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悯和程优各自上楼后,冷照莹拉住程森叮嘱:“你平时多带两个弟弟一起玩,让他们相处相处,培养感情,不要和你爸爸似的眼中只有工作。”
“嗯。”程森平淡应下。
夜幕降临,程臧从公司回来,佣人正一样一样将摆盘精致的菜肴往餐桌端,管家张叔将醒好的红酒倒入高脚杯,程臧关心程优说:“是打算继续读书还是进公司?”
程优不喜欢读书,专科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正处于实习阶段,老员工喜欢为难新人是常态,程优觉得憋屈。
程优说:“我进公司吧。”
程臧笑着说:“那行,先让你哥带你。但说好,你哥比较严厉,你要有心理准备。”
程优瞅向冷峻话少的程森,想起下午他带他去改姓,很耐心也很周到,领着他买东西更是贴心,他稍稍犹豫,程森便知他的想法,包容地不会让他产生自卑的念头。程优第一次体会到挥金如土奢侈浪费的感觉,这令他嫉恨占了他二十多年身份的程悯。
这本该属于他的生活,程悯享受了二十一年。
第3章
程优直白说:“大哥人很好,也很温柔。”
“哥哥可不温柔,说明他喜欢你这个弟弟。”冷照莹笑着说。
程臧附和妻子:“是呀,程森那性格可与温柔搭不着边。”
程悯喝了一口山药羹,口腔有点苦涩,他觉得自己今天味觉有点不正常。
程优看向怔怔盯着山药羹发呆的程悯,故意说:“程悯弟弟还在上学么?”
冷照莹说:“处于实习阶段呢,让他好好玩一阵再说。”
程优感慨说:“真的很羡慕程悯弟弟,我寒暑假时间光用来挣生活费学费了。一毕业忙着找工作,焦虑得不得了,实习期工资低忙也累,但有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很满足了。玩乐对我来说实在奢侈。”
程悯闻言,将手掌放到桌下,微微颤抖,唇色发白,咽下一口口水都犹如吞针。
程森在桌底下握住程悯的手,宽大温暖的手掌包拢,程悯冰冷的手有了一点回温:“不用羡慕,现在你回家了,玩乐也好上班也罢,自己决定。”
“真的么,那么我也想好好玩一阵。”程优摘下腕表递给程臧说:“爸爸,哥哥给我选的腕表很漂亮,你觉得好看吗?”
程臧当即说:“好看,当然好看。你喜欢,明天爸爸带你去买,多挑几个颜色换着戴。”
“谢谢爸爸,但这太昂贵,我有一只手表心满意足了。”
冷照莹眼中怜惜明显:“以后看上什么就买,不需要看价格。”
饭桌上是一家人边吃边聊的时光,以往是程悯说得多,但现在,程悯似乎融入不进去,唯有沉默吃饭。
程家父母没有将错怪在程悯身上,孩子是无辜的,错在林斌,自私自利,胆怯懦弱,担不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饭后程臧陪两个小儿子在后花园散步,见程悯一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还故意说笑话逗他。
正值十月,秋风寒凉,程臧一吹风便头疼,于是让兄弟俩继续散步,自个儿先回去了。
草坪昏黄瑟瑟,橡树高大粗壮,满地树叶与果实,踩上头硌脚得很。
二十一年错位人生,注定了两人不能和平相处。
程家人没有一个人怪责程悯,稍稍情绪低落就有人上赶着哄,程优说不嫉恨,是骗人的。
“程悯,你真心欢迎我回这个家吗?”程优冷不丁问。
本就他们两人走着, 程悯还苦恼该起什么样的话题不至于让气氛太尴尬,面对程优突如其来盘问,他下意识侧脸看向程优,就撞进了他那褪去笑、憎意浓稠的一双眼。
程悯发自内心说:“我当然真心欢迎你回来。”
“既然我回来,那你是不是该滚了?”程优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目光阴沉沉的,他走到程悯面前挡住他去路,“别说养你,爸妈就算养条狗也养出感情,舍不得丢弃,但你又不是狗,肯定知道自己该回哪去,对不对程悯。”
程悯扭身想走却被程优抓住了胳膊,钳得用力,程悯挣脱不开。
“以为逃避就有用了?”程优目露愤恨,凶狠推倒程悯,“你爸爸换走了我的富贵人生,你却还要霸占着我的家,你好可恶啊!”
