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听着小丧尸不时挣扎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吃过饭,才端起碗给他这不肯好好吃饭的小丧尸喂饭。
梁濯将摘下口笼,丧尸就歪着脑袋想咬他,梁濯眼疾手快地夹了块鸡肉塞他嘴里。丧尸哪里愿意吃,一口咬住了筷子,梁濯扯了扯,坚如磐石,登时就笑了,说:“什么都吃。”
“张嘴,”梁濯朝他伸手,丧尸追逐他的手指,齿关就松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收回去,丧尸咬了一个空。
一顿饭下来,丧尸没吃进多少东西。
梁濯叹了口气。宠物太挑食怎么办?他总不能真上哪儿给他抓个人切片喂给他吃。
梁濯用过饭,见雨小了,才去车上搬他带回来的东西。他的确给丧尸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有些东西还是去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型基地旧址搜罗的,那个基地两年前没了。
梁濯给丧尸了找不少衣服。之前丧尸穿的都是梁濯的衣服,梁濯身量比他高半个头,衣服也大了一个号,显得宽松。他给丧尸洗过不知多少回澡,自然也知道一应适合的尺码,果不其然,试过几件卫衣衬衫,都极其合身。
梁濯看着由他的心意穿戴一新的丧尸,端详须臾,往他脖颈上挂了一条镶钻的银项链,显得脖子修长,锁骨线条漂亮,和末世前深为人喜欢的小明星似的。梁濯突然想起末世前有个朋友家中有一条生产线便是主做人偶娃娃,有几款产品风靡一时,营业额颇为亮眼,便是他也有所耳闻,那时梁濯只是略略听了一耳朵,并不理解这种东西为什么如此受人追捧。
如今,却在这只丧尸身上品出了几分乐趣。
梁濯将丧尸因试衣而弄乱的头发又理了理,看着那张俊秀,却又带几分冷淡的脸,他戴着口笼,遮掩了面上的黑青纹路,更多了几分不好亲近。梁濯瞧了瞧,心中生出恶趣味,拿出一个草莓发卡别在了他头上扎起的小揪揪上。
梁濯拿镜子照了问他:“小白,喜不喜欢?”
小丧尸:“嗷嗷嗷!”
梁濯:“喜欢?我也觉得不错。”
小丧尸:“嗷!”撞梁濯的手,梁濯按住他的后脑,揉了揉,“乖。”
春雨如织,绵绵不绝,将梁濯洒在开垦出来的地里的菜种泡了个稀烂。梁濯叹了口气,下着雨,外出不便,他索性和丧尸一起在家,有时坐在落地窗前看春雨笼青山,白雾霭霭,有时也会让丧尸在一旁看他健身打沙包。
“早,小白。”
“小白,晚安。”
“又下雨了,小白。”
“小白,今天我们吃什么?”
……
小白,小白,小白,寥寥两个字叫出口,辗转唇齿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勾连起了彼此。梁濯猛地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什么时候死了。往年在这样的春潮里,梁濯总有种自己也在这样的潮湿里慢慢腐烂的感觉,从胸腔心脏开始,蔓延至四肢,流脓发烂,发出陈年的腐臭味道。
在这个春天,梁濯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真切地活着。
不知是不是丧尸和梁濯在一起太久,丧尸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这块肉终日在眼前晃却吃不着的感觉,有些脱敏了,丧尸虽然依旧会亢奋激动,想啃他,反应却小了许多。
他吃的熟食也在日积月累里变得多了。
梁濯偶尔会忘记眼前的不是活人,是一只丧尸。
直到
那天是一个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叩着窗,隐约能听见风声摇动树叶的声音。梁濯正睡着,突然察觉有什么站在床边,他睁开眼,是一道瘦长的人影,梁濯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小白?”
