这点兰渐苏不敢苟同,起码李星稀还知道怎么玩。真正的草包,在他前世的世界都会被不明事理的人称呼作死肥宅。李星稀在他们眼里其实是个优秀的现充。这可能就是时代不同所造就的观念不同。

  浈献王和夙隐忧被皇帝召进宫中,兰渐苏本来是要留在府里看家。眼下见静闲雪能随便进出,李星稀也能随便进出,忽觉这个家看得了无生趣,没什么成就感。于是他把躺在他脚边睡觉的小香猪抱进屋里,跟李星稀出了门。

  李星稀出门便似那只被他放飞的雀鸟,哪里新奇就往哪里飞去。

  对什么事物都感兴趣的人,总会变心得特别快。这话兰渐苏跟李星稀说,李星稀非常不同意。

  京城也就这么点大,再多的东西,十六年如一日地看,也有看熟悉的时候。他看熟悉的东西,还能看出新鲜感,那证明他专一。

  兰渐苏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走到茶馆楼下,李星稀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串递到兰渐苏嘴前。兰渐苏嘴唇碰到糖衣,立刻移开头说:“我不吃。”

  李星稀两串冰糖葫芦一起吃,吃了满嘴糖渣:“看来像蓝大哥这么不爱说话的人,生来就是不喜欢吃甜的。”

  兰渐苏感觉李星稀这话说得主观。第一他没有不爱说话,是李星稀给他贴上了固定标签,以为他不爱说话,其实他心里的话多如牛毛。第二他不吃甜,纯粹是因为最近长痘。

  二人站在茶馆楼下聊天,楼上这时突兀飞下一个茶杯。两手都拿冰糖葫芦的李星稀,立刻一串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接住差点砸中兰渐苏脑袋的茶杯。

  千钧一发。倘若被这小小茶杯砸中,虽然不会变成智障,也足够兰渐苏抱头痛上好些天。

  兰渐苏抬起头就要看看哪个缺德人物“高空抛物”,眼神扫到茶馆二楼,正正扫进韩起离低头望来的脸。

  李星稀将手里的茶杯抛回去,那茶杯飞向韩起离的脸。

  韩起离并不眨一下眼,左手一掠,轻易地将茶杯接住,放回桌上。

  副将从楼上下来,走到兰渐苏面前,抱拳道:“二公子,我们将军有请。”

  “……二公子?”李星稀咬着冰糖葫芦不动,看了看副将,问兰渐苏:“蓝大哥,你原来和韩将军认识?”

  兰渐苏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认识,现在才要认识认识。”

  兰渐苏说实话有点怂。这两天他每家每户张贴求韩起离一笑的告示,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起离借了高利贷,被高利贷追着要他卖笑还债。也有人说是韩将军的狂热粉丝爱而不得,精神失常出现这种疯狂之举。

  这些关于他的舆论皆是出自兰渐苏,所以他现在逮到机会找兰渐苏算个账这不过分。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到二楼,一个穿灰布衣的仵作向韩起离作礼道:“将军,老奴先告辞了。”

  韩起离颔首,仵作向兰渐苏和李星稀也行了礼,挎上医箱下楼离去。

  韩起离还在戴孝期,身着白衣,额缚白绫。都说长得好的人,怎么穿都是好看的。因而披麻戴孝也被韩起离披出了时尚感,戴出了高级脸。想来没过多久,京城中追随他的姑娘,很快便会将这身丧装流行起来,可能还会有几个善于画面易容者,会出一出“哭丧妆”、“丧礼不哭妆”、“哭丧但要坚强妆”什么的。

  “两位公子,何不坐下一叙?”韩起离看兰渐苏和李星稀均定定站着,出声邀请他们入座。

  兰渐苏拉开凳子坐下,给李星稀也搬了一张。李星稀却不坐,站在兰渐苏身后说:“我站着就好。”

  习武之人习惯挑战自我,怎么辛苦怎么来。若非顾及形象上的问题,他们也许会说“我扎个马步就好”。

  韩起离沏了一泡茶,向兰渐苏递去:“二公子日前天天着人叨扰我,这两日怎么不来了?”

  兰渐苏拿茶的手一抖。日前他天天命人去给韩起离送信,一天一则冷笑话,不信韩起离笑不出来。但这两日适逢周末,他休息,不加班,所以就没用心在这件皇帝交代的差事上。

  韩起离此刻邀他上来饮茶,面色平淡地提及此事,叫兰渐苏不得不怵。谁知道他是冷笑话看上了瘾,迫不及待求更新,还是压着一肚子要发的火,准备冲兰渐苏一次性发光?

