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愣了下,微微侧开身,让他洗。
裴忱好像真的就只是来洗手的,沈霁一让开,他就毫不客气的在沈霁洗过脸的地方打开了感应手龙头。
洗手,烘干,擦手,期间并没多看身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沈霁一眼。
沈霁从镜子里看到裴忱低垂的平静眉眼,忽然觉得无趣,转身就要走,身后却突然出来裴忱的声音。
“为什么骗我?”
嗓音冷淡克制,很像刚刚裴忱来到时,时隔一周没见后看向他的目光。
沈霁脚步顿住。
其实沈霁对裴忱会问这句话并觉得不意外。
毕竟他今天答应这场聚会,不也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吗?
不就是为了要个原因?
早有预料。
沈霁头还有些晕沉,侧身倚靠到洗手台,侧目而视,下巴微抬,用一副倨傲的姿态看向裴忱:“骗你?”
沈霁刚刚洗过脸,发丝沾了水,有些潮湿,随意拨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一双略显凌冽淡漠的眉眼。
“我有骗你什么?”
尽管此刻那眼底堆着类似于轻嘲的浅淡笑意,也和刚刚包间里温润随和的气质大不相同。
是有攻击性的,除了裴忱,外人轻易见不到的沈霁。
裴忱深深看着他,轻声说:“你明明没有要走,为什么不说。”
“裴忱,你不觉得这个问法很好笑么。”沈霁忽然挑眉,轻笑一声,一字一句的说,“我从来没有说我要走。”
话落,他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贴切,小幅度的皱了皱眉。
“不。”
酒精将他的理智挥发,他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补充道:“也不对,至少,我从来没说永远不回来。”
“……”裴忱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收紧。
沈霁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或者察觉到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并不在意成收回视线,随口道:“只是你一直这么想,我故意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沈霁确实没说过自己会永远离开,永远不回来,但当时裴忱在导师办公室听到的却是“退出”,后来再问他,他也承认了会走。
裴忱并不知道是暂退还是永久退出,两次询问,他得到的都是沈霁故意而刻薄的回答。
第一次问,沈霁骗他,裴忱一整周都表现得很冷淡,好像丝毫不在意。
第二次,沈霁还是不告诉他,裴忱的追问得到了羞辱和狼狈,却也两天后的周一得到了真相。
为什么要骗,为什么故意。
到今天,两周过去,裴忱不想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撒这么轻易被拆穿的谎言。
为什么要要故意骗他。
为什么怎么做。
他好像已经知道是为什么了。
裴忱抬脚,向他走过来。
一个算不上疏离,也不亲密的距离,停下,就在沈霁面前,他自上而下的垂眼,视线平齐,语气平静的陈述道:“你想看我是什么反应,是吗?”
这两周,如果还看不懂沈霁撒谎的原因,那就是蠢。
幸好裴忱是有一点聪明的。
沈霁闻言,微微挑眉:“那你知道自己有什么反应吗?”
“......”这个问题,裴忱却不说话了,又是看他,似乎看着沈霁的脸,就是某种形式的回应一样。
话题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裴忱都不避讳,门还关着,沈霁也没什么好继续装着的,他微微起身上前,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抬眼,看向裴忱,一字一顿的说:“你很在意啊。”
在意。
这是裴忱对于沈霁要离开这件事的反应。
那,这是沈霁骗他想要的反应吗?
很明显,是的。
裴忱眼神从他身上避躲一样移开。
沈霁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地东西一样,主动贴近他,甚至用食指戳在他的肩膀,用力按压,眼缝眯起,很好奇的求知一样问他:“裴忱,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他好像真的被酒精麻痹了一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解到需要亲自问:“我都已经这么对你了,为什么今天还要过来?”
贴近的姿势,消减的距离,沈霁身上的酒气缓缓发散,仿若实质一样缠上空气里的细微粒子,卷入裴忱的呼吸间。
裴忱忽然也开始觉得头晕,他伸手抓住沈霁抵在他肩膀上的手,紧紧攥着那截手腕,喉结上下滑动,他咬牙:“沈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问你。”沈霁视线落到裴忱抓着他手腕的手上,刚刚还盛着迷蒙水光的眼神骤然变冷,“回答我。”
神志不清的沈霁被神志清醒的裴忱紧紧抓着手腕,从等级,身高,身份,眼神,语气,很多地方看,在这一刻他都不不该是咄咄逼人质问的那个人。
可偏偏这段关系里,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主导者都是沈霁。
直勾勾的对视里,沈霁眼底冷硬的质问跃然,哪怕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明知故问的蠢问题。
裴忱却还是回答了。
裴忱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他笑了一下,哑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沈霁直视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照着裴忱的脸,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过来?”
又是不知道。
原来两个回答都可以有这三个字。
原来沈霁是想要听那两个字。
裴忱略显凄凉的笑了下,他明知道沈霁想要听到的回答是什么,却故意不说,而是说:“因为我贱。”
贱。
这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飘飘,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霁一愣,被这个贴切的字弄得短时间内没反应过来。
他终于从刚刚近乎钻牛角尖的刻薄逼问里回过神。
惊愕发现,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变得这么近,几乎是胸廓贴着胸廓,呼吸对着呼吸,好像只要沈霁再靠近一点,他们两个就会亲密无间。
沈霁心神却猛地一晃,下意识移开眼,开始挣动对方的禁锢。
他皱眉:“别抓着我。”
裴忱却死死抓着他,不放手。
“我的问题呢?”裴忱低头,深深望进他眼底,说,“到你了,沈霁。”
真是一场很有秩序的问话流程,你一句我一句,谁都少不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
这个问题就像沈霁问裴忱的一样,问了很多次,没有准确的答案。
“因为我见不得你好。”
“我们之间,能做决定的人只有我。”
上一次他羞辱人的回答还言犹在耳,今天又问,是想听到不一样的回答吗?
酒精是不是真的能够影响这么多,把他的回答语义都扭曲。
他现在要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谎话。
沈霁的撒谎太自然,裴忱永远信以为真。
那为什么还要说实话呢?随便骗骗他就行了,反正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干的吗?
可沈霁看着面前裴忱的脸,他迫切想要知道一个回答的眼神,犹豫了。
这么信手拈来的回答,恰到好处用来羞辱裴忱的方式,他竟然犹豫了,错过了。
最后,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声音变得他裴忱一样艰涩,隐隐听,竟然还有着细微的颤意:“裴忱,你为什么在意我也跟你一样。”
我也跟你一样。
他说,一样。
裴忱身形猛地一晃。
在沈霁带着酒气朦胧的双眼里,他看到了一汪摇曳的池水。
以前他觉得那是深不可测的深潭,是漆黑未知的古井,是暴雨瓢泼天气的大海。
一定会将他彻底拖拽下去,拉扯着,牵引着,毁灭他。
尽管他其实一直都深知,自己就是那个主动沉沦,心甘情愿下坠的人,但在此刻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个念头像这一刻这样清晰过。
“沈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裴忱抓紧他的手腕,攥出一道红痕,沉声质问他,“你醒酒了吗?”
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是这些话也只是谎话?
是不是只是因为酒精上头?
你清醒吗?
“我根本就没喝......”
醉。
这一个字没有机会说出口。
因为很快,裴忱将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距离彻底拉进,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