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整洁,神色沉静,眼底平静淡漠,毫无波澜。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正常人。
可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会亲手制造这样一间,满是肮脏污秽,不堪入目的房间。
甚至还格外大方的向沈霁展示,特意将他带进来,供其观赏。
直到这一刻,沈霁才彻彻底底的意识到,眼前的裴忱,是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的存在。
今天之前,裴忱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心理扭曲,内心阴郁的变态。
沈霁也一直很笃定的相信着这一个事实:裴忱就是个疯子。
认错人的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得了臆想症的疯子。
他做的一切事,都是在毫无理由的发疯。
毕竟也只有这样,裴忱的一切所作所为,才可以得到最合理,最恰当的解释。
所以他们根本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
裴忱根本没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更没资格成为沈霁所谓的同类。
谁会和一个疯子是同类?
他算什么东西。
他又凭什么以为,只是几句疯言疯语就妄想着能够左右沈霁?别做梦了。
无论是最开始,被裴忱匿名骚扰,窥探,揭穿他的隐私。
还是这些天,被裴忱用最下流,最卑劣的手段羞辱。
沈霁从来没有将裴忱发疯时所说的,那些乱七八糟,毫无厘头的,浪费时间的疯话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沈霁都自持清醒,自命清高的认为
自己是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的那一个。
只要时限一到,他和这个神经病将毫无关系。
他当然不会被裴忱左右。
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沈霁亲眼看到这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沈霁完全陌生的,他自己的情 色 照片的那一刻开始。
沈霁终于动摇了。
裴忱反复提起的过去与曾经,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开始混乱,开始疑惑,无数无解的问题盘旋在心头。
他不得不去深思,去想,这些天里,裴忱一直在告诉他的,那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疯话
沈霁,你没变过。
我们以前做过很多次。
你欠我很多东西。
我们有仇吗?有。
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
“……”
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不知道……”
沈霁无意识吐息的声音,孱弱得像是动物濒死前的呼救,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裴忱依旧在看他,将他脸上所有的微细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沈霁能看到他眸光里隐隐有兴奋的玩味,却也在更深处,探寻到那一抹深藏着,令人无法窥探彻底的情绪。
沈霁艰难分辨,那大概是期待和等待,类似于胜筹在握的小人得逞。
沈霁咬得牙根酸痛,隐隐能尝到舌尖上的腥甜的血味:“……你到底在说什么?”
头昏脑涨下,他能感受到裴忱在沉默,两秒后,又张开嘴巴,在说什么,在回答他。
可这个时候,沈霁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因为裴忱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脸颊,落到鼻梁,唇瓣,轻轻抚摸。
温热的触感令人作呕。
沈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强压下翻涌的反胃,沈霁唯一能做的,只是勉强抬头,通红着一双眼睛,艰难地分辨裴忱的口型。
五年前。
他好像在说,五年前。
什么五年前?
意识被剥离得四分五裂,他听到裴忱的声音。
你走了。
谁走了?
他在问裴忱,什么意思,谁走了,没有得到回答。
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没有回来。
回来?
回到哪里?
“……”
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忱,你在说什么?说清楚!
沈霁终于意识到,他声嘶力竭的问题根本得不到答案。
因为这些话裴忱根本听不到。
它只存在于沈霁的喉咙里,嘶哑着变成不成声调的痛苦的闷哼。
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一个字。
“想起来了吗?”
意识骤然失重,缓缓沉进无边无际的,咸涩的海水里,昏沉,潮湿,混沌。
沈霁听见耳边不断有这个声音在质问他。
想起来了吗?我是谁?沈霁,告诉我,我是谁?
“闭嘴。”
沈霁控制不住喉咙里抑制不住的呻 吟,他彻底瘫倒在地,浑身软得像是一摊死水。
唯一能做的,只是强撑着伸出手,用力扯着头发,粗暴的驱赶着大脑里刺耳的嗡鸣。
他被逼得头皮发麻,隐隐作痛,低声嘶吼道:“全都闭嘴,好吵”
想起什么?
忘记什么?
你是谁?
我是谁?
“好吵……”
沈霁头又开始剧烈的疼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裴忱逼疯了,竟然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失忆,遗忘了什么。
重要亦或者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总之,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面墙?
为什么裴忱会一直抓着他不肯放。
为什么裴忱会对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什么沈霁总是会在裴忱陌生的眼神里,找到那一抹诡异的熟悉。
可到底忘记了什么,遗失了什么,又该想起什么……为什么毫无思绪。
沈霁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想起什么。
只是因为裴忱不断告诉他,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你忘记了,你要想起来。
于是沈霁就真的开始想,开始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刮,在没有任何痕迹的脑海里寻找裴忱存在过的身影。
他深深闭着眼,任由神经线被痛苦缠上,丝丝缕缕蔓延,刺破。
霎时,无数破碎的画面竟然真的开始在意识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没有画面,为什么没有声音,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模糊、残缺、支离破碎,像空气,像呼吸,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
受伤。姥姥。南城。大海。
苔藓。亲吻。做 爱。裴忱。
这些完全陌生的文字都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这一堆毫无根据,乱七八糟的东西,结尾处,会是这个人的名字裴忱。
沈霁头痛欲裂,竭力忍耐着四肢百骸的痛苦,艳红的唇瓣上被牙齿死死咬出青紫的压痕,格外清晰刺目。
浑噩间,沈霁想,是不是真的像裴忱说的那样,他们真的有过所谓的曾经……
沈霁被自己愕然浮现的荒唐想法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