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谢谢了,希望他能喜欢。”他愉快地说着,转身离开。
一直在一旁整理丝带的苏姐抬起头,看着林一回到工作台继续处理叶材。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小林,刚才那位客人……看着真幸福。”
她顿了顿,继续说:“要是以前,你大概会顺便说句祝福的话。”
林一正拿起剪刀,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剪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片银叶菊边缘发黄的叶子。他保持了沉默,仿佛苏姐的话语和刚才顾客的愉悦,都是某种无关的背景杂音,被彻底过滤在外。
隔天上午,一位女性Alpha顾客快步走进花店。她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条纹的行政套裙,外罩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短大衣,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
她步履生风,行事干脆,几乎没在店内停留,直接走到柜台前。
“一束长寿菊,送给家中长辈。”她语速快,指令清晰,没有任何寒暄或犹豫。
在林一把花束递给她的瞬间,她几乎同步地从手包侧袋抽出手机扫码付款。
她简短道声“谢了”,便转身大步离去。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腊月二十二,华灯初上。
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性Omega顾客走进店里。
她穿着质地奢华的绛紫色锦缎中式上衣,配黑色阔腿裤,肩上搭着一条流苏羊绒披肩。手腕上戴着一串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手串,正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珠子。她神情闲适,目光在店内随意游走。
“小年家里要办个聚会,”她走到柜台前,语气轻松,“想要一束放客厅的,热闹喜庆的。”
林一点头,走向花材区。
他的挑选过程显得目标明确,近乎机械。
他取了一把红色银柳,几枝金黄色的大朵向日葵,一捧橙色的非洲菊,一把红色康乃馨,最后抓了一束明黄色的香雪兰。
他将这些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花材抱回工作台。
“红色银柳,寓意迎春纳福;金黄色向日葵,象征阳光活力;橙色非洲菊,代表欢快明朗;红色康乃馨,寓意美好祝愿;黄色香雪兰,增添愉悦氛围。”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修剪花材,动作依旧熟练,但缺乏对形态和色彩过渡的精细斟酌。
中年女顾客似乎并不在意搭配的艺术性,她瞥了一眼,点点头:“可以。送到吉星别墅区,地址我写给你。”
她从那个精致的刺绣手包中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付款,未等找零,便转身继续拨弄着她的翡翠手串,悠然离开了。
直到除夕当天上午。最后几个加急订单处理完毕,预定的盆艺也被取走。
苏姐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正对着一束长寿菊发呆林一。
“小林,这是红包。你拿着。新年快乐呀!”
“苏姐,我想……买一束长寿菊。”
“嗨呀!买什么买?”
苏姐把那束长寿菊塞进他怀里。
“送你啦!”
第32章 决裂
林一回到公寓,把长寿菊和钥匙轻轻放在餐桌上。
他从狭小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深棕色的高领羊毛衫,一条黑色的高腰直筒牛仔裤,和一件不常穿的深灰色长款棉服,依次换上。
然后他走回餐桌。餐桌上放着前两天买的两盒补品。
他把钥匙揣进棉服右兜,再用右手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左手提起补品,出门,走下昏暗的楼梯。
下午公交车停运了。
林一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时林一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淡淡的蓝,没见到太阳,但西方远处是阴天。
他将补品放进后座,抱着长寿菊也坐进后座。
司机是个年轻人,在他上车后想跟他寒暄几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车流明显比上午少了很多,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林一走进路易金豪庭的大门。
铸铁雕花门廊与天使雕塑喷泉无声彰显着开盘时“体验欧式皇宫庭院”的奢华承诺。
车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几何园艺,一栋栋浅米色石材别墅矗立着,饰以罗马柱、拱券窗与雕花阳台,深灰斜顶切割着冬日天空。
此刻,这片“宫廷”区正沉浸在最鲜活的年节喧闹中。
几乎每栋别墅的深色大门都贴着崭新朱红的春联,门楣悬挂大红灯笼。
庭院里装饰着闪烁的彩灯串,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在草坪上追逐笑闹,甩炮的清脆响声和欢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年夜饭的隐约香气。
唯独林父林母那栋别墅,静静矗立于这片光影与声浪的包围中。
没有春联,没有灯笼,没有彩灯,也没有任何嬉戏的人影。
廊下壁灯黯着,整座建筑在邻居们暖调喜庆的映衬下,像一个华美却彻底熄灭了内部所有光亮的空壳,沉默而冰冷地浸在提早降临的暮色里。
临沂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一侧是高大的欧式实木鞋柜,另一侧摆放着一个欧式瓷器花瓶作为装饰,里面空空如也。
两个穿着统一藏蓝色佣人服的中年女性正在擦拭鞋柜和一旁的摆件。
她们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瞥了一眼林一。
其中一人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用力擦拭着一个铜制摆件,另一人则转身走向通往厨房的方向,仿佛只是恰好要去做别的事。
没有任何人出声问候,甚至没有礼节性地点一下头。
林一对这种无视习以为常。
他换上门口一双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拖鞋,径直穿过玄关。
客厅方向传来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声,一个年轻的男佣人正在清理地毯。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让挑高的客厅显得更加空旷冷寂。
家具是统一的深色欧式风格,厚重华丽,但缺乏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家具保养蜡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正在准备年夜饭的复杂香气蒸煮、油炸、炖汤的各种气味交织。
客厅中央那张最大的丝绒沙发上,林一的Omega母亲,曹夕,正蜷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图案的纯黑色丝绸家居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
长发未仔细梳理,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林安顺十七岁时的笑脸,阳光,鲜活。
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相框玻璃表面,仿佛在触摸照片中儿子的脸颊,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宝贝怎么舍得爸爸妈妈……宝贝一个人孤不孤单呀……”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林一的到来。
林一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走向旁边的餐厅。
餐厅同样宽敞,一张长方形实木餐桌摆在中央,上面空无一物。
靠墙是一排餐边柜和酒柜。
他走到一个餐边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高颈玻璃花瓶。
花瓶造型简约,没有任何花纹。
他走到餐厅角落的嵌入式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瓶清水。
然后,他回到餐桌旁,将怀里那束长寿菊的外层包装纸和玻璃纸小心地拆开。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细致。
他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瓶中,调整一下角度,让它们能稳定站立。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一的Alpha父亲,林正信,从二楼书房走了下来。
他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便服,材质精良,但样式同样沉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眉心有着深刻的竖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低声啜泣的妻子身上,那眼神里流露出混杂着疲惫、痛楚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餐厅,看到了正在插花的林一。
他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了。
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点对妻子的复杂情绪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取代一种沉郁的、毫不掩饰的厌憎和冰冷。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自从宝贝走了,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
林正信的声音冷硬。
“真是家门不幸!”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直低声啜泣的曹夕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搜寻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餐厅里林一的身影。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爆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是你!!”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相框“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地毯上。
她不管不顾,伸手指着林一,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