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咽了他的血。
白川脑子嗡的一声,他茫然地想,就算梁濯被丧尸感染了,想吃的也该是人,而不是丧尸?即便是昨天见的那只变异丧尸,攻击的也是梁濯。
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变异会想吃丧尸的。
他头一回生出想回基地的念头,至少在基地里,有仪器能够检测梁濯的身体状况,而不是无能地等待命运的垂怜。
梁濯并未清醒,他咽下白川的血之后又陷入了昏迷之中。白川只能守着梁濯,所幸梁濯所有奇怪的异变都已经停止,猩红的蛛丝不知何时也不见了,除了那满身的血,几乎让人觉得适才发生的种种不过是一场噩梦。
东方既明。
梁濯还是没有醒来。
白川将自己从发呆的状态中抽离,弯腰把梁濯抱起来,放在铺了垫子的沙发上,开始收拾被鲜血浸透的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白川还给梁濯擦洗干净身体,梁濯依旧没有醒来。
白川目光落在梁濯身上,俯身趴在他胸口,听见梁濯微弱的心跳声才放下了心。他没有起来,放任自己趴在梁濯的胸膛,没有温存的抚摸和含着笑的叫他小白的声音。
白川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寂静,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一片荒芜。
白川想,其实梁濯变成丧尸也挺好的,就算不能保留神智,他也不会丢下梁濯的。他会像过去梁濯带着他一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给他做吃的,洗澡,换衣服。
如果哪天累了,就挖一个坟墓,把梁濯和自己埋进去。
梁濯昏迷了整整两天。白川除了照顾他,还学着梁濯的样子喂养二人养的兔子,野鸡,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梁濯的日记本。
小丧尸观察日记。
看见名字的一瞬间,白川走了神,有些羞耻,却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他记得这本日记本。在他们出去游玩的时候,他看见过梁濯伏案不知写些什么东西,那时他还懵懂,没少给梁濯捣乱。白川下意识翻了几页,果然在其中一页发现了一张涂鸦。
是梁濯被不断往他身上扑的自己骚扰得不胜其烦,说他也想写日记,就把他圈在怀里,按在桌前,抓着他的手握笔,偏他劲儿大,将纸都划烂了两张。
最后只是留下歪歪扭扭的白川两个字。
2034年5月28日晴
疑小白保留自我意识,观察一日,一切如常,只对活人有主动进食意志。
他那时可太有进食意志了,每天都是饿饿饿,梁濯在他眼里就是香喷喷的大肉鸡,看得见吃不着。
2034年5月30日 雨
末世春夏多雨,午后雨停,一只黑蓝相间的蝴蝶飞至廊下盘旋不去,小白看着蝴蝶,突然抬手欲捕蝶……
为什么扑蝴蝶也要写,他扑蝴蝶了吗?大概是饿红眼了吧,蝴蝶再小也是肉。
白川一页一页翻下去,好似随着纸上刚劲有力的笔记回到了二人初相识时的光景。
2034年7月25日
真荒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小白。
……如果他不是丧尸就好了。
白川盯着纸上的喜欢二字,原来梁濯也曾彷徨过,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男人,眼眶泛起了酸涩,眨了又眨,到底是将漫上来的泪水压了下去。循着这本日记本,白川看到了梁濯喜欢他的点点痕迹,曲曲折折,自彷徨迷茫而至坚定。
原来真的有人会喜欢他至此,乐他之所乐,忧他之所忧,喜怒哀乐尽数系他一人身上。
白川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前几天,他们出发去收集过冬物资的前一天。
梁濯写,末世的冬天就要来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最让人期待的一个极寒之冬。
记忆苏醒之后,白川曾想过离开梁濯,将自己放逐在这个混乱的末世。他并不想以丧尸的形态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梁濯拉住了他,他告诉白川,就算变成了丧尸,他仍然被需要,迫切地被需要。
变成丧尸也不代表死亡,那可以是另一种新生。
白川从来不曾想过,没有梁濯的世界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可直到此刻,他笃信,梁濯如果死了,他大抵也是活不下去的。
白川将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守在床边,盯着昏迷不醒的梁濯看了许久,突然,他抓起梁濯的手用力在他手臂上咬了下去,咬了一口又一口,梁濯的血流入他的齿尖。没有丧尸能拒绝生人的血,白川曾想吃梁濯想得发疯,可真吃着了,却好似失去了所有嗅觉,味觉,只是机械又麻木地咬着梁濯,试图感染他。
