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真帅。”萨拉尔蛇嘶嘶感慨。
“是吗,如果你想成为那副鬼样”弥斯威胁地嚅动嘴唇。
“我不是夸那家伙,我是夸你。”
萨拉尔蛇在他胸前动了动,“那家伙说的全是混账话。比起依附一个未知的‘神’,在脚下跪着求生,我宁愿站着死。”
弥斯的怒气顿时成了好奇:“哪怕这关乎人世的存亡?”
“人世的命运属于所有人,不该由区区一个我来左右。”
萨拉尔蛇的语气毫无迷茫,“只因为我不愿意服从一个怪物,人世就完蛋了?相信我,人类可没这么脆弱。”
不错,这才是他认识的萨拉尔。
梗在胸口的恶气顺了些许,弥斯满意地咕哝两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仆人照例进门打扫,冲屋内湮灭的狼藉发出惊叫。
惊叫引来了不少旁观者,人们挤在门口查看,交头接耳声越发响亮。特鲁曼挤在人群末端,哆哆嗦嗦地围观着。
弥斯无所谓地走向那群人,打算先一步离开工作室。
萨拉尔的肉身决定与“神”合作,也就是说,这里的神暂时不会拿那具躯体怎么样。
弥斯可不想和那个冒牌货待在一起,反正真正的萨拉尔在他怀里。按照合约,他也不算与萨拉尔分开。
可是挤在门口的人群没有给他让路。
他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钉来,扎在弥斯身上。
“居然毁了那么漂亮的工作室,低劣的家伙……”
“衣服也没品位,最起码的首饰搭配都没有,可能以为自己很特殊……”
“就有那么一幅作品,第一天工作就敢迟到,真不想和这种家伙一起工作。”
“有人看见他中午缠着艾弗先生说话,还选了人少的拐角,多么龌龊……听名字不像贵族,谁知道怎么攀上的卡恩斯家……”
他们的音量恰到好处,高到弥斯恰好能听见,又低到很难分辨具体是谁在说话。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对于弥斯毫无攻击力,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都给我滚开。”
“我、我知道他!”特鲁曼突然提高声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包括有些惊诧的弥斯特鲁曼舔舔嘴唇,避开了弥斯的视线。
“我们乘一辆马车来的桑珀,路上他一直陪卡恩斯睡觉。那个时候他还是寒酸的游侠打扮,保准不是贵族。他讨好卡恩斯的丑态,我都看不下去!”
“陪睡,还讨好,和男妓有什么区别?”
“没准就是呢。那个卡恩斯名声奇差,兜里也不剩多少钱,怎么会有正经情人?”
“这可是曼宁家的人证!《世界的尽头》主角居然是个男妓,哎哟……”
人们的语气稍稍提高,目光扫向另一位主角画架前的“卡恩斯”。
“萨拉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描画草稿。草稿画着坐在模特椅上的弥斯,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人们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
倒是特鲁曼收获了少许玩味的目光,其中包含着些许兴趣与赞赏。特鲁曼挺起胸,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当初就应该揍他一顿。”
萨拉尔蛇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大英雄似乎真的有点生气,身体不爽地动来动去,“比起一起封在这种烦人地方,我宁愿回你的黑暗再待三百年。”
弥斯懒得出声。
他完全不在意这群蝼蚁的污蔑。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和骂一个人类“你这颗烂掉的黄豆”一样莫名。反正他又不是黄豆,也不打算理解黄豆的心情。
但这种荒谬的指责惹毛了大英雄萨拉尔,事情就有意思了。这说明,但凡他是个人哪怕是个人性淡薄的人都会被当前氛围影响。
弥斯暗红的眸子扫来扫去,注意力全在那些血珀饰品上。
人群嗡嗡议论间,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某种气息在美丽的血珀制品间流动不息,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罗网。
伴随着低语,那张若有若无的网在他身边滑来滑去,却没法黏住他。弥斯甩甩头,试图看得更清晰,可是那张网藏得相当妥帖,他实在看不真切。
不过,他确实嗅到了一个有趣的小漏洞。
特鲁曼初来乍到,身上只戴着一个血珀徽章,连接点清晰且薄弱。弥斯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特鲁曼的领子。
特鲁曼吓得咬了舌头:“你你你想干什么?红琥珀内严禁伤人!”
说罢,他的目光快速看向左右,嗓门更大了,“就算你威胁我,也抹消不掉你那些腌事!”
“再、再怎么说,我的错误也是贵族内部纠纷。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挑衅我,听到没?!”
