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那么一眼。
第183章 交换的命运:阴影修会的起源。
赫米特伤得很重。
他躺在自家破屋的地板上,周围满是爬出来的血痕。他的左手和左脚几乎要断掉,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小包蜜饯,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烫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呼吸里带着隐约哨声。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谁推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地板上,阴影遮住了赫米特的脸。赫米特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那个藏身于洞窟的怪人,“卡伦”。
卡伦有着淡金色发丝,一双格外浓郁的蓝眼睛,长相端正又温和。哪怕全身包裹着又脏又破的旧衣,卡伦看起来仍然……十分干净。
赫米特张张嘴,他的嘴唇烧裂了口,他能尝到一点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惜他问了一半,干到冒烟的喉咙便没了声音。
卡伦轻轻抱起赫米特,将他放在唯一那张床上。
随即扫视了一番破败的屋子,从墙角的桶里取了些水,慢慢喂给赫米特。看赫米特缓过来了点儿,又燃上壁炉,轻轻擦拭这孩子身上的血渍和脏污。
“我被……抓了。”喝过水后,赫米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本打算给你带些,哦,偷些蜜饯。老约克脾气不好……”
他不再追问卡伦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
卡伦静静听着,拧干粗布上的水,将它覆上赫米特的额头。
“好吧,我猜你不在乎这些,你什么都不在乎。”赫米特昏沉沉地说,“但你在乎我……你来找我了,嘿……”
“你伤得很严重。”
做完初步处理,卡伦终于开了口。
放在从前,能轻轻松松治好这样的伤。但现在实在太过衰弱,只能草草给伤口止血,姑且帮这孩子吊住一条命连这被打断的手脚能不能保住,都不太确定。
“死不了。”赫米特格外乐观地说。
“……”
不是这样的,卡伦想。哪怕没用预知能力,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今晚没有过来看看,赫米特必死无疑。
不知道赫米特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有趣的是,就结果而言,赫米特还真不会就此死去。
卡伦叹了口气,取下变得温热的粗布,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再放回这个孩子额头上。紧接着,又开始用凉水擦拭赫米特的四肢。
至于赫米特带回来的那一小包蜜饯,被卡伦冲了水,在火边热成热乎乎的甜果汤,准备喂给赫米特。
“你真好……”
赫米特看向摇曳的炉火,以及杯子拉出的长影,“我爷爷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他从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这么照顾我……”
卡伦不答,只是细心擦去了赫米特的汗水。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多可惜……”
卡伦仍然不答,只是帮赫米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被子打满补丁,也没填多少碎布,胜在还算干净,姑且能够保暖。
“既然你不喜欢这种聊天,就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卡伦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赫米特叹息。
一番照料下来,他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眼神像只餍足的兽崽。
卡伦捧着热好的甜果汤,在床边坐下,俯视着这条脆弱至极的生命。
末日临近,人类之间的偷盗抢夺,在看来不过是蚂蚁争抢面包渣。本不想在意,本不想在意,然而……
“好,我来讲一个关于‘谋杀神明’的故事。”
“神明也能被杀吗?”赫米特双手抓着被子边沿。
“神和人没有那么大区别,强者对弱者的掠夺永远存在。”卡伦缓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赫米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猛地收回手,赫米特偷偷笑了两声。
“一个旅人在沙漠里前行,他路过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星。旅人只想寻找一处独属于他的绿洲,在那里休养生息。”
“可是他所路过的那些绿洲,要么有主人,要么太过贫瘠,要么不够宽广。贪心的旅人走啊走,始终没找到心仪的家。”
“这不是贪心。”赫米特迷迷糊糊地说道,“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卡伦顿了顿,垂下眼帘。
“突然有一天,他被沙漠里横行霸道的强盗抓住了。强盗夺走了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一切。”
“更糟糕的是,那个强盗不想要绿洲,只想狩猎一只可怕的怪物。”
“强盗把倒霉的旅人锁进囚笼,吊在怪物洞口只要旅人还活着,强盗就能使用他的力量。而那怪物一旦冲出来,也会被近在咫尺的食饵拖慢脚步。”
“笼子里的旅人绝望又害怕,他知道痛苦的死亡早晚会来,却不知道在何时。”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没有食水,只能在那狭窄的笼子里不停挣扎,妄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可是他终究会死……要么死于怪物出洞的那一秒,要么死于强盗主动攻击、轰塌洞窟的那一刻。”
赫米特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他瞧向卡伦那双黯淡的双眼,思考了好一会儿:“卡伦,你是神吗?我觉得你是。”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卡伦扯扯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赫米特怔了怔,反应异常平静:“哦,我就知道,一般人可编不出那么有意思的故事,也钻不过那么小的洞口。”
“所以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霉蛋,就是你?”
