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要逃避,想要将视线移开,本能在告诉他,沈霁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要听的。
然而却无论如何都移不开。
于是,沈霁看着他眼底类似于祈求的神情,笑意更深,神色坦荡自若,语气理所当然,温柔又残忍的开口了:
“所以,我想,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所以他走了。
所以他就这样离开了。
在虚惊一场,因祸得福后,他发现裴忱于他而言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所以他拍拍屁股离开。
甚至懒得告知一句,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信息,随意的把一个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是生是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在担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裴忱,像条狗一样抛下了。
不告而别。
原来理由就是这么随意。
裴忱耿耿于怀五年的一切,原来都可以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裴忱心底所有紧绷的弦,全部在这一刻,彻底寸寸断裂。
“你欠我很多东西,你欠我一条命。”
“那我们的孩子呢,他还活着吗?”
“想知道我为什么招呼都没打一声忽然离开了是吗?”
你不是想要知道吗?
这就是答案。
那场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那场横跨五年的杳无音信,那场让他耿耿于怀、自我折磨了五年的离别,从来没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没有什么难言的隐忍。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错位乌龙。
只是因为沈霁想要离开,想要忘记,想要过去,就全都可以丢下,可以毫不在意。
孩子,标记,记忆。
裴忱介怀于心,郁郁不释整整五年的一切,全都只是沈霁为了随时脱身,可以随意抛弃的垃圾。
甚至连筹码都算不上。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牵绊。
或许早就应该想到。
沈霁本来就是一个狠心,冷漠,无情的人。
他早就该想到。
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成为拴住他的绳索。
那个夏天,沈霁所表现给他的一切,虚假的温情也好,可以掌控的错觉也罢,都只是沈霁退而求其次的妥协。
或许只不过裴忱自以为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而已。
他被骗了两次。
一次在学校,他相信了沈霁是他的朋友。
后果是霸凌和讥讽,是被逼到退学。
一次是在南城的小镇上,他收留了沈霁。
他私心以为沈霁是可以继续被喜欢的,他甚至愚蠢的,无知无觉的把喜欢变成了爱。
下场是被当条狗一样戏耍了五年。
此刻,看着沈霁坦荡自若的一张脸,裴忱只觉得心口处像是插了无数把尖刀,生生刺入,再直直勾出,鲜血淋漓,锥心刺骨。
喉头涌上一股苦涩的甜腥,良久,裴忱轻轻扯动唇角,一抹难看的笑意浮现在沈霁面前,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
“沈霁。”他开始喊沈霁的名字,声音沙哑,闷沉,像很多个闷热晚间,裴忱紧紧拥抱着他,贴在耳边的缱绻唤声。
沈霁心头一烫,面色丝毫未动,只是微微蹙眉,听到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狠心。”
沈霁猩红的眼眶阵阵发热,他咬牙,笑着说:“现在知道不算太晚。”
裴忱却不回应了。
他像是终于在这场荒唐问话里回过神,迟缓的,僵硬的站起身,从沈霁面前退开。
拉开一个相对安全,不会让对方看清自己狼狈模样的距离。
他站在沈霁面前,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可垂下眼时,对上沈霁毫不在意,漠然的眼神,他依旧会想起那一天,天台上随着风飘荡一地的碎片,他跪在沈霁脚下,耳边听着他的羞辱。
从始至终,一切就都没有过任何改变。
兜兜转转,他依旧是匍匐在沈霁脚下的一条狗。
哪怕他站起来了。
“你走吧。”裴忱转过身,背对着沈霁,声音沙哑的说:“钥匙和手机都在门口。”
沈霁一愣,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不相信裴忱大费周章准备的这几间房子,把自己囚禁在这里,最后却只是在问出几个问题之后,轻而易举的就要放他离开。
他没有动。
裴忱也不在意了。
他目光空茫地扫过房间里密密麻麻的照片,那些定格的瞬间,那些旧时光的痕迹。
他特意为沈霁准备的照片不,或许不能这么说。
毕竟,再次遇到沈霁之前,这间房间就已经存在了。
而它真正的用处,就是提醒裴忱,五年前并不是一场梦。
他们真真切切的存在过,相拥过,至于为什么后面变成了镜花水月的梦,裴忱不知道。
就像现在,他等到了沈霁的再次出现,等到他恢复记忆,等到了时隔五年的回答。
可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五年前的那些情爱算什么,不知道耿耿于怀的所谓苦衷是什么,不知道五年后重逢他对沈霁生出的恨意算什么,不知道他把沈霁带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到了两份羞辱。
来自沈霁,也来自裴忱的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
熬夜是个很可怕的事
前天熬夜昨天下午才醒
到了晚上又开始睡不着
又开始熬到天亮才睡
醒来又是下午了
好像进入了死循环。。。
第69章 你算什么东西。
当真的拿到自己的手机,穿好衣服,从那间房间离开。
沈霁站在门外,走廊明亮的光线落在身上,轻飘飘的,有些晃眼,他还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来这里之前躁动的腺体,已经因为这枚临时标记短暂恢复稳定,紊乱的信息素也已经平静。
这一趟也不算毫无意义,至少他的目的完成了。
可他却依旧觉得身上有千斤重。
脚步虚浮,头也跟着发昏,要倚靠着墙面才能勉强站住。
是不该恢复的记忆,还是再次沾染到的,裴忱的气息,全都压在身上,一时间分辨不清哪一个更沉,更重。
他只知道这一瞬间,心口的闷沉是真实的。
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冲破胸腔,沈霁低头按住胸口,缓过那阵眩晕,没再回头,径直离开。
身后的房间里,裴忱自始至终维持着背对的姿势,站在那间照片房里,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关门声响起,一切归于沉寂,裴忱才缓缓闭上酸胀泛红的眼。
房间里的灯太亮了。
太刺眼了。
能把角落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裴忱一直都知道,所以,这么多年,这么多夜晚,他从来不敢真的把灯打开。
只是借着一片浓重的夜色遮掩,和那一点点从门缝里泄进来的微光,自欺欺人的把一场强暴和诱 奸,粉饰成你情我愿。
闭上眼,再自以为是的悼念一份根本就不存在的感情。
执念颇深的去怨恨一个早就把一切忘得烟消云散的人。
从始至终,从始至终。
五年前也好,五年后也好。
原来,他报复的人和真正被困在这间房间里的人,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自己。
但裴忱至少应该庆幸,也不完全是无用功,至少沈霁是恢复了记忆,给了他一份确切答案的。
哪怕他接连错过两次见到裴忱泪水的机会,也无所谓,也没关系了。
到此为止。
裴忱抬手,灯关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