白川抓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哽咽道:“梁濯,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醒来吧。”
就算变成丧尸也无所谓,只要活着。
梁濯是在黄昏时醒来的。突然变了天,北风簌簌刮着,吹得半开的窗子啪啪作响。白川关上窗,回过身,就看见梁濯伸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下。
白川睁大眼,跌跌撞撞地扑将过去,就对上了梁濯睁开的眼睛。
梁濯叫他,“小白。”
白川呜咽了声。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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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濯醒了,乍看上去和过去并无二致,好像那两个可怕的夜晚只是白川的一个噩梦。白川还趁梁濯刚醒,将他的衣服脱了查看他身体的情况,最终在梁濯的手臂和上半身发现了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黑青烙印。
自手臂斑驳的咬痕,沿着臂膀而上,占据了大半个胸膛。
仿佛是白川在梁濯身上留下的印记一般。
这个印记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咬痕昭示着那两个煎熬的夜晚并非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梁濯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异,他不再是活人,因为白川在看着梁濯,已经没有那种可怖而贪婪的食欲了。白川有些怅然若失,人总是贪心的,在梁濯濒死之时,白川乞求他活着,这个人活下来,却又想,怎么还是变成了丧尸呢?
算丧尸吧。
或许是出于传统的观念,白川始终觉得为人才是正途。
梁濯对此却接受良好,甚至觉得很好,他说:“其实我觉得或许人类的体质也在逐渐发生变异,记得我被齐照打断肋骨吗?如果是在末世之前,我是不可能那么快痊愈的。”
白川想了想,也沉默下来。就如梁濯所说,自末世至今,即便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也有所提高。
白川说:“你真的没有觉得不舒服,不对劲?”
梁濯看着白川笑了一下,说:“别担心,真的没事。”
白川目光落在梁濯的手臂上,男人肌肉紧致结实的手臂上被他咬了好多口,想着,白川有点儿不自在。梁濯显然也发现了,他看着自己手臂的咬痕,伸手缓缓摩挲着,就听白川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太着急了,你痛不痛?”
岂止是着急,他把小白吓疯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失态。
梁濯心头一软,摸了摸白川的脸颊,白川抬眼看着梁濯,轻轻蹭了下他的掌心。成年男人的掌心宽厚有力,手指修长分明,茧子粗粝,厮磨着,有种别样的安全感。白川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感官好似慢慢活了过来,丧尸是不会痛的,只有嗅觉和听觉依旧敏锐,如今却能感受到梁濯手心的触感。
梁濯的体温也比正常人更低了。
梁濯说:“不痛,”他笑着捏了捏白川的脸颊,道,“我们小白牙口挺好的。”
白川耳朵红了红。
“这次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小白,让你担心了。”梁濯说,彼时生死一线,那只丧尸不似寻常丧尸莽撞机械,爆发力惊人,不惧疼痛,即便是梁濯都险些吃亏。如果他那一刀不插进去,梁濯不是被他咬中就是被推下五楼。
依那幢楼的高度,梁濯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他也不曾料到,溅入口中的血会引发种种异变。
白川被他看得心脏乱跳,又想起了那本小小的日记本,含糊地应了声,他问梁濯:“梁哥,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吗?你……饿不饿,想不想咬,咬人?”
白川记得自己刚变成丧尸时,脑子里剩下的便只剩了抓心挠肺的饥饿感。
梁濯说:“饿。”
“但是不想咬人,”梁濯说,“小白,你身上好香。”
白川:“……”
他茫然地看着梁濯,却见梁濯目光深沉,不似说笑,他想,这是……变异出以同类为食的丧尸来啦?丧尸吃人,人变异,吃丧尸?
