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坐下，老板就挺着啤酒肚，端着保温杯从里间办公室晃了出来，看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寂？你回来了？正好！你之前跟的那个‘学府苑’宿舍楼的项目，怎么回事？甲方刚才来电话，说我们对型材厚度的参数标注含糊不清，质疑我们以次充好！眼看就要签合同了，出这种篓子！你这工作是怎么做的？！”

　　“学府苑”，就是被王强撬走的那个单子。

　　若是以前，被老板这样当众斥责，林寂会道歉，更会害怕丢掉这份工作。

　　但此刻，林寂的心跳虽然加快，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打开了自己那台破旧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

　　然后，他站起身，面向张总：“张总，‘学府苑’项目的所有技术参数，在我提交的初步方案里都有明确标注，使用的是国标1.4mm壁厚的型材。后来因为价格原因，王强经理接手跟进，最终提交给甲方的报价和配置清单，不是我经手的。”

　　他话音刚落，王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林寂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的问题咯？甲方自己看不懂参数，关我屁事！”

　　林寂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张总身上，继续说：“我这里有之前与甲方技术负责人沟通的邮件记录，里面明确确认了型材标准。

　　以及王经理上周提交给财务的报销单里，有一笔给‘学府苑’项目甲方采购部李主任的‘礼品费’，金额是两千元。

　　而李主任，正是这次提出参数质疑的直接联系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11章 接他下班

　　王强用低报价中标，暗中给了回扣，但可能在型材上做了手脚以维持利润，现在事情快要暴露，就想把黑锅甩给已经住院的林寂。

　　王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寂：“你……你血口喷人！你他妈查我报销单？！”

　　“公司报销系统，销售部成员在有业务关联时，可以申请调阅参考。”林寂平静地解释，这是他之前为了学习，研究公司规章时偶然发现的冷门条款，没想到今天用上了。“我只是在整理交接资料时，顺便核实了一下相关项目的费用情况。”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老板看着林寂，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年轻人，住院回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王强！”张总的脸沉了下来，转向王强，“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王强支支吾吾，额头冒汗，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寂重新看向张总：“张总，我身体还在恢复期，医生建议不宜过度劳累。之前我负责的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度，我已经全部整理成电子文档，标注清楚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安排，我希望尽快完成工作交接。”

　　林寂没有提离职，只说交接。

　　张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王强。

　　“嗯……”张总摸了摸下巴，语气缓和了不少，“小林啊，你身体要紧，先好好休息。交接的事情不着急，你慢慢弄。那个……‘学府苑’的项目，既然是你先跟的，情况你也熟悉，要不……还是你回来负责跟进？价格方面，可以再跟甲方谈谈嘛。”

　　若是以前，得到老板这样的“重用”，林寂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

　　“谢谢张总。不过根据医嘱，我近期确实无法承担高强度工作和应酬。因为身体原因，我可能无法长期留在公司。

　　还是尽快完成交接，对公司、对我个人都比较负责。”

　　张总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寂几秒，最终摆了摆手：“行吧，那你先整理，弄好了直接发给我。”

　　“好的，张总。”

　　林寂坐回工位，不再理会周围那些目光。

　　他打开电脑，开始专注地整理文件。

　　中午，同事们都结伴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王强灰溜溜地提前下了班，没敢再跟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林寂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徐若水早上硬塞给他的、还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和两个清淡的包子。

　　林寂小口吃着粥，耳尖有点红。

　　下班时，天空阴沉，淅淅沥沥的雨点已经连成了线。

　　林寂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办公大楼，站在屋檐下。

　　“就是他，今天把王强都给怼了……”

　　“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挺闷的……”

　　林寂无所谓地低下头。

　　这里离地铁口大概七八分钟的路程，跑过去的话……衣服会湿，但应该不会迟到。

　　莫名的，他不想让徐先生等。

　　林寂利落地脱下外套，展开搭在头上，深吸一口气。

　　林寂刚冲下办公楼前的几步台阶，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稳稳停住，恰好挡住了他奔向地铁站的路。

　　“……”

　　林寂心里暗骂一句，哪个不开眼的有车开还偏偏这时候挡人走道。

　　他无奈地侧过身，准备从车头前绕过去。

　　就在这时，深色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林寂下意识抬眼，意外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徐若水坐在驾驶位上，侧着头看他。

　　当徐若水的目光掠过林寂被雨水彻底打湿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刘海，以及那件单薄衬衫因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瘦削身体轮廓的样子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上车。”

　　林寂身体一僵，徐老板生气了。

　　林寂对于徐老板为何生气，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可他立刻否定了这样的想法，林寂乖乖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应声打开，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寂动作迟疑了，一只脚悬在车外，怎么也不敢踏进去。

　　会弄脏老板的车。

　　徐若水回过头，见他还在车外磨蹭，眉宇间已带上明显的不悦：“墨迹什么呢？”

　　“我……身上湿了。”林寂小声嗫嚅。

　　“那还不快点进来？”

　　林寂一闭眼，像是赴死般，猛地矮身钻进了车里。

　　他尽力蜷缩起身体，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那柔软的真皮座椅，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冰冷黏腻，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弄脏了车内这方精致干净的小天地。

　　车外不远处，刚才还在议论他的那两名同事，恰好目睹了他钻入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的全过程。

　　其中一人用手肘撞了撞同伴，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说他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敢跟王强硬刚……”

　　另一人瞪大了眼睛，脑洞大开：“他这……该不会是豪门流落在外的少爷吧？现在来认亲了？”

　　“你少看点狗血小说吧！”同伴翻了个白眼。

　　“哦……”那人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他这是……被富豪看上了？”

　　“都说了让你少看点小说。”

　　车内，与外面的喧嚣猜测隔绝。

　　徐若水调高了空调温度，温暖的暖风徐徐吹向林寂冰冷的身躯。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后座拿过一条看起来就柔软厚实的羊绒薄毯，直接扔到林寂头上。

　　柔软的羊绒毯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林寂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只露出一双被雨水打湿后更显黑亮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和无措，湿漉漉地望着徐若水，像一只等待主人训斥的，懵懂又警惕的小狗。

　　徐若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他不爱惜身体而升起的不悦，莫名其妙地泄了个干净。

　　“擦干头发，裹上。”

　　林寂这才反应过来，伸出手，用毯子的一角囫囵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然后乖乖地把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徐若水这才似乎满意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傍晚拥堵的车流中。

　　第12章 没穿过的

　　林寂整个人被裹在毛茸茸的卡其色毯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毯子边缘，这触感太柔软了，像捧着团温暖的云，不用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悄悄叹了口气。

　　徐先生对员工都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见过太多老板，没有谁会这样对待一个浑身湿透的下属。

　　徐先生……是不是太善良了？

　　林寂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酸。

　　这样随手就给出温暖和信任的人，幸亏是生在富裕人家，被保护得很好。

　　若是像自己一样投胎不慎，落在市井底层，怕不是早就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欺负得连渣都不剩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莫名地替徐若水感到一丝庆幸。

　　林寂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相反，他像一只在野外生存太久的动物，对他人情绪的微妙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此刻，林寂无比确信徐若水就是专程来接他的。

　　“老板，谢谢你特意来接我下班。”

　　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不客气。”徐若水目视前方，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腕骨清晰，线条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