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一时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如何说话。
白双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的状况太差,自然要看看更好的山景。”
方休小心翼翼伸出手,他的指尖刚要碰到那颗红痣,又半途转弯,替白双影理了理长发。
发丝轻轻拂过白双影的脸,那双白眸还是眨也不眨。白双影没有呼吸,连眼皮都没颤一下,生动地诠释着何为“死物”。
“再好的幻象也是……幻象。”半晌,方休终于找回了声音。
白双影不以为意:“何必执着于这些。若是生死都在幻象里,幻象和真实有什么区别?”
方休沉默许久,笑了:“也对。”
他伸出仅剩的一条手臂,像是想要拥抱白双影。可惜陡然没了左臂,方休怎么都维持不住身体平衡,只能作罢。
最终他笨拙地倚住白双影,如同冻僵的小动物倚住车辆,汲取残余的温度。
“对了,我之前说张海珍小姐就是被尚德宝害死的姑娘是我的人,其实她是我的委托人。”
舒适的山风中,方休又开始絮絮叨叨,“她确实打算毕业后结婚,但不是跟我结婚。她是死后才找到我的,我和她没有委托以外的关系……”
白双影:“?”
话题跳跃得太快,他有点茫然。
“意思是,你还是明媒正娶第一位,我没有隐瞒真相续弦。”
方休展示那枚发丝指环,没了左手,他把它移到了右手无名指。
白双影点点头。
随后他陷入沉思:“为什么不是我娶你?”
“……也可以啦。”
方休又笑起来,笑声牵引伤口,他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白双影看着满头冷汗的方休,袖子再次拂了上去。凉滑的白衣滑过皮肤,方休整个人瞬间清爽不少。
“谢谢相公娘子官人夫人。”方休欢快道,“来,挑个喜欢的!”
白双影突然觉得嵬山神那句“谢上神”简洁又有力,这个人类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见方休的精神恢复了些许,他懒得计较。
“……开个玩笑。”
方休顺势蹭了蹭他的肩膀,“咱们说回正事,既然这些房间都是‘依附于现实的幻象’,为什么区别这么大?”
白双影:“你自己看。”
他引动桃骨煞,一根若隐若现的白线显出身形,在室内飘荡游移。
方休的注意力果然跟着走了,他伸出右手,够了够那幽灵般的线:“这是什么?”
白双影:“因果之线。这个房间牵连着某人的因果,它是根据那人的记忆构筑的。”
方休努力探出手臂,抓住了那根白线。然而下一秒,它就在他的手中消散了。方休还没来得及发问,它又在不远处重新凝结,鬼魅般飘浮。
“别抓了,你与这房间没有因果,搭不上关系。”白双影说。
方休失望:“哦……”
接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沉默。白双影也没有强聊,安静地把玩着桃骨煞。
许久,他发现方休的呼吸变得清浅规律,此人居然倚着他睡着了。
清风之中,方休的情况比刚才好了不少。他不再满头冷汗翻来覆去,但眉头仍然因为疼痛拧着,身体也时不时颤一下。
方休的右手还紧紧捏着他的袖子。
白双影看了看方休残缺的左肩,又瞧了瞧汗湿的床单。最终他抱住方休,轻轻站起身,走入几步外的浴缸。
随即他干脆地恢复了本体模样。
白双影淹没了方休大半个身体,手臂断口刚好被他的本体浸入。他将疼痛转为接近死亡的麻木,他知道方休需要这个。
人类休息不足,状态可是会变差的。
这次方休没有在睡眠中咀嚼他,此人只是放松身体,努力伸展右臂,勉强拥住了他。
“……谢谢。”方休呢喃道,“谢谢你,白双影。”
……
次日,发现自己在白双影本体中醒来,方休差点当场弹出浴缸。
他整个人先是变得和T恤一样红,随后慢慢恢复白色,继而陷入沉思。
最后他严肃地说:“以后咱们就这么睡?”