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赫米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纯然的好奇。
卡伦:“是的。”
“真惨,怪不得你一直那副样子。”
赫米特虚弱地咧咧嘴,“那你说的强盗又是怎么回事?怪物又是什么?”
“们……”
话刚说到一半,卡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狠狠卡上了自己的脖子。高大的身体缩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十指收得死紧,指尖挖破了脖颈处的皮肤。原本平整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旧的斗篷。那动作里居然带了几分杀意迫不及待想要了结自己的杀意。
不该讲那个故事,不经意的回忆之中,又想起了那份要命的窒息感。
死亡,悔恨,无力感。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的心。无数黑暗又黏稠的情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没顶。冰冷又散碎的负面沼泽之中,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想要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只剩一具濒死之躯,又能逃往何处?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要是能立刻消失该多好……
眼泪不停滑落,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哀泣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是恨自己连干脆利落的死都做不到。
很快,卡伦的皮肤被冷汗尽数打湿,眼看就要顺着床铺滑上地面。赫米特勉强支起了虚弱的身体,抱住了卡伦的头。
“嘘”
他拍拍卡伦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卡伦没有回答。
还是抖得厉害,比起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更像是发病。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双浓郁的蓝眼溢满泪水,瞳孔有些失焦。
的手指仍然死死卡在肉里,泪水和鲜血一起滴落,弄脏了赫米特的被子。
赫米特强撑着没有晕倒,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紧卡伦的头,轻轻拍打卡伦的背。
“嘘,嘘”
他笨拙地拍打,“我没有妈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卡伦,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米特的左手还断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着哀恸的神明。
静谧的月光停在窗口,这荒诞的一幕掩埋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平静。
“失礼了。”
半晌,卡伦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次我醒来的时间太久,精神有点失控……”
赫米特终于松开卡伦,抽掉骨头似的倒在枕头上:“哎哟,怪不得你一直昏睡,原来醒得久了会犯病。”
卡伦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也爬满泪痕。
知道这样不太体面,可是被疼痛与绝望缓慢折磨,再加上这一路绝望之旅,的心已然有些……破碎。
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记不清“敌人”的事。这样的未知,使得恐惧越发沉重。如今油尽灯枯,只剩这不知道是“应激发作”还是“恐慌发作”的后遗症。
是啊,对于现在的来说,清醒只不过是酷刑。
“……事情就是这样。醒得太久,我总想起我的绝境,脑子会渐渐不清醒。”
卡伦站起身,“我最后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永别了,孩子。”
今晚救下赫米特一命,也算给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画上句号。会换个洞窟沉眠,把洞口彻底封死,就这样沉睡到死亡降临……
“……等等。”
就在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赫米特叫住了。
“我不知道神都在想什么。但是你刚才的样子,我在,咳咳,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听说经历过特别严重的打击,人就会变成那样。”
赫米特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语带着咳嗽。
“我听人说,要治好这个,要么忘掉,要么找个精神寄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卡伦头都没回。
他们的层次相差太多了,注定不可能互相理解。人类不会考虑蚂蚁的天真建议,卡伦也不会听一个无知孩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