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对白川的过去一无所知有点不可言说的遗憾。
梁濯想知道白川的过去,却也很清楚,白川已经是丧尸了,除非他能开口,否则自己大概是很难知道的。
末世来到的时间对于白川来说太早了,十几岁,连校园都不曾迈出,世界还未在他眼前真正展开。梁濯突然就不急着回去了,他想带白川到处走走看看,即便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梁濯也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听起来有些疯狂。自驾旅行对梁濯来说并不陌生,可末世自驾旅行,如果是从前的梁濯,评价只有两个字:有病。
末世没有飞机高铁,路况恶劣,不时还有丧尸爆发时废弃的拥堵车辆。除了无常的天气,路上可能面临丧尸和活人的袭击,还要补给问题,要远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末世多年,人类普世的世界观与价值观都已崩塌,人对于自我生存意义的认知也遭到了简单而粗暴的暴力与死亡的碾压。即便是梁濯,也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生命于在末世挣扎多言的人而言,可贵又不可贵,却更容易让人为了那点“想”,抛却所剩无几的包袱,只图一快。
梁濯干脆慢了下来。六月初的天气,除了时常下雨,气温在这末世里显得分外柔和,只蚊虫分外毒,梁濯只能拿艾草将自己熏成了艾草精,以勉强驱蚊。丧尸嗅觉多敏感,自是闻不得梁濯那那一身艾草味道,恨不得退避三千里。
梁濯笑话他,要丧尸都不爱闻刺激味儿,那就天下太平了。
说完,又有点羡慕白川不遭蚊虫叮咬,他叹气,对白川说:“干脆让你咬一口吧小白,咬一口,哥陪你一起做丧尸。”
哥字一出口,梁濯愣了下,揪了揪白川的脸,说:“小白,叫哥。”
梁濯是独生子,父母商业联姻,婚后各忙各的,家庭关系算不得多和谐,梁濯自幼早慧,加之性情冷僻,也鲜少和家中同辈亲故往来。如今梁濯却想,要是有个白川一样的弟弟,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一经生起,看白川的目光更多几分柔软。
丧尸哪里懂人复杂的情绪转变,他却隐约听懂了梁濯让自己咬他一口,兴奋坏了,嗷嗷叫着,把梁濯往床上摁,口笼挨他的面颊胡乱蹭,嘴一张一张的,想咬。
梁濯攥着白川的后颈拎猫皮似的提起,说:“小白,你也觉得不错?”
离梁濯远了,白川不满地挣扎,“嗷!”
梁濯:“不反对?”
白川盯着梁濯,齿尖发痒,想咬他干净的脖子,鲜活的脸颊肉,抓着梁濯的手想凑过去。
梁濯:“不反对就是答应了。”
他看着白川,一把抱住了白川,揉着他的后脑,“乖小白。”
梁濯心中欢喜得不行,简直想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给白川,可想了又要,觉得当下的自己一无所有,心中不由生出莫大的遗憾。如果是在末世前,他能给白川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有他想要的,自己都能满足他。
如今自己能给白川的,好像只有把自己喂给他吃。
到底不逢时。
可梁濯却也很明白,若不是末世,以二人年龄之差,他们也难有这段缘。
梁濯却不曾觉察,他抱住白川抚摸他头发的一瞬间,白川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抓着梁濯的手指也僵了僵。
二人没有目的地,梁濯直接从废弃的城市书店里找了一份地图册,挑选了几个有意思的景点便带白川开车去了。
末世八年之后的景区在遭白川了极端天气的摧折,又没有人维护,便是有十分意思,也只剩了两分。二人一起去了邻近颇负盛名的古镇,大抵是经过了地震,古镇房屋坍塌,破瓦遍地,朱红梁柱业已断裂褪色。梁濯带着白川往里走,他见多识广,又在废弃的游客中心柜子里翻出两本旅游册子看了看,一边走,一边给白川当导游,介绍这个古镇。梁濯一把好嗓子若金石之声,将景点结合故事娓娓道来,趣味横生,奈何听众是只小丧尸,只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
离开时,梁濯让白川在古镇门口,和刻了古镇名字的石碑合照。说来这张照拍得颇为艰难,白川跟梁濯的挂件似的,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梁濯一把他撕开,白川就挨过来了。梁濯要是跑远了,白川撒腿就撵,二人没少玩这游戏。