话刚出口,一股寒意突然笼罩了梁濯,梁濯猛地看向床沿,一道紫电划亮了窗户,也照亮了床边人的脸。
没有口笼,半张脸爬着扭曲诡谲的黑青纹路,属于丧尸的白色眼瞳直直地盯着他。
刹那间,梁濯清醒了过来。他和丧尸搏斗多年,已极有经验,在丧尸扑过来的一瞬间,抓起了另一个枕头挡住了他的面门。紫电劈窗,雷声轰隆隆翻滚,每一记惊雷,都会让丧尸动作一僵。绕是如此,却依旧让梁濯应付得有些吃力,啪嗒一声,梁濯趁机按亮了床头灯,他也看清了丧尸的模样。
没有口笼,没有束缚。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丧尸自己解开的口笼还是他大意,没有察觉口笼用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松动了。梁濯更倾向于后者,眼前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丧尸,即便稍有变异,在这些日子里,也未展现出属于活人的机敏和灵动。
丧尸做不了解口笼这样细致的事。
或许是将脱困,今晚丧尸似乎格外狂躁,力气也大,有好几次都险些咬着梁濯。到底是被梁濯抓着一个机会,将丧尸掀翻在了身下,他扣着对方的脑袋,有力的指掌已经按了上去只要他一用力,就能像过去拧断无数只丧尸的脑袋一下,拧断他的脖子。
梁濯胸膛剧烈起伏着,已经出了一身薄汗,粗重地喘着气,二人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圈,丧尸犹在挣动着,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梁濯的掌心贴着他的后颈,他身上穿的衣服是梁濯今晚刚给他换上去的小羊睡衣,短袖长裤,显得小丧尸学生似的,乖巧干净,皮肤透着些微凉意,约摸只有二十几度他已经是丧尸了。
梁濯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对方身上的皮肉,他豢养丧尸,是将他当做宠物,却不曾想过让自己沦为丧尸的口粮。这实在矛盾。丧尸本就以活人为口粮。
梁濯突然生出几分恹恹的情绪,意兴阑珊,觉得自己很没意思,玩这种过家家的小孩把戏。
他真的是疯了。
梁濯的目光落在丧尸散乱的头发发间别着的发卡,发卡是黄色的星星,他戴上去时,梁濯还拿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
这段时间梁濯的手机里多了许多丧尸的照片。末世手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关机了很久,梁濯重新充上电,当做相机使。
梁濯摸了摸那个发卡,低下头,低声叫了句,“小白。”
丧尸并不会回应他,只一味地挣扎,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要撕咬什么东西。梁濯想,他把他带回来这么久,一直自作主张地给他喂食,其实他一直没有吃饱吧。
一直饿着。
真可怜。
梁濯说:“想不想饱餐一顿?”
窗外风雨声更疾,噼里啪啦的,好似要将落地窗掀开。恍惚里,梁濯觉得好似自己也置身风雨里,被撕扯着,待得风雨停歇,树叶会掩埋他所剩无几的尸体。如果小白吃得不干净,他可能也会变成丧尸,然后他们就会一起被困在这里,直到天灾把他们销毁,抑或死在哪个闯入的人类枪下。
还是吃得干净一点好,可他死了,白川就又是一只流浪的小丧尸了,会挨饿,变得脏兮兮的,满嘴血污,和这个世界里的丧尸再无二致。
白川彻底死亡。
顷刻间梁濯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他却离白川更近了,摩挲着他的发卡,又捏了捏耳朵,说:“小白,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梁濯,”梁濯说,“我叫梁濯,木底梁,”要说濯字时却停顿了片刻,他独居太久,这个名字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他自己几乎都要忘了,“沧浪之水濯吾缨的濯。”
梁濯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和小白说什么,谁会在意要入腹的口粮叫什么?
梁濯慢慢松开了对白川的桎梏,下一刻,白川将梁濯扑在了身下,梁濯卸了抵抗的力道,静静地躺着,看着白川那双白瞳,那张狰狞疯狂的属于丧尸的面孔。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白川颤了下,不堪如此刺耳的声音。
梁濯看着白川,心中竟意外地平静,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也算应景,也不知被撕咬痛不痛,小白最好先咬断他的脖子闪电映亮了半边床,白川的脸也毫无保留地映入梁濯的眼中,他一怔,却见白川的眼角竟滑下一滴水珠。
梁濯还当自己是看错了,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是水迹,嘈杂的风雨声里,他听清了一点极为干涩嘶哑的声音,说:“不……不要。”
若非挨得太近,几不可闻,话里藏着的痛苦挣扎却扑面而来。
梁濯如遭雷击,可再看白川时,他已俯身就要咬下来,梁濯骤然迸发出极强的求生欲,下意识抓住一旁被撞落在地的台灯,攥紧,抬手砸了过去。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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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又被梁濯绑在了床上。梁濯没来得及拿口笼,只是抓着白川的腮帮子盯着他看,白川仍试图想咬他,看着和一般的丧尸没有两样,好像方才的眼泪和话语都只是梁濯的幻觉。