因果循环?
白川也曾觉得梁濯香,是让他感到饥饿的香,听着梁濯的那句话,他沉默了片刻,想起脖子上的咬痕。
那是那天晚上,梁濯咬的。
白川侧过身,将脖子露出来给梁濯,说:“咬吧。”
反正只要梁濯不把他的脖子咬断,他是不会死的,痛大概也不会很痛,他也已经是丧尸了,被咬也不会再发生什么,白川对梁濯想咬他这件事接受良好。
总比咬人好。
梁濯目光落在白川那截脖子上,青年皮肤苍白细腻,一个深深的咬痕清晰可见,他记得那是自己咬的。梁濯记得当时每一颗细胞都好似被碾碎,每一寸血肉都在失去控制的感受,痛苦至极,无法自控的饥饿感汹涌而来,唇齿也仿佛被虫蚁啮咬,好像唯有去撕咬些什么东西,才能缓解一二。
梁濯恍恍惚惚地想,他也要变成丧尸了吗?
小白也经历了这些吗?
隐隐约约里,他好像听见了白川在叫他,梁濯,梁濯,一声又一声,沙哑嗓子里藏着的恐慌让梁濯心都抽紧了,竭力抵抗那不知源何而来的痛苦。他想睁开眼,用力抱住白川,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那股痛苦太过剧烈,几乎让梁濯溃不成军,可他隐隐有种直觉,一旦他败了,他将彻底死亡。
濒死之际,梁濯睁开眼,他看见了白川,或许是痛苦,他竟然觉得白川身上传来不可言说的香味。梁濯咬了白川。白川的血涌入喉咙时,险些让梁濯又死了一遭,白川是丧尸,丧尸的血本身就是带着破坏性的。丧尸动乱爆发之初,曾有人做过实验,被病毒感染过的丧尸还能称之为人吗?
并不能,那不过是被病毒操纵占据的一具躯壳。
那是最原始的丧尸病毒,而今日,病毒也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异变。就如白川,是白川的意志杀死了病毒,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还是只是说病毒在吞噬了白川之后,获悉了他的所有,成为了另一个白川?
没有人知道。
在九死一生之际,梁濯仿佛看到了不属于他的两种东西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夺权,后来者将前者吞噬,缓缓盘踞在他的胸口。
梁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那是白川。
白川并不知道,梁濯醒来之后的每一刻不可自控地被白川吸引着,他喜极而泣的眼泪想舔舐,他的手指也想握在手中好好亲吻。白川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好闻可口的味道,让梁濯心脏剧烈跳动,唇齿生津,是旺盛的食欲,也是渴求厮磨亲近的欲望。
此刻,白川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梁濯眼前。
白川垂着眼睛,并未看见,梁濯的眼瞳又生出了猩红的密密麻麻的诡异蛛丝,他好饿。末世里没有人是没有尝过饥饿的,梁濯也不例外,却从未尝过这种胃部被抽空以至痉挛的饥饿,梁濯不自觉地咽了下,出神地想,以前白川和他在一起,也是这么饿着吗?
那他真是太残忍太可恶了。
白川实在坚韧,竟能忍住不咬他。
白川已经做好了被咬的准备,哪知梁濯好像在发呆,他想,是还不习惯吗?突然变成丧尸,一下子不能接受也是应该的,更不要说这么血腥地撕咬他。
白川心软了下,轻声说:“咬手臂也可以的,我不疼”
话没说完,白川就被梁濯握住了脖颈,坚硬的齿尖抵在了他的皮肤上,磨了磨,柔软濡湿的东西先滑了上来。
……是什么,舌头?
白川差点蹦起来,可也不知道两天没醒来的梁濯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舌头反复舔舐脖颈处的已经结痂的咬痕。白川还未全然恢复感知力,本应该没什么感觉的,可只要一想到梁濯在舔他,他就浑身都过电似的发麻,伤口痒得尤为厉害。
他今天洗澡了吗?干不干净梁濯在吻,不,在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