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敌人”在地表设有一处专门的屠宰场。
几乎碰触到神明之力的强者,畸果养成的疯神,都会在这里被处死。
为确保万无一失,这里有“敌人”的神力。只要在这里死去,精神会彻底崩解,再没有存活可能。
决定死在这里。
不想死得太痛苦,于是给自己选了一处深深的洞穴,准备在其中陷入沉睡。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会在睡梦中慢慢衰弱而死,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唯一的缺点大概在于,尽管衰弱无比,的力量还是比凡人强大太多。这个过程不会太过痛苦,但是会十分漫长。
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特地选好的墓穴,洞口小到人类无法通过,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阵头痛欲裂中,再次睁开眼。
仍在自己选定的“墓穴”之中,不同的是,的面前多了个瘦小的男孩。
那孩子太小,又太瘦。他干巴巴的脑袋上嵌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手里抓着一根粗粗的羊油蜡烛,烛火照亮了他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的胸口。的袍子前襟一团乱,看得出这小孩用力摇晃过。
“我的老天,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么小!”孩子震惊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喂”
安静地看着他,懒得答话。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你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吓死我了。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点儿。”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一股药草水的湿润味道钻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仍然沉默。
孩子啧了声:“不喝算了,你到底是谁?”
“这地方特别隐秘,连村里人都不知道。可是我在余烬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
“……别管我。”终于疲惫地开口。
应该睡了二百年以上,这具躯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成功死去了。
至于这个孩子,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他的口袋里露出一点银链子和珍珠手串,特地钻到这种地方,准是为了隐藏赃物。
打发走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个孩子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把蜡烛举近,皱着眉瞧他:“你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你想自杀?”
“别管我。”机械地重复。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把钱什么的给我呗。”
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脸上两道伤口肿胀溃烂,他的五官始终清秀出挑,让人生不起气。
“顺便一提,我叫‘赫米特’和您不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只想笑。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正笼罩在怎样的危机之下。区区一个活在诸神墓园上的孩童,居然敢有这样的自信。
厌烦地摸摸口袋,摸出没来得及花完的几枚金币,再次闭上双眼。
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只要那个小孩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接近一个寻死之人。以防万一,在那个孩子离开后,他用石头堵住了入口的孔洞。
结果第二天,又被他戳醒了。
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硬是撬开了洞口的石块。
“喏,羊奶肉粥,我自己熬的。”
赫米特抖了抖羊皮袋,让粥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要是不回馈一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你都要死了,陪我聊聊也没什么吧?”
:“……”
简直要命,要不干脆杀了这个小子算了。
可是看着那孩子一双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眼睛,又实在下不去手。
“我没有名字。”最终叹了口气,接过那一袋子粥。粥还是温热的,挺香。
“那你确实挺惨。”赫米特兴致勃勃地点评,“没有名字可不行,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卡伦’我喜欢这个发音。”
已经没什么力气反驳他了,只好随他去。
“现在我们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晃晃那袋子羊奶肉粥。
赫米特直接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想死啊,卡伦?”
卡伦:“……”
卡伦:“你没必要知道。”
“好吧,好吧,又是大人那一套。”赫米特小大人似的耸耸肩膀,“要不这样,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讲完我就走。”
“为什么?”
赫米特:“因为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个村子氛围又差得要死我就想找个会说人话的家伙说说话,不难理解吧?”
卡伦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赫米特依旧脏兮兮的,也很瘦小。可是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生机,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鬼使神差地说,“那么我就讲一个……群星熄灭的故事。”
“等你听完,不要再来打扰我。”
赫米特撇撇嘴:“你先讲。”
……故事讲完,赫米特乖乖离开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号称要带羊皮袋回家,盯着卡伦喝完了羊奶肉粥。
终于安静了,羊奶肉粥有种朴实的美味。作为濒死时的回忆,它还算不错。
卡伦躺回阴影角落,继续沉睡
次日夜晚,赫米特:“晚上好,卡伦,我又来啦。”
卡伦:“…………”
别说沉睡了,现在他每天一醒,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没有答应你不过来。”
赫米特摸摸鼻子,他脸颊右边多了一道新的青印子,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我给你带了新鲜李子,还有加了蜂蜜的羊奶酒,听说大人们喜欢这个。我还要听故事,这些都是报酬。”
这孩子的理由很拙劣,可是卡伦看得出来,赫米特想要救他。
不管是出自最基本的善意,还是无处安放的孤独,这个孩子希望活下去。
一切都没有变好,卡伦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拒绝这个尘埃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了,”说,“我会再给你讲个故事,最后一个,别再来烦我。”
赫米特欢呼一声,他一屁股坐在的身边,体温热烘烘的。
“今天就讲‘神国’。”卡伦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阴影,缓声说道。
……
“卡伦晚上好!”
“卡伦我又来看你啦。”
“卡伦你吃不吃鱼?我抓到了鱼!”
……
那一天开始,赫米特就再也没有放过。
这小子每天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准时把晃醒,然后给他塞些吃喝。说实话东西不多,填不饱成年人的肚皮,但足够维持生命。
卡伦只好把还记得的知识变成睡前故事,把这小子打发走。
每次讲完故事,都要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别再来了”。赫米特的耳朵却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听不见这一句。
好吧,那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卡伦能看见赫米特眼中的期盼和依赖,这个孩子大概真的活得很孤独,想。但他活得同样热烈,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热烈。
热烈到偶尔会想,也许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多活几年,就几年……
时间缓缓流淌,几个月后,夜幕再次降临。
卡伦昏昏沉沉地睡着,潜意识却有点醒了。他竖起耳朵,等待赫米特那一声格外恼人的“卡伦”。
可是今天,洞窟深处异常安静。别说一个孩子的呼喊,连水滴落上地面的响声都没有。
奇怪,赫米特一向很准时。卡伦微微睁开眼,又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夜深了,赫米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那个小家伙终于听进了的话,不再过来打扰?还是说他厌烦了这种朋友游戏,在外面又认识了其他人?
……又或者,赫米特出事了?
卡伦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体孱弱,没有家人庇护的孩子,确实很容易夭折。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看过多少例。
更别提赫米特本身不是什么行为端正的好孩子,一旦遇见硬茬,被人当场打死也有可能。
世界毁灭在即,一个普通孩童的死亡,比最轻的虫蜕还要无所谓。不必在意,也不该在意。
卡伦躺回地面,再次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睡。
恐惧与绝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担忧却变得相当实际它卡在的喉咙里,扎在的心口上,让完全静不下心。
说起来,为了额外供养自己这么个“成年人”,那孩子肯定做了更多坏事。
要是因为这个,赫米特出了事……
卡伦再次坐起,脸庞埋入手掌,又狠狠抹了把脸。算了,既然都要死了,再去看看一个人类也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