考虑到此人今晚又要砍自己一刀,白双影没有任何意见。
他特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方休还在冒冷汗,精神却比昨晚好多了。
……疼痛诅咒分明还在生效,此人对于疼痛的适应力简直不正常。
另一边,方休仔细拉平衣服上的皱褶,快乐地欣赏了会儿旭日下的山林。
“走,去找宋铮他们。”方休挺胸抬头。
然后他一开门,就发现门口蹲着三只蘑菇。宋铮蘑菇带着小田小李,眼巴巴地等他醒。
看来这三位踌躇一夜,还是觉得“吃不上饭”比“方休是个杀人魔”要恐怖。
成松云和关鹤也守在门外,两人四肢完好,就是眼底挂着黑眼圈。看到方休表情轻松,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方休嘴角翘了翘,敞开房间门:“都进来吧,我刚打算去找你们呢。”
他提前在屋里备了饮食。一瞧见地板上满满的肉食、点心和饮料,宋铮的眼都绿了:“你想换多少情报?”
方休:“这顿请你们,就当昨晚的感谢。”
他刚说完,三人就嗖地冲上去,毫无形象地大嚼起来。一口扎实的肉吞下肚,宋铮眼里有了泪花,小田和小李干脆边吃边哭。
“别着急,吃完还有。”方休看得有点心酸,这群人得吃了多久米汤配菜饭啊。
宋铮一边咀嚼,一边努力发出声音:“只要,唔唔,你们包饭,唔唔,我们可以提供一切帮助……”
方休扬起眉毛:“不怕我动手杀人了?”
宋铮赶忙咽下食物:“嗨,昨晚事情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其实那个男的兑过血债血债兑出来,罪行当众播放,和你说的分毫不差。”
“那种垃圾死不足惜,你报仇我一万个支持!”小田哽咽着吞点心。
“……你们先吃,吃完再说。”方休有点怕这三位当场噎死。
他特地转过身,拉过自己的同伴:“你们昨晚怎么样?”
关鹤:“有个女服务生来我房间,带走了那堆人肉。她还闻了闻,说没有交易的味道。”
方休:“没提别的?”
“她阴阳了我一句,说‘凡事要靠自己,你这样把不到妹’。”
说到这里,关鹤皱了皱脸,“莫名其妙,谁会在这种场合谈恋爱啊?”
方休:“……也不能这么说,‘谈恋爱’和‘纯发情’不一样。”
关鹤:“?”
方休移开目光:“你继续。”
“没了,她说完就走了。”关鹤说。
成松云自觉接上:“我这边来了个男的,过程和小关差不多。但他拿完肉就走了,什么都没讲。”
说罢她垂下眼,“可能他们也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赌。”
方休眉毛跳了跳。
去这两位房间的服务生都是异性,怎么就他这边是同性?
他可不觉得八颗牙齿先生有半毛钱吸引力,一想到那堆推销话术他就头疼,恨不得在对方脸上刻个“退订”。
……算了,这种细节不重要。
方休张开嘴,刚要整理自己的发现,成松云却继续了下去。
“以防万一,昨晚我在自己家过的夜。”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第51章 因果之线
昨天回到“自家”后,成松云的心情难以形容。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窗外的景色也和记忆中完全一致,她甚至能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纸人奠五声称“房间保证身心健康”,成松云只觉得荒谬。环境的混淆让人毛骨悚然,有那么一会儿,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疯了,有关祭祀的一切全是她的妄想。
要不是方休给她的尸块摊在茶几上,她真的会失去理智。
零点时分,一位英俊沉稳的服务生敲开她的房门,彬彬有礼地取走人肉。
之后,成松云又陷入了怀疑一切的恍惚。她时不时打开门往外看,确定自己并不是在真正的家里。
就这样折腾了半宿,她坐在门口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房内有声音。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叹气。
那叹气声异常熟悉……对了,是她的丈夫孙进峰……老孙……
……可是老孙已经死了,被她间接杀死的。
成松云猛地清醒过来,望向客厅。
她死去的丈夫站在沙发前,脑壳后面滴滴答答淌着黑血。
“钱呢?”黑暗中,他的语调毫无起伏,“我放在这的钱呢?”
这一定是噩梦,成松云心想。她咽了口唾沫,使劲闭上眼。
脚步声渐近,空气越来越冷。终于,乱七八糟的声音消失了。成松云松了口气,睁开眼
孙进峰变形的脸几乎要贴上成松云的脸,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