掼到地面,程悯背部撞到两颗坚果,登时传来剧痛,他缓缓坐起来,拳头抵着唇低喘,胸腔闷疼,程优蹲在程悯面前,漂亮的眉眼锋利凛寒,面容轮廓与程森很像:“程悯,鸠占鹊巢二十一年也该够了,想到你接下来还要和我朝夕相处,花我家的钱,我就好生气。”
“我……嗬、嗬、嗬……”程悯喘气说,“嗬嗬……对不起……嗬……”
程悯手指去松衣领,仍旧难以捕捉空气,程悯不敢去看程优熟悉的眉眼,给他一种那些话仿佛从哥哥程森口中说出的错觉。
“别!我可不用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很廉价,一文不值。你爸死前也是这样,拉着我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连他碰我都嫌脏,我就甩开他的手,问他对不起我什么,他呢,就闭嘴了。”
“今天下午,哥哥和我说,程家的钱,一半是他的,一半是我的,我可以随便花,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我问哥哥你有没有卡,哥哥说你一直用他的副卡,真的用不着吗?还是不愿意给你,你买任何东西哥哥都能马上知道吧。”程优凑到程悯耳畔轻语道,“我身体里流着的血和哥哥是一样的,而你,是个外人。”
程悯身体不好,衣食住行全由哥哥和妈妈安排,他没操过一份心,对钱财更是没有概念,亦不在乎。
喘息停不下来,程悯喉管口腔浓郁腥甜,他张唇调整呼吸,雪白面色涨得很红,说话轻而细:“我、我不会和你抢什么,我只想待在爸爸妈妈哥哥身边。”
“哇哦,真是好不贪心啊。”程优手掌拍得啪啪作响,唇角勾着讽刺弧度,“麻烦你认清自己身份,你没有资格和我抢,我的东西本就不需要你让。”
程优嘴巴一张一合,程悯已听不清,嗬嗬喘气声越来越剧烈,程优起初怀疑程悯在装,可是扫过程悯面颊因急促喘息泛起不正常的红,泛白指节扭曲攥着衣领,程优害怕了,抬脚往回跑。
惊慌的程优撞上来找他们的程森,不等程优说什么,程森早已预感到般面色猝然惊变,推开程优往后花园散步的路径搜找。
泪水淌满了整张脸,气息一点点缓慢抽空,程悯听到心脏异常清晰的跳动,他感觉不到窒息带来的疼,身体在变轻,忽而,熟悉的气息包围了程悯,半阖视野里是程森焦急冷肃的面庞……
第4章
程森守了一夜,临近天泛鱼肚白才抵不住睡意趴在枕边小憩。程悯醒来,一侧脸,便对上了程森眉眼紧闭的冷峻面庞,睡梦中,程森的眉宇也是紧蹙着,仿佛在为什么事焦灼放不下。
轻轻侧身凑近哥哥,程悯抬起手,想触摸程森的鼻梁,犹豫停在半空一秒,指尖落在程森眉心,想抚平那几道褶皱,可惜,他的手腕被程森捉住。
“昨晚怎么回事?”棕眸定定落在程悯脸上。
感觉程森视线带着审视,程悯下意识咽口水:“风太冷,我呛了一口。”
“只是这样?”
“对。”程悯躲避哥哥视线,低下头闷声说,“只是这样。”
程森捏着弟弟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探究之意不减:“我不希望你对我说谎。”
程悯心脏剧烈一跳,他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瓣,最后还是冲程森笑,雪白的脸衬得眼珠乌黑,湿润润的:“哥哥,我没有撒谎。”
双手握着程森手腕,将下巴从程森手里解救出来,程悯心酸道:“哥哥,我嘴巴渴了肚子饿了,想喝水想吃饭。”
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程森起身打了一通电话后,倒水插上吸管让程悯慢点喝,盯着程悯雪白的脸,后怕一阵阵袭来。
小口抿着吸管,程悯偷偷窥视程森神色,打算等过一阵子再提搬出去的事情,程悯相信程优一定是受了太多委屈才会这么歇斯底里想赶走他,没有人天生想做坏人。
手指握住程森垂落腿侧的手掌,在程森朝他望来,程悯讨好说:“哥哥,我可以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吗?我感觉还是很不舒服。”
听到程悯不适,程森短暂将怀疑抛之脑后,微微俯身凑近,怜爱摸了摸程悯面颊:“哪里不舒服?我一会儿给你预约一个全身体检。”
程悯指着喉咙、胸口、再随意指了无辜的腹腔大腿:“都不舒服。”他祈求说,“哥哥,就让我再住院一个星期好不好。”
“哪有人上赶着住院的。”程森板着脸不留情面拒绝。
兄弟俩僵持不下,病房门啪地打开,冷照莹拉着程优快步进来,管家张叔拎着食盒跟在后头。
冷照莹扑到病床前,捧着程悯的脸仔细端详,眼里全是担忧:“悯悯,你怎么样?哪里有没有不舒服?这次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不是已经很少复发了吗?”