最后成了梁濯半搂着白川,一只手拿手机,白川伸长了手要抓手机,就这么定格在了一起。梁濯瞅了瞅,也行吧。
梁濯还带白川去了郊区的一家游乐园,无他,郊区丧尸少,闯入市中心对梁濯这个大活人来说还是难了些,尤其还要看住白川。
大抵丧尸爆发时是在工作日,游乐园里只剩的几个丧尸,都是干瘦的辨不清面目的工作人员。梁濯拿眼罩遮住白川的眼睛,抄起棍子利落地解决几个丧尸,拖去了角落,洗过手,这才带着白川在游乐园里好好地玩了玩。
梁濯对于游乐园并不感兴趣,末世前也没来过几回,年纪还小时倒是会盼着,他那貌合神离的父母在他生日时陪他去过一回。后来二人双双接了电话离去,将还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梁濯交给了助理。这一回,梁濯陪着白川坐了不会旋转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玩了攀岩,射击。游乐园大多设备俱都已损坏,只有水上项目,仰赖夏日里多雨,水位够。梁濯看着勉强还算干净的水,拖了一条完好的皮筏艇,又给白川和自己穿上了救生衣。
峡谷河道险峻,落差大,自上而下滑落时,水溅了梁濯一脸,他险些维持不住淡定自若的神情,看了眼白川,他已经浑身湿透了,头上别着的发卡蔫在头上,懵懵地看着梁濯。
梁濯看着白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下一瞬,乐极生悲,一个剧烈颠簸水哗的又溅在梁濯脸上,他抹了把脸,问白川:“小白,好玩吗?”
白川湿淋淋的,稍长的头发黏在脸上,看着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哪里还有半分丧尸的凶恶。
梁濯忍了又忍,哈哈大笑。
岂料白川突然扑向梁濯,梁濯“哎”了声,抓住皮筏艇,一手拦住白川,“别闹,翻了,要翻了小白!”
白川嗷了声,湿哒哒的就往梁濯身上拱,皮筏艇晃了几晃,承不住两个男人一起侧压的重量,哗啦一身,二人都栽入了水中。
丧尸笨拙不会游泳,末了还是梁濯将白川拖上了岸。梁濯也顾不得讲究,累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川慢慢爬了起来, 梁濯半闭着眼睛,说:“小白,让我歇会儿。”
带孩子玩儿,比他去市中心收集物资还累。
也不知为什么,白川竟然没有扑向梁濯,梁濯只缓了缓,这才坐起来,一抬眼,就对上了白川直勾勾的眼神。白瞳,丧尸的面孔,和从前没有两样,梁濯想将白川拉起来,却见他的口笼有了一丝松动,系扣开了。
那一瞬间,梁濯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这儿其实风景不错,已经没有别的丧尸了,如果小白咬了他,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念头只在须臾之间,梁濯若无其事地抬手扣好了白川的口笼,说:“走了,小白。”
2034年6月28日 晴转雨
今天和小白去了游乐园。
玩漂流时,小白的口笼松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水里捞出来,小白还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有马上扑向我。
其实如果让小白在这里咬了我,我们永远长埋于此,好像也不错。
……
算了,再走走吧。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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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仲夏,天气忽晴忽雨,晴时天气极热温度直飙四十余度,雨时暴雨如瀑,闷潮得好似要长霉菌。即便梁濯在末世生活多年,也无法适应这样的天气。
他们的行程一下子被拖得极慢。
这两年每到这个时候,梁濯都会选择外出,将自己放逐到混乱破碎的废墟里去,和丧尸斗,和人争,若是只他一人待在家中,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举枪。如今却能平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睡上一个好觉。大抵是这样的天气让人消沉,就连白川都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梁濯坐起身,却见白川正趴在窗户上,“小白,看什么呢?”