说到最后,他居然委屈起来,眼眶里隐隐有了泪花,仿佛他真是什么充满勇气的正义之士。
弥斯根本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特鲁曼的魔基一只蜷缩的负鼠。
那只负鼠的状态有些奇怪。它像是被看不见的线勒住,又不敢挣扎,只能拼命喘着气,血红的双眼朝外凸出。
弥斯找不到那根线,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特鲁曼练手。
于是他歪歪肩膀,用脸颊挤了下萨拉尔蛇:“喂,用你的魔法封住那颗血珀。”
萨拉尔蛇轻轻咬了咬弥斯的皮肤,然后用力绷紧身体,像是要把全身魔力都捋出来。
特鲁曼的徽章泛起淡淡的灿金色。萨拉尔蛇的魔力少得可怜,所幸血珀也不大,防护魔法封得相当漂亮。
同一时间,那只负鼠仿佛松了绑,喘息平复下来,连带着特鲁曼的目光变得茫然。他不再大吵大闹,目光透出一丝混乱。
“弥斯,够了吗?我不行了。”萨拉尔蛇绷得像根树枝,大约尽了全力。
“唉,你之前从不会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这也太好玩了,弥斯抿起嘴唇,憋住微笑,“情况特殊,下不为例。”
“我只是提供必要的信息!”萨拉尔蛇用尾巴尖戳他的胸口。
“我也只是客观地复述事实。”弥斯愉快地哼哼,“撤吧,大英雄。”
下一秒,脆弱的防护罩破裂开来,魔基负鼠几乎立刻被束缚,再次吊在了特鲁曼体内。
特鲁曼打了个哆嗦,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眼珠疯狂乱转。他的茫然没有了,眼睛里只剩下惶恐与敌意仿佛周围人群一定要挑选一个活祭,而这活祭不是弥斯,就是他自己。
看不见的神力之线,织成看不见的神力之网。那些遍身血珀的家伙,魔基能不能自由动弹还两说。
比起一条条钓鱼的明娜,这张大渔网可狠太多了。就是不知道这些被牢牢网住的“鱼”,最后要去往哪里?
弥斯朝特鲁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了他的领子。
特鲁曼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挺起胸膛,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
正面挨了弥斯一脚飞踢。
魔神的力量不容小觑,特鲁曼球一样猛飞出去,径直撞上窃窃私语的人群。看热闹的人们被这肉弹当场砸倒,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萨拉尔:“……”
萨拉尔:“唉……”
“看不惯吗?既然这么看不惯,就早点把身体抢回来。”
弥斯大摇大摆走出房间,把那些恼人骚乱全扔到脑后。
都怪大英雄不争气,他今天又干了好多活儿。要是把塔丝做成提灯,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
塔丝屏气凝神,躲在一颗绿宝石内。
温润的宝石如同清凉药膏,暂时抚平了他的伤痛。可是那种隐隐的疼痛仍未消失,他全身上下都像泡入了酸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巧的是,作为一名暗杀者,塔丝很擅长忍耐。他正在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跟踪安提先生。
这不是个轻松差事,安提先生的工作间非常朴素,没有多少宝石装饰。幸运的是,他准备了一罐各色宝石制作的眼球,塔丝这才找到了躲藏的机会。
安提瑟……不,红琥珀的雇员安提先生,正在用丹顿制作标本。
他测量完丹顿的身体数据,接着拿起一把特制的解剖刀,着手剥离皮肤。
解剖刀没有开刃,刀口附有青白色的魔法光晕。安提的动作又准又稳,手中刀刃轻轻贴着尸体皮肤移动,没有制造出任何破口。整个过程不见一滴血,乍看之下,场面如同医师轻柔的按摩。
将丹顿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刮”过一遍,安提放下解剖刀,激活了桌下的巨大魔法阵。
眨眼间,丹顿的尸体瘪了下去。
他奋力锻炼的肌肉,他努力保养的内脏,他曾被无数画笔亲吻过的眼眸,此刻全都变成了肉红色浊液。
它们从尸体脖颈处的伤口涌出,顺着金属床的血槽流下,一路流入事先凿好的排水口。生前声名大噪的模特,就这样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在一起,缓缓淌入桑珀城的下水道。
唯一留在那张金属床上的,只有一张完美的皮,一颗还算正常的头颅,以及皮肤下微微凸出的骨架。
清理完黏糊糊的浊液,安提稍稍休息了会儿。他的目光瞧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比起发呆,那状态更像是停转的机械。
五分钟后,他站起身,径直朝塔丝走来。
恐惧一步步扼住了塔丝的喉咙。刹那间,无数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不是状态不好,暴露了气息?还是说,他毫不遮掩地看了安提太久,被对方察觉了?
他是不是太过鲁莽,应该稍微恢复一点儿再行动?不对,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带一只猫过来,让它帮他吸引注意力……该死,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主意?
简直太业余了……他不该犯这种错误……
安提先生越走越近。
悔恨的念头转个不停,疯狂折磨着塔丝的神经。令他惊骇的是,那些痛苦与焦虑犹如实质,将他的皮肤腐蚀得嘶嘶作响比起刚才,他的状态急剧恶化。
咔嗒。
就在塔丝濒临崩溃的时候,安提拿起了塔丝身边那罐眼珠。他熟练地掏出一双人类假眼,继而回到了金属床旁。
塔丝在宝石中委顿下来,皮肤的破损立刻好转。
他咬紧牙关,决定继续看下去。
安提为丹顿装上了一对真假难辨的宝石眼眸,随后取出一块白绸,盖住了丹顿的眼眸。
接着他垂下头,无声地默念着什么。塔丝竭力分辨唇语,勉强拼凑出吟唱的内容
“愿此人再进一步,以不朽的存在消除瑕疵。”
“愿此人再进一步,用纯粹的才华为您妆饰。”
“……向‘完美造物’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