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萨拉尔抽回声音,捏捏弥斯温热的手掌:“他听起来发自内心相信V.O.R。”
听到“终止灾夜”从V.O.R的拥趸口中冒出来,弥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他瞧着萨拉尔捏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只有它们才配碰触他,给他带来危险与刺激。
“那个混账的谎言罢了。”弥斯嘶声道,“还记得盲神的话吗,人类不值一提。V.O.R为了杀死我,绝对不会顾及人世存亡。”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安,那不安引得萨拉尔抬头多看了几眼。
“嘘,先继续听。”萨拉尔低声说道,依旧捏着弥斯的手。
弥斯心脏沉了沉,萨拉尔居然没有附和他。万一……不,没有万一,萨拉尔是他唯一的敌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该死,进入人世太久,连他都有了些敏感的杂念。弥斯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主教身上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德威特咬紧牙关。
显然,萨拉尔正在追随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而那神明对V.O.R抱有敌意。
看来谈话终究无法解决问题。他不能赌神明的慈悲心,他必须全力应战。
德威特定心凝神,召唤出了自己的魔基。
看清那魔基的瞬间,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无他,德威特的魔基甚至都称不上一只“正常动物”。
看身形,德威特的魔基像一头健壮的黑狮。然而雄狮威风凛凛的头颅与鬃毛不翼而飞,肩膀上长了两团葡萄似的灰黑肉瘤。
肉瘤软软垂着,各自从中央裂开,露出锋利而错位的獠牙,以及紫黑色的细长舌头。魔力形成的黏液在尖牙与舌头上流淌,独属于畸果的气息扩散开来。
弥斯:“……”
他很少在意所谓的美学,但他觉得和这玩意儿相比,他的触肢干净又漂亮。
“失礼了。”
德威特抬起手,他的怪物魔基抬起左边的“脑袋”,用变形的吻部无声咆哮。
灰黑的光芒径直劈过来。那气息和他们在余烬村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是“感染”的权能。
弥斯下意识想要躲,被萨拉尔按住:“神不能躲避。”
“咱俩打的时候可没这规则!”弥斯啧道。你逃我追的戏码,他们不知道玩过多少遍了。
两人闹归闹,神国里的战斗片刻未停。萨拉尔没用权能,而是放出一团纯粹的力量。它们与那道光芒对撞,一起消失在半空,灿金人影一点儿都没沾上。
紧接着,他加大束缚权能的力度。德威特的四肢一下子束紧了,腰弯成虾子,眼看又要被萨拉尔压上地面。
“那家伙是V.O.R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萨拉尔吸了口气,“你帮我稳固神国,我要专心对付他。”
“我稳固你的神国?”弥斯就差把“你疯了”写在脸上,“你不怕我把你摸透了?”
萨拉尔慷慨道:“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摸。”
弥斯酝酿好的嘲讽堵在了喉咙,只好悻悻地“哦”了声。
对付就对付吧。虽然这样远程作战,会削弱萨拉尔的真实实力。但那个主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漆黑的魔丝缓缓爬入那灿金色的小小房屋。
灿金与漆黑顺利交融,像是甜黄油中混入了巧克力酱。它们的融合比先前的魔力琴弦还要完美,姜饼屋般的神国顿时牢固不少。
当着萨拉尔的面操纵萨拉尔的神国,弥斯有种与萨拉尔唇舌交缠的黏腻感。那感觉让他有些紧绷,却谈不上糟糕。
就在他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脸色变了。
德威特主教多少也是个天才,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个密闭的微型神国,面前的灿金人影也只是个投影。“感染”的权能在这里收效甚微,若是他强行破局,甚至可能牵连到卡恩斯家族的主人。这绝对称得上重量级外交事故。
他的魔基又一次抬起“头颅”,只不过,这次咆哮的是右侧脑袋。再度袭来的不再是黑灰光芒,而是黏稠的涟漪。
又一个权能,完全未知的权能。
弥斯一时分辨不出它的本质,他只知道,自己刚为萨拉尔加固的神国开始猛烈摇晃,变形扭曲。若不是他用魔丝强行撑住,这空间多半会破裂。
灿金人影也扭曲起来,人影轮廓波动不止,像是有多余的肢体想要破皮而出,被萨拉尔用束缚狠狠压制,这才保持住了人形。
萨拉尔额头见汗:“果然。”
“这些家伙怎么都一个路数。”弥斯跟着咬牙。
果不其然,V.O.R和卡伦、萨拉尔一样,也有两个权能。
看得出德威特主教地位不低V.O.R给他的力量不多,但也绝对不少。透明涟漪越扩越大,神国里的景象像是被画笔肆意扭曲的颜料,混乱又不堪。
萨拉尔没有完全防御,硬扛这诡异的攻击:“你……快点看……”
“不行,不在现场,很难看清楚。”弥斯拼命扒拉那个小小的神国。
看破权能,本身就比解析一般魔法难得多。他必须离得很近,亲自观察与感受。就像要记录一朵花,得去触摸它的花瓣,嗅闻它的气味,用指甲掐出一点汁液。
然而现在他隔着神国,和萨拉尔一同远程观察,只能看到花的影像,他的信息实在不足。
“别管这些了,你赶紧防御。”见萨拉尔还在硬撑,弥斯连忙催促。
说这话时,他一个气不过,直接操纵一块天花板掉下来,砸上老主教那讨人厌的脑袋。主教的头撞破了,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德威特主教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鲜血染红眼白。
德威特拼尽全力榨取力量,抗衡面前的“神明金影”,活像一颗努力挤压自己的瘪葡萄。
萨拉尔却仍然维持着先前的状态。
他双手撑着圆桌的桌沿,汗水一滴滴落上桌面,脸色比桌子上的茶碟还要白。他任由那未知权能左右自己的力量,仅保留了最基本的抵抗。
