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