“你爸爸也是,风大还扔下你们两个小的自顾自回去,太过分了。”
程优来到病床前:“程悯弟弟,你简直吓坏我了。”往前一步,靠近程悯,“你好些了么?”
呼吸有片刻凝滞,程悯道:“好多了,谢谢你。”
张叔摆好餐,推到程悯面前,口味清淡,程悯早饿了,但想到哥哥没有吃,他把筷子递给程森:“哥哥,你吃,我不是很饿。”
冷照莹将筷子推回去说:“哥哥回家吃,悯悯别管你哥。我和小优留下陪你。”
小半碗排骨汤喝下去,程悯顿觉胃部有了实感,程森揉乱弟弟头发,说下午再来看他。
病房只剩母子三人,程优坐在床侧的沙发,突然对照顾程悯吃饭的冷照莹说:“妈妈,楼下的进口超市有石榴卖吗?我想吃石榴。”
这家私人医院程悯以前是常客,冷照莹再熟悉不过,听到程优想吃石榴,她放下手帕说:“好,我给你和弟弟一人挑一个最红最大的。”
高跟鞋声远去,程优翘起二郎腿,指尖敲在茶几,冷冷看着程悯说:“程悯,别妄想我感激你。”
程悯放下筷子的手,不自觉圈住另一只手腕,垂下一排浓密的羽睫,唇瓣抿得紧:“我没有这样想。”
“哈。那最好!你霸占着我的一切,又赖着不肯走,错在你不在我。”
程优也不想在医院这么明显的地方刺激程悯,可胸腔在得知真相那天泛起的恨意,如何也消不了,反倒与日俱增:“我没法和你和平相处,一看见你这张脸就生气,你知道么!你长得特别像你那个懦弱卑鄙的父亲。”
程悯脸色比雪还白,他妥协似地说:“你放心,我很快搬出去。”
“搬到哪去啊?继续住着程家的房子,继续花着程家的钱,继续享受程家的亲情和资源,别搞笑了。”
程悯蹙着眉,没说话。
“程悯,你明不明白。”程优大步走到程悯面前,一字一句咄咄逼人,“我要的是你滚出程家回到林家,斩断和程家的一切。”
程悯嗓音呈现沙哑:“我不会斩断和程家的一切。”
“我就知道,你过惯了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怎么舍得放手,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装可怜是你的拿手好戏吧,稍稍咳嗽一声喘一下,就有人心疼你,故意昏厥也是想得到他们的怜悯吧。”
“李春花带我上程家前,一再向我保证说会带走她亲儿子,绝不会让你留在程家。呵呵,说起来挺好笑的,她一见你,竟还是为你着想。而我的爸爸妈妈,明知你爸是导致他们亲儿子吃苦受累的罪人,明知你是罪魁祸首,他们仍旧愿意捧着你养着你哄着你,这到底凭什么,活该我倒霉是么。”程优揪紧程悯领口,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捏成拳,哪敢打呢,程优不甘打翻餐盒泄愤,饭菜倒在床褥,汤汁往地下淌,程悯衣襟裤子也湿透了,脸颊沾了一点菜汁。
“你不走我不罢休。”程优扔下这句进了洗手间。
气管仿佛堵住了一团湿棉花,呼吸难以顺畅,程悯狼狈下地从床头柜找到药喷入口腔,得到缓解,程悯腿一软跪坐在地调整呼吸,同一时刻冷照莹推门而入,见狼藉一片,错愕地连石榴也拿不住,两颗硕大石榴圆溜溜从她脚边滚开。
裙摆随步履抖动,冷照莹眼眶盈满了泪,她搀扶程悯起身:“悯悯,怎么就剩你一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程悯说:“我拿药不小心将饭菜打翻了。”
冷照莹心疼他疼得要命:“这是小事,我让人来打扫。”
程优双手甩着水走出来,故作一脸惊讶:“这么了?”
冷照莹手帕抹去程悯脸上汤汤水水,涩声道:“没事,弟弟打翻东西而已。”
“程悯弟弟,你没事吧。”
“没事。”程悯低低咳嗽一声,“妈妈,我需要洗个澡。”
程优捡起脚下的一个石榴,掂在手心,热心道:“程悯弟弟,我帮你剥石榴吃。”
程悯抬眸看向他,纸一般白的面颊,衬得眉眼乌黑如点漆,他没有拒绝,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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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