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轻轻关上主卧的门,去餐厅倒了杯水喝,又坐回沙发读书。
中午他叫了一碗蛋炒饭。
吃完还是没见段景瑞出来。
林一就是再淡漠,也不由想吐槽。
既然这次这么不想见自己,还叫自己来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所谓的交易让两人必须共处一室,他还不如去花店打工,还能赚点钱。
这个交易可不像那些在酒店的常见交易,这交易没钱赚。
算了,段景瑞没让走,他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他让客服收了餐具,自己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读《贝姨》。
下午四点多,主卧的门终于开了。段景瑞步履蹒跚地走出来,整个人显得十分萎靡。
他的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眼神涣散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深重的忧郁与难耐的烦躁在其中交织。
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系得潦草,露出大片胸膛。行走时睡袍下摆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这是他每年七月易感期常见的状态。
林安顺死在七月,所以他每年七月都是在这间套房度过。他特意不打抑制剂,像是要特意感受易感期信息素混乱带来的身体的混乱。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岛台,手指颤抖着抓起白兰地酒瓶,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一些洒在了台面上。他一饮而尽,随后瘫坐在高脚椅上发呆。
实际上,他此刻正承受着信息素紊乱带来的双重折磨:身体上的乏力让他连保持坐姿都感到困难,额间的虚汗不断渗出;而情绪上的剧烈波动更让他备受煎熬,一阵阵无名的烦躁袭来,随即又被深沉的哀伤取代。朗姆酒的信息素在房间里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很想破坏点什么,但他特意压抑着。
他也知道,只要他站起来,走向林一,他就能发泄一番,宣泄出那些混乱的情绪,会好受些。
但他没有动。
他恨林一,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抓住安安的手。
他能想到的对Alpha最大的惩罚就是硬生生挺过易感期。
林一看他一时没有来找自己的架势,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读书。为了不打扰段景瑞招惹关注,他将翻书的动作放轻了。
第13章 旧梦
晚上,段景瑞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坠入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梦境,意识在现实与回忆间徘徊。
梦里的他,十七岁,高二。
五月的细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水顺着教室窗户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曲折的水痕。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段景瑞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位置,从早晨起就感到浑身乏力。他尝试集中精力听课,却发现黑板上的公式变得模糊不清。
额头的温度明显偏高,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他以为是连日阴雨导致着了风寒,或是前晚复习到太晚的缘故。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伴随着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燥热,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缓慢爬行。
下午第二节课过半,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
他的心跳突然失控般加速,手心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他试图深呼吸,却感觉空气稀薄,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教室里的光线变得刺眼,每一束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视网膜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却无法控制它的节奏。
“谁的信息素是朗姆酒味?这是课堂!不知道收敛吗?”
老师突然拍了两下桌子,声音严厉地打破了课堂的宁静。
段景瑞这才惊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朗姆酒气味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味道,即使作为Alpha,他也一直被教导要严格控制信息素的释放。这股气味辛辣而炽热,带着未经过滤的原始力量,在密闭的教室里横冲直撞。
周围同学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Omega已经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咳嗽着。
这时他才将身体的异常与信息素联系起来他的第一个易感期到了!
尽管在生理课上学过相关知识,但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猛烈和不受控制。
“我……我不舒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顾不上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也来不及收拾散落在课桌上的文具。
细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颈间。
他没有带伞,从教学楼到后方的旧体育器材室不过百米距离,却感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脚步虚浮,视线因雨水和高热而模糊,脚下好几次打滑,差点摔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位路过的老师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已无暇解释。
等他终于推开器材室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器材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橡胶的味道,混合着体育器材特有的金属气息。
他蜷缩在角落的体操垫后面,浑身滚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借着从高窗落下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自己的白球鞋上溅满了深色的泥点,裤脚沾染了一大片污渍。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了,露出泛红的锁骨。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刘海,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眼前。
他抬起手想擦汗,却发现手指在剧烈颤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就是易感期吗?
明明学过那么多生理知识,背过所有应对指南,可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烧,骨头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一种想要破坏什么、撕碎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形痕迹。
他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中长大。
爸爸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各种豪门Alpha需要掌握的技能和礼仪,却从不允许他沾酒。
所以即便习惯了身上淡淡的朗姆酒味,此刻这般浓烈呛人的气息还是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这股气味不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而变成了某种外来的、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时间在疼痛和燥热中缓慢流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灼热撕裂、理智即将崩溃的瞬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细雨飘入的微风中,一股清新、甘甜,带着阳光气息的橙子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道清凉的溪流,瞬间沁入他燥热混乱的感官。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住他,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神经,安抚着他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
这股气息清甜而不腻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力量,像夏日后院里熟透的果实自然散发的芬芳。
段景瑞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逆着门外灰白的光线,林安顺站在门口。
他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身材比段景瑞纤细许多,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雨珠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伞面上残留的雨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映照着段景瑞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的站姿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踏入这个空间。
他身上散发着的清新橙香那是段景瑞闻过的最纯净、最抚慰人的Omega信息素,与器材室内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瑞哥,你没事吧?”林安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在寂静的器材室内格外清晰。
那一刻,所有的狂躁和不适仿佛都找到了归宿。段景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把透明的伞,那双眼,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保护这个在他最狼狈时,用一缕橙香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这个誓言在少年心中扎根,成为他此后多年不变的信念。
“安安!”
段景瑞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手握权柄、却失去至宝的男人。
他不自觉地摸了两下床单。床单有些褶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在现实。
可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器材室里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握着透明雨伞、如同救赎般出现的少年身影。那橙香的余韵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关切的脸。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清甜的橙香,与现实中书房里皮革和旧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保护他。
他曾经那样坚定地发誓。
可现实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弯的自责与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些情绪来得如此熟悉,就像这些年每一个惊醒的夜晚一样,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两点三十五。
他暂时不想睡觉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清醒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再回味一下这个美妙如泡沫的梦。
那些细节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不是那么多年前。
他怕再睡着梦到的是失去安安的噩梦。
那些噩梦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现那个最终的时刻,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