  不管是哪件事,都够让兰渐苏苦恼的。因为他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冷笑话了,只能回去绞尽脑汁地想。如果是对方有一肚子火要发须知道,韩将军不是一般人,发的肯定也不是一般火。他未必承受得住。

  兰渐苏两手捧茶,饮尽,想了想说:“这两天那个跑腿的涨价,涨得实在有些过分,等我把价格谈下来,再继续着他叨扰将军。”

  韩起离将茶壶搁到桌上,冷笑了一声。

  韩起离端的是个奇人,他即便是冷笑,嘴角也不会朝上扬动。可见要他做出表面微笑都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那声冷笑从他鼻子里哼出来,叫兰渐苏捧茶的手又一次抖了抖。

  “二公子大可亲自上门来叨扰,叫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在下确实瞧不太惯。”

  听到这话兰渐苏不知该乐还是该气。堂堂处于神坛的高贵大将军,居然是个肤浅的颜狗,这话要是让那些把他神化了的少女们听到,家门口必定被那些少女们的唾沫血洗,辱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嫌弃小厮尖嘴猴腮的韩起离,又说兰渐苏可以亲自上场,这表示兰渐苏在他眼里很好看。所以兰渐苏值得乐一乐。

  兰渐苏道:“韩将军家门口太过热闹,简直是京城最大的网红打卡圣地。在下不够网红,挤在那里委实格格不入。”

  韩起离没听明白“网红”是什么意思,料想是兰渐苏从浈幽学来的话。就着听得懂的话应他:“哦,你说的是百马故里。但那地方早已荒废,作为囤放草粮的地方用。只是还挂着‘将军府’这个牌子。真正的将军府,早早挪到桃溪涧。这件事,你请来跑腿的那个小厮应当和你说明白。”

  兰渐苏眼睛瞪了瞪。难怪那些成天蹲在“将军府”门口的少女们从没见过韩起离一面,不是因为韩起离神出鬼没,是因为韩家早已喜迁新地,迁到了全京城地价最贵的桃溪涧。那地方物业管理好,少女们就算想挤也挤不进去。

  韩起离看着兰渐苏的表情问:“二公子很吃惊?”

  兰渐苏一拍桌子:“是啊,不跟我说明白,还妄想涨价!”此时兰渐苏认为用“尖嘴猴腮”来形容那个小厮善良了。就应该形容他鬼头鬼脸。

  李星稀把两串冰糖葫芦吃完,无聊地玩签子。

  韩起离和兰渐苏这个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泡茶水换了六七遍水,换到没了味,还换到兰渐苏很想上厕所。

  兰渐苏起身跟韩起离说了句不好意思,叫李星稀在上面等一会儿,自己下楼找厕所去。

  解完手出来,到井边洗了把手,兰渐苏见一身白衣的韩起离朝他走来。

  兰渐苏问:“韩将军,你也来解手?”

  韩起离答非所问道:“二公子,有一个地方,你介不介意和我去一下?”

  兰渐苏颤颤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山是个险象丛生的地方,主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掉下去,配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被推下去,老夫妻被带到山上就有被心怀不轨的女婿暗杀的可能。山这个大自然的瑰宝,总是充满无限杀机。

  第23章 我牵着你走?

  韩老将军的墓室在西郊陵川的怪石林,皇帝认为这是块风水宝地,除了它前靠湖后靠山外,还认为这里的石林怪得很有特色,盗墓贼进不来。

  老将军的墓室处在石林正中,墓门形似一只狮虎,深刻表达出他死了还要雄如狮虎的强烈愿望。当然这个愿望,曾解读出这个含义的私塾老师有没有问过老将军本人就不知道。

  韩起离将墓门打开,一条通往无尽地的长石梯。墓内构造方正,装修精致,还是套楼中楼。虽然没采光是硬伤,但看起来比兰渐苏住的那个破西苑好得多,一平没个几万钱拿不下来。皇帝不欺韩起离,给的是最好的地,最好的房。兰渐苏好羡慕好嫉妒,肚子里翻腾一句:“或者,老将军还缺室友吗?”

  韩起离带兰渐苏下长梯,穿过门厅、客室。主室亮着两盏长明灯,火舌在墙壁上照出韩起离和兰渐苏两道人影。主室中间奉起一副石棺,韩起离抬手朝向石棺道:“这便是家父的灵棺。”

  韩老将军的墓室没让盗墓贼闯进来,让韩起离闯了进来。想来韩老将军生平的丰功伟绩,除战功累累外就是生了个同样战功累累的“大孝子”。

  兰渐苏望着石棺上雕刻的狮纹虎图,深感韩老将军不是一般的喜欢狮子和老虎,连棺材也要用狮虎的周边。

  石棺材料价值不菲,修罗山上的晶白石,敲下一块,能拿去卖不少钱。唯一不好的是这石材材料特殊,特殊到没几个人见过的地步,买家可能会不识货。

  兰渐苏突然一股凛意,睁睁眼问韩起离:“你是不是钱花光了,企图盗你爹的墓?”

