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安顺的墓位置在一条小径的尽头,旁边有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此刻叶子落尽,枝干遒劲。
墓碑是暖白色的玉石,不算特别高大,但质地温润。
碑面上是用庄重的碑林体写着的“爱子林安顺之墓”和“愿你安眠”。
段景瑞弯腰将向日葵橙子酒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向日葵很快就被雨雪打湿。
段景瑞赶紧蹲下,想给向日葵打伞。
但是伞太大了,会戳到林安顺的墓碑。
段景瑞犹豫了一下,最终把伞打到自己头上。
他一会还要去开会,需要保证自己在下属员工面前是神清气爽、精明干练的。
他抬头看墓碑上林安顺的照片。
照片上林安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衫,笑得灿烂。
他轻轻抚摸林安顺的墓碑。
不自觉开始呢喃。
“安安,生日快乐。”
他用肩膀和头夹着伞,拧开橙子酒,倒到地上。
“我带了橙子酒,是你喜欢的牌子。”
空气中的朗姆酒信息素飘得很缓慢。
“抱歉,忌日的时候没来看你。但我每年七月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安安,你曾许愿,我们都要成为优秀的大人。我现在是登云集团的总经理了。算是优秀的大人了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静静注视照片里的林安顺。
“可是,你怎么没在我身边陪着我呢?”
空气中的信息素越飘越慢,越飘越低。
“安安,我有的时候好累呀!当总裁和当学生太不一样了。
当学生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可是当总裁,我就要时刻保持沉着冷静,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有那么多人盼着你失误,给你使绊子。
每天不只要忙于调研、分析、决策,还要学会笼络人心、管理下属。
他们也都是很厉害的Alpha,都很骄傲自负。
好难呀!”
他把头抵在林安顺的墓碑上,闭上眼睛想象那温暖的橙子味儿。
“安安,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按照惯例,先讲好消息吧。”
“我好像终于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你的离开了。安安,我放过我自己了。”
突然,朗姆酒信息素像是被雨雪浇蔫了,直直往下落。
“可是,我这大半年,对林一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
安安,我伤害了你最爱的哥哥,你会原谅我么?”
段景瑞几乎要跪在地上,仅存的理智提醒他一会儿还要开会。
“你现在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
“我从没想过让林一成为你。”
“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也觉得我很过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现在不能放他离开。”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安,如果你能原谅我,你给我个提示吧!”
段景瑞又跟林安顺絮叨了一会儿。
才缓缓起身,又摸了摸林安顺的墓碑。
“安安,我得走了。再见。我下次再看看你。”
段景瑞低着头走回宾利,缓了缓情绪,才发动汽车。
车开到墓园门口时,与一辆黑色的奥迪擦肩而过。
段景瑞认出那是林夫人的车。
他有点庆幸,自己走的及时。
他没想到林夫人这么早就到了。
他突然理解了林一为什么不来墓园看安安了。
第31章 忙碌
一月十九日便过年。
段景瑞因集团年底事务繁忙,应酬剧增,在易感期选择了直接注射抑制剂,没有联系林一。
花店的订单从元旦后便明显增多。
年节气氛随着农历腊月的推进日渐浓厚,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挂起红色装饰,空气里偶尔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炒货甜香。
林一每日的生活被花材填满:清晨到店,处理新到货品;白天接待客人,搭配花束;傍晚清扫整理,和苏姐一起计算账目。他重复着修剪、去叶、搭配、包装的流程,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情绪维持在一条平直的线上,没有明显的起伏。
花店在这个时节呈现出一种繁忙而有序的热闹景象。
冷藏柜里塞满了各色应季花材,红银柳、金合欢、冬青果、腊梅挤挤挨挨;工作台旁的塑料桶里插着大批量的百合、玫瑰、康乃馨和菊花;空气里混合着浓郁的花香、湿润的泥土味和包装纸的淡淡油墨味。
预约电话不断响起,推门声和风铃叮当声此起彼伏。
林一穿梭其间,身影沉静,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所幸,来买花的人大多比较温和,虽然忙碌,但林一接待时还算轻松。
林一虽然无心记录,但有几位客人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个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店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位女性Omega独自进店。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燕麦色羊绒长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珍珠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窄腿裤。深栗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极其整齐。
她脸上化着无懈可击的精致妆容,唇膏是哑光质地的玫瑰豆沙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那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即便在室内也未曾摘下,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近半张脸和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
她左手随意地提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纹手包,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中指纤细的碎钻排戒,无名指造型简约的方形切割宝石戒指,小指缠绕式的金色尾戒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黑玛瑙。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与唇色呼应的哑光甲油。
她步履从容地在店内踱步,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在白色郁金香桶前,她停下,伸出右手,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瓣,动作更像是一种优雅的触碰而非检查。
“我要一束特别点的,”
她开口,声音质地偏柔,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
“明天‘枫丹时空’画廊有个开幕酒会,我带过去,放签到台。”
她补充说明,仿佛“画廊开幕酒会”这个地点本身就赋予了订单额外的格调要求。
林一询问预算和风格偏好。她微微扬起下巴,透过墨镜的目光似乎扫过那些颜色浓烈的年节花材,语气漫不经心:
“看着配吧。要有格调,雅致,别致。”
林一了然,转身走向存放较高档花材的冷藏柜。
他拉开玻璃门,冷气混合洁净花香溢出。他快速而准确地选取花材:三枝瓷白色的蝴蝶兰,形态舒展;五枝翠绿紧实的绿石竹;五枝茎秆笔直、花苞紧实的白色郁金香;一大把灰绿带霜的尤加利叶。最后从陈列架上取下一个造型不规则、表面有磨砂裂釉纹理的黑色陶瓷花器。
回到工作台,他手法利落地处理花材,整理,打包。
Omega顾客说要要求没再说话,林一就迅速包好花。
Omega顾客走上前,透过墨镜仔细审视了十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链条。
“还行。”
她评价道,语调平淡。
用黑色信用卡付款,签字笔迹流畅连笔。
接过包装好的花器,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的“笃笃”声渐远。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位穿着浅米色羊绒大衣的男性Omega顾客走进花店。
他约三十岁,围巾是温暖的姜黄色,松松搭在颈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眉眼舒展,周身洋溢着无法忽视的、向外扩散的幸福感。
“我想为未婚夫选一束花,”
他开口时语气轻快,嘴角自然上扬。
“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但他性格比较……务实,不太喜欢太浪漫浮夸的风格。希望能搭配得素净、雅致一些,但又能传达出庆祝的心意。”
林一安静听完,走向花材区。他选取三支形态舒展的白色洋兰,几枝颜色极淡、近乎白绿的浅绿色洋桔梗,以及一些银叶菊和带果的尤加利枝。回到工作台,他平稳地处理花材:修剪,调整长度,去除损伤部分。
“白色洋兰,形态简洁。”他开口解说,手上动作未停,将洋兰斜剪后插入量杯,声音平直,没有因顾客的幸福感而产生丝毫波动。
“浅绿洋桔梗,颜色素净。”
他比对着高度,将洋桔梗搭配进去。
“银叶菊和尤加利果枝,增加质感和层次。”
他拿起银叶菊,小心避开叶面绒毛摘除下方叶片。
整个过程,他的语调始终如一,如同在朗读一份客观的产品说明清单,那扑面而来的幸福气息,未能渗入他冷峻的专业解说分毫。
顾客接过完成的花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