“……萨拉尔,够了!”弥斯心烦意乱,潜入神国的魔丝蠢蠢欲动。
“你不要出手。”萨拉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操控之下,扭曲的万物之中,灿金色人影静静站立,神色如常。
唯一让弥斯欣慰的是,德威特主教的状态比现实中的萨拉尔还要糟糕数倍。
深知物理攻击无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将自身的魔力作为燃料,试图用熊熊燃烧的未知权能破局。弥斯毫不怀疑,如果这场战斗不能及时结束,德威特主教搞不好真会死在这。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光是克制他用魔丝揍晕那个倔驴主教,就耗费了他有生以来的全部自制力。
汗水,专注的视线,苍白的嘴唇和脸色,因为痛苦微微皱起的眉毛。这些本该属于他,如今萨拉尔却把它们浪费在别人身上,弥斯指尖微动,在木桌上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摩擦声响起的一瞬,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投来视线,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别生气。”他温声说道,“待会儿我会好好补偿你。”
说罢,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以了,来吧。”
话音刚落
“天啊,德威特先生!”一道惊讶的声音落入战场。
佩顿匆匆从拐角冲出,不由分说地跑向德威特主教。见状况不对,德威特下意识收起权能,扭曲的空间立刻恢复原状。
佩顿径直拦在德威特主教身前,直面那个灿金人影:“德威特大人,您快走!”
“佩顿……?”德威特擦擦被血和汗水模糊的视野,“没事的,佩顿,那是圣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
“刚才只是在考验我,不要紧张。”
这场战斗被佩顿意外中断,而那灿金色人影显然不打算攻击佩顿。它就那样静静站了会儿,平淡无波地开口:“我在会客室等你们。”
说罢,它的身形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一听是异教神,佩顿不由得皱起眉。
德威特主教宽慰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孩子,你怎么在这?”
“刚进门,我就和祖父他们走散了。刚才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我穿过一道裂缝,然后就发现了您。”
佩顿右手搀扶着虚弱的德威特,左手在口袋里翻找治愈药水。
“难道说,那些异象也是神明的手笔?”
“你可以这样认为。”德威特主教模棱两可道。
那位存在的权能果然强悍,这个微型神国多半被扭出裂缝,才让佩顿得以来到这里。他多少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待会儿和圣萨拉尔交谈也更有底气。
但是佩顿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说起来,佩顿这孩子有天赋,也非常虔诚,倒是个好苗子。
“我先带您去会客室,再去找祖父。”佩顿诚恳地说道,“就算那真的是圣萨拉尔大人,这样也实在失礼。”
“给,大人,这是治愈药水,它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德威特主教和颜悦色地接过药水喝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孩子。”
他用手帕细细擦净脸上的血汗,又将剩余的药水倒上伤口,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下来,“不用担心,神的考验结束了,我想你的祖父也在前往会客室的路上。”
接下来,为了人世的未来,就让他好好会一会传说中的圣萨拉尔,以及他所信奉的神秘神明。
佩顿顺从地点点头:“我相信您,德威特大人。”
说这话时,他的肩颈附近的衣料微微抖动,仿佛其下有小蛇游过。
第201章 天外的救赎者:您可以称我为V.O.R。
德威特走到真正的楼梯口时,停住了迈出的脚步。
“见到萨拉尔先生前,我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他轻轻抽回被佩顿掺着的手臂。
这句话常用于指代内急。看德威特现在的狼狈模样,这又像是真正的理由,反正两者的目的地相同。
佩顿退后半步:“好的,我带您去盥洗室。”
卡恩斯家的盥洗室非常宽敞,清理干净的大理石台上装饰了鲜花与特地调制的精油,气味称得上宜人。洗手台旁边,还设了打造成贝壳样貌的保温魔器,贝壳盛着永远温热的干净毛巾。
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门板上额外设置了隔音魔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声音传出去。
佩顿自然要礼貌地等在门外,但某两位,或者说某两条,刚好可以藏身在这些繁复的装饰之后餐刀和餐叉泛着金属般的细腻色泽,与房屋角落的陈设浑然一体。
德威特主教明显不是内急。
他关好门,双手撑住洗手台。几个深呼吸后,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朝后梳好的发丝散落在前额,他眼下有些虚脱的青黑,额头伤口则泛着显眼的暗红。再配上苍白的脸色,这形象如何也算不得体面。
德威特洗干净手上的血渍,用热毛巾细细擦过脸,仔细梳理好发丝。他的动作十分利落,最后一丝衣褶被抚平时,时间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恢复了最基本的端正,他才微微垂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别着细炭笔的便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