他又去拭白川的眼角,揉得用力,却不见一丝眼泪。
“小白,”梁濯说,“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白川恍若未闻,冲他吼叫,只有想食生肉的渴求。
梁濯有些急,捏着白川的下巴,“小白。”
白川并未给出梁濯期待的回应。
真的只是他的幻觉吗?梁濯有些茫然,可能真的是吧,是他潜藏的求生欲在作祟。没有人会想死,若是可以,谁都想活着。可在这个末世,活着于梁濯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活到现在,只不过是凭本能而已,没那么想死,也没那么想活,真死了也可以。
求死到底只是一个瞬间,过了那片刻,似乎又觉得也能活下去了。说不定呢?说不定小白真的留有自己的意识,毕竟至今他所见的丧尸,无一不是见人就疯了似的啃咬,没有丧尸会把人拖水里,也没有丧尸会吃熟食。
末世都能来临,奇迹也未必不能发生。
梁濯深深地看着白川,也没了睡意,索性盘腿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看。丧尸不消睡觉,被绑成了蚕茧,身边梁濯的味道还直往他鼻子里钻,白川大虫似的顾涌到他身边,一个劲地往梁濯身上蹭。梁濯按住白川的脑袋,他嗓子眼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不动了,梁濯一撒开手,白川又往他身上贴,张着嘴,还是想咬他。
只有满腔动物的本能。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他眼前又钓了一点微末的希望,梁濯彻底睡不着了。
梁濯就这么盯着白川看了一晚上,翌日,天将明时,雨也停了。梁濯站在窗前看着雨后潮湿的世界,天地好似洗涤了一遍,昨夜种种阴郁黯淡也消退得无影无踪。
梁濯想,也许白川是真的残存了一点自我意识,他并不想吃人,只是丧尸的本能驱使着人变成野兽。
为此,梁濯决定好好地观察观察白川,他从书房找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生疏地拿了钢笔试了试,好在还能用,他以铁画银钩,颇具筋骨的字在笔记本上写下:小丧尸豢养日记。
顿了顿,划去豢养,换成了观察小丧尸观察日记。
观察者:梁濯
观察对象:白川(丧尸小白)
2034年5月28日 晴
疑小白保留自我意识,观察一日,一切如常,只对活人有主动进食意志。
2034年5月30日 雨
末世春夏多雨,午后雨停,一只黑蓝相间的蝴蝶飞至廊下盘旋不去,小白看着蝴蝶,突然抬手欲捕蝶。蝴蝶受惊飞走,小白嗷叫扑去,颇为凶猛。
丧尸也对蝴蝶感兴趣吗,还是感兴趣的是藏在丧尸体内的白川?观看许久,我解开了缠在他腰上的铁链,小白看看蝴蝶,又看看我,转头扑向我。
果然,还是对食物的兴趣更大。
2034年6月1日雨
突然想起今天是末世前的儿童节,给小白喂了一盒巧克力。
小白不吃。
过了这五年来的第一个节日。明日打算外出看看外面的丧尸,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在意仔细看过丧尸,不知道它们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进化。如果他们没有变化,说明小白的确不一样。我期待后者。
梁濯的确是打算外出了。他想看看白川的变异是个例,还是他真的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如果是变异,变异的丧尸必然不会只有一个。可梁濯想着要将他一个人留在家中,他不忍心把白川关在密室里,若是放出来,碰上恶劣天气,像上回一般,白川也不知躲避,实在可怜。
思忖再三,梁濯决定带白川一起外出。
此一去,尽管梁濯并未想着走多远,到底出门的多了一个人,梁濯要考虑的就多了。其实白川是丧尸,若不讲究,只要将他带上便可以了,偏偏梁濯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
出门前,梁濯耐心细致地给白川换了衣服,穿上鞋子,端详片刻,又给他戴了一条崭新的细条项链,将鸭舌帽戴上才打横抱起扭动扑腾的白川出门。
白川是丧尸,只能由得梁濯摆弄,像是完全属于他,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梁濯骨子里隐秘的控制欲。为白川忙碌,打扮他,既能让梁濯在这末世里找到一点意义,也能生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成就感。
“小白,出门了,”抱上车,梁濯给白川系好安全带,又摸了摸他的口笼,道,“在外面不要乱跑,乖乖听话。”
白川自然是不会回应他的,梁濯也习惯了,他已经能熟稔地自说自话,且按他心意解读白川的吼叫声。
带白川出门对梁濯来说还挺新奇的。
自回来后,梁濯独来独往,他也不再喜欢与人同行。末世人心难测,即便是所谓的伙伴战友,也说不定会在背后捅刀子,想置人于死地。和白川出行,却让梁濯找回了一点被陪伴的感觉,竟有几分温暖,分明白川是丧尸。或许是没有抱有过期待,亦或者咬人是丧尸的本能,白川也没办法控制,梁濯并不会对此有丝毫愤怒怨恨。没有期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
车一路驶出了疗养区。末世的风景并不好看,被动乱摧残过后的断壁颓垣和春日里野蛮生长的草木交织着,生机勃勃,却也更显凄楚荒凉。梁濯已经看厌了末世的风景,这一回也不知怎的,竟陡然有种郊游的野趣。
二人停车休息时,正好路边有几棵石榴花开得正艳,梁濯折了一捧,放在了白川怀里。白川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两只手只想去抱梁濯,半点都不想捧花,嗷嗷地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