  韩起离眉角向上轻抽了一下,对兰渐苏的分析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佩服”。

  “实不相瞒,在下一直认为家父死因有疑,曾请仵作前来验尸,仵作道家父只是因久经沙场,积伤已久。而今复发病故。可今日再见仵作,仵作却又改了口。他原来在家父的肺叶里发现了一根极细小的刺,怕惹祸上身所以瞒我不报。后来实在良心安定不下,才又来找我说明。”

  兰渐苏突然两股凛意:“这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大事,你告诉我?你要不还是相瞒着吧,今日当我没来过这里。”

  韩老将军乃朝中一品武将,遭同行眼红、遭敌党恨妒、招帝王忌讳都在所难免。敌国自然也恨他,可鉴于敌国之人很难在中原领土行刺,这点猜想不是很成立。要杀他的人,不是朝中大将,就有可能是王公贵族,更甚有可能是皇上。

  无论是哪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都不是现在的兰渐苏招惹得起的。这不是说兰渐苏怕死,而是他已经预定了一个去修佛的太后要招惹,就不能再给自己准备太多人招惹。否则他压力会很大。

  兰渐苏迈开腿要走,韩起离迅速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回来:“二公子!在下听闻二公子有召唤魂鬼的能力,曾在大殿上召出陈大人的鬼魂,为陈大人洗清冤屈。”

  兰渐苏把手脱出来:“好汉不提当年勇,施友恭毕竟太废物。”

  韩将军离他近了两步,道:“你不是要看我笑?”

  兰渐苏说:“你……”以此作为要挟,太无耻了。他可以用千金来买韩起离的笑,因为韩起离笑了,皇帝就会把那千金还给他,他好歹能收回本。可用他的命不行。

  兰渐苏闷闷吞吞思考许久,许久,最后问韩起离:“韩老将军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我这里有盐米酱醋孜然胡椒粉。”

  韩起离说:“嗯?”

  “做法时总得洒一样出来。”

  韩老将军终究和寻常鬼不一样。寻常鬼喂喂米,喂喂水,实在不行像陈克桀那样喂喂鸡腿,就会立刻跑出来。

  但是兰渐苏把奶糖都洒了一把,韩老将军还是不出来。这给兰渐苏造成严重的心理上的打击,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人格魅力不够。

  韩起离安慰他不要灰心,不然把棺材撬开来试试?

  兰渐苏微一惊,默道:“大‘孝’子。”

  韩起离行事果断,抽出佩剑,剑尖抵在石棺口。

  兰渐苏忽说:“慢着。”

  韩起离看他,他目光定在墙上。灯光辉映的墙壁,一团黑影若隐若现,逐渐清晰,是个轮廓清清楚楚的人影。

  韩起离呆呆望了会儿,声音有点激动:“二公子,你是不是见到我父亲了?那个影子,是不是他的?他现在是不是就在这里?”

  兰渐苏摇头:“老将军并不想现身。这只是他给我们看的幻影,是想告诉你,他知道我们在叫他。”

  韩起离眼里的激动之火暗下去,被不解与仇愤取代:“爹,你为什么不现身?到底是谁害的你?你跟孩儿说,无论是谁,孩儿都会替你报仇。”韩起离最后半句话咬得很重。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复仇。他在下这个决心时,已经把所有可能害死韩老将军的人物都想到了,该知他的决心下得很大。

  那道墙壁上的人影,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一下也没有动。灯芯上的火舌左右摇曳,明一下,暗一下。人影在墙上越变越模糊,慢慢消失不见。地板浮出四个水字:尽为天命。

  兰渐苏认为老将军这四个字很有水准,要是他写个“别想太多”,可能韩起离真的就不会再想太多,回去郁闷一阵子便从此好眠。写个饱含无奈的“尽为天命”,好像就是要告诉人家他有苦衷,但别问什么苦衷,问了也不说。搞得每个人都很痛苦难安。

  “尽为天命……尽为天命!” 韩起离反复嚷嚷这四个字,他的神态一会儿是仇愤,一会儿是哀伤,“镇北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数十年,最后,只换来这一个尽为天命吗?”

  他握起一拳,打在墙上,墙上的长明灯跟着晃了几下。他眼神寒下,咬牙道:“我不管什么天命,我一定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韩起离揣着“尽为天命”这条线索,要上奏朝廷,给老将军翻案。

  兰渐苏拦住他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如果老将军真是被朝廷里的人害死的,你要扳倒的就不是一个人,而可能是一片人。这一片人就足够给你苦头吃。看过九品芝麻官没?你没看过我说给你听。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都六月飞雪,何况你现在抱着这风不见风影不见影的‘证据’去上奏朝廷要翻案,不是打草惊蛇,自寻死路吗?”

  韩起离认真思量,觉得兰渐苏说得有理有据。于是决定,暗中查出真凶后,也派个杀手去暗杀他。

  兰渐苏直呼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韩将军是真君子。

  怪石林在夜里看起来,每块石都长得一模一样,每条路都相差无几。

  韩起离走到一半,陡地停住脚步。

  兰渐苏侧头问:“怎么了?老将军墓门没关?”

  韩起离定住不动,平静地说:“我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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