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赫米特又咳嗽两声,“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孩子,不必说这些。”
卡伦停住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赫米特强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到床边。
“反正我吃不饱饭会死,生病会死,被人打一顿也会死。哪怕一百个神打成一团,世界换着花样爆炸一千次,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太远了。”
“既然你那么害怕,大不了把糟糕的事情全忘掉,我帮你记着这也算不择手段活下去,总比你现在这样好吧?”
“反正我不想让你死。”他无比坚定地说。
卡伦终于回过头来:“……”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更疯狂的是,居然动摇了那么一瞬。
割舍那些痛苦至极的记忆,用一个无知的身份活到末日,也算是一种沉睡。一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悲惨的沉睡,而且说不定……算了。
多么悲惨,近乎自嘲地想。也许的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丝灭不掉的希望。
见卡伦转过头,赫米特强行打起精神:“嘿,我就猜这一手能行。”
“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卡伦疲惫地问,“财富?力量?还是权力?”
“我想要家人。”
赫米特愉快地看着,“我想要一个会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的家人。”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把你自己给我吧,卡伦。”
月光之下,黑暗之中,绝望的神明与无知的孩童对视许久。
“首先,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我,症状不会立刻消失。”几分钟后,卡伦轻声继续,“我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甚至更无知……”
“那简单,我帮你。”
赫米特笑了,“我可是整个余烬村最坚强的人!”
“其次。”卡伦语气平板地继续,“考虑到安全,我不会单纯把记忆交给你。为了不被‘强盗’发现,我会……我会让你承担我的一部分命运。”
“你将获得我的血肉,成为我的眷属。你必须宣誓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们都会死。”
“我又不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
赫米特仍然在笑,“而且不就是保守秘密嘛,我最擅长这个了。”
看着那孩子充满自信的微笑,卡伦抬起眼,看着赫米特的双眼。
哪怕刚刚逃离死亡,这小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
“最后,我剩下的神力非常有限,但是我们或许用得上。”
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提前物色一个不知名宗教……”
“那你还不如信仰我。”
赫米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堂,我都溜进去瞧过,清楚他们那一套。”
他转转脑袋,看向屋内肆意流淌的阴影。
“比如就叫……阴影修会,信仰阴影之神。”
赫米特甩甩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祷词,祷词……有了。爷爷特别喜欢念叨一句话,我改一改……”
“愿的帷幕将你裹藏!……呃,有点短,再加一个‘无踪无恙’!”
说罢,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碰了碰心口:“你看,很像回事吧?”
“以后你就信这个,需要什么教义我就编什么,正好掰一掰你那些消极的想法。”
赫米特越说越兴奋,连伤痛都忘了,就像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疯狂的小家伙,居然胆敢让神明信仰人类。
不知不觉间,卡伦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反正早已决定放弃这条性命,在混沌中迎接死亡。
最后的最后,不如就让疯狂一次。
“随你吧。”卡伦缓声说道,“至于我的记忆,我会自己调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稍微改一改我的形象。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人?远房的叔叔,或者哥哥……”
“弟弟。”
赫米特说,“你来当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你。”
“为什么?”卡伦忍不住问。
“有个哥哥会轻松许多,你不用总想着寻死觅活。”
赫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且这样,更容易让你听我的话嘛……”
卡伦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坐回那张简陋的木床。
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甜果汤,手指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的指甲划开皮肉,淌出来的血异常黏稠,量也相当少,其中闪烁着隐约金光。
而且这次划出来的伤口,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那些血落入清澈的甜果汤,很快消融殆尽,鲜红的果汤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表面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彩。
“如果你真的想要直视此世的命运,窥探末日的纷争,就喝下它。”
卡伦端着那个无比粗糙的铁杯。
“喝下它后,你将成为我唯一的眷属,必须遵从我们之间的誓约。”
“等我死去,或者……或者这一切结束,你将获得自由。”
赫米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甜果汤,一饮而尽。
神明的血肉流入他的体内,男孩眨眨眼,身体缓缓歪倒。
他断掉的左手和左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以一个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快速愈合。的力量仍然不足,做不到恢复得十全十美,但也绝对够用。
卡伦独自坐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望向窗外的星空。
赫米特在床上熟睡,等他的身体彻底吸收了那些血肉,他会知晓记忆中残存的一切知识。到那时,那孩子还能像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吗?
卡伦忍不住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赫米特的发丝。
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决定是对是错,就让……就让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吧。
次日清晨。
赫米特慢慢睁开双眼,迎面对上一张睡脸。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脸颊胖乎乎的,睡得正熟。他有着和他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五官隐约透出成年卡伦的影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孩子睁开水蓝色的双眼,醒了。
“哥哥?”他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赫米特缓缓弯起眼睛,他伸出双臂,将那孩子搂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他所选择的弟弟。
“早上好,卡伦。”他笑着说。
“哥哥,你枕头边有东西。”他的弟弟转转眼睛,指了指枕边。
赫米特摸了两把,摸出一张羊皮纸。
准确地说,那更接近一张羊皮纸条,末端别了一对精巧的骨制戒指。
【这是我残存的全部神力,‘隐蔽’和‘预知’,现在的你应该看得懂。】
【如果你发现我的记忆让你无法忍受,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浸透它们,将它们丢入炉火销毁。这样你就能舍弃我的记忆,我们会作为普通的家人生活。】
没有署名。
赫米特眨了眨眼,将那对骨戒小心翼翼取下,藏入怀中,接着将信纸揉成一团。
“那是什么?好像都是些很难的词。”卡伦好奇地问。
“没什么。”赫米特伸了个懒腰。
“总之你放心就好,我才不想忘掉呢。”说着他歪歪头,目光不那么像小孩子了。
卡伦迷惑地看着他。
“真的没什么。”赫米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照顾彼此,不是吗?”
“……嗯!”
第184章 灿金色雏形:灿金色光藤与那几缕漆黑。
弥斯扒拉开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回忆,迅速抓到了重点。
卡伦是个半疯癫的濒死神明。
自愿将知识托付给赫米特后,变成了“卡伦”。所谓阴影修会,不过是赫米特编给卡伦的睡前故事。
V.O.R真的很强。
无论是“虚藓”玛塞拉还是卡伦,都不过是那家伙随手利用的弃子。
这个名为余烬村的地方,是V.O.R设下的神明屠宰场。
那些强悍到接近神明,或是因为畸果强行成神的倒霉蛋,会被带到此地处决。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教堂,比起被遗忘的信仰,更接近神明的墓碑。
怪不得自己这么喜欢余烬村的气氛,弥斯心想。
对于喜食力量的他来说,这片埋葬了无数神明的土地,和香喷喷的面包房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架子上没有面包剩下,逸散的香气也让人身心愉悦。
至于弥斯自己,则是故事里“强盗”盯上的“怪物”。
现在想想,萨拉尔封印他不过十年,魔基理论就出现了。
整个魔基体系,不过是那家伙居心叵测的设计。V.O.R利用这个理论左右人世魔法发展,保证不会有新的威胁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