梁濯俯身看了眼,却见窗外雨下得正大,雨水冲刷着玻璃窗,氤氲的水汽好像将天地都笼罩其中,迷迷蒙蒙看不清楚。
白川将脸贴在玻璃窗,不知在想什么。
梁濯揉了揉白川的脑袋,白川抬脸冲他叫了声,“嗷!”
梁濯笑了起来,伸手从桌上抽了一份地图,道:“让我看看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
末世这么多年,城市中的大多食物都已经过期了。梁濯在别墅区里也种植了一些,不过他不善农事,好在那块地方是疗养区,有开垦好的田地,加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至让自己饿死。出来时,梁濯并未想过会在外头滞留如此久,带的补给有些不够了。梁濯的目光落在隔壁市的一个郊区,那里曾建有一个基地,规模颇大。可惜三年前冬天,丧尸入侵,大半幸存者都死了,基地也因此沦陷。
这个基地叫黎明。
主意既定,梁濯带着白川一路前往黎明基地。
黎明基地离他们约摸有六百公里的车程,抵达时,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眼看基地在望,梁濯叮嘱白川:“小白,哥一会儿要出去,快的话三个小时,慢的话半天,你乖乖待在车上。”
“哥一定会尽快回来。”
白川直勾勾地盯着梁濯,梁濯没等来白川的回应也不意外。若非必须,梁濯并不想来基地,因为基地不止有丧尸,还可能会有末世的幸存者。
梁濯并不想和这些幸存者打交道。
都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可末世一切秩序都被颠覆,食人之事都屡见不鲜,为了物资起冲突,甚至暴起杀人更是寻常。能活到现在的,手上没几个干净的,就是梁濯自己也不例外。
濯担心的是遇上人。可要带白川进入基地,基地内情况不明,丧尸又多,一旦二人走散两相权衡之下,梁濯只能将白川留在车上。
梁濯想了想,解开了白川的手铐,一松开桎梏,白川当即冲上来扒拉梁濯。梁濯捏着白川的后颈,用力抱了他一下,道:“等我回来。”
说完,梁濯推开了白川,飞快地下了车,在白川扑上来之前将车门关上了。
梁濯抬头看着趴在车窗上的白川,白川抓着玻璃窗,隐约还能听见白川的叫唤声,把窗拍得不住作响。梁濯看了半晌,转身迈长腿离开。
就如梁濯所料,基地混乱也就是这几年的事,里面的确有不少可用物资,可丧尸也不少。梁濯解决了不少丧尸,找足了日用物资,到底心里记挂着白川,没久待,直接就往回走。
没想到,回去时却撞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正当晌午,日头高悬,热气从地底蒸腾出来似的,让人头晕目眩。
一行幸存者就注意到了这辆停在基地外的房车。房车停在树荫下,车身干净,不似寻常末世锈坏的废弃车辆。
当中一个细心的年轻男人突然叫起来,“哥,看这车,车轮上的泥还是新的,看着像是不久才沾上的。”
“有人进里面了?”
几人围着车转了一圈,发觉这车的确不像是废弃车,倒像是有人开过来的。对视一眼,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道:“把这车扫了。”
他们应了声,正想敲碎车窗,刚走近,就见车窗里印出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一双白瞳注视着他们,脸上黑青色纹路烙在脸上。
走近的人吓了一跳,“艹,丧尸!”
“里面怎么有丧尸?”
不过丧尸在末世里也不少见了,几人商量片刻,贪婪占据上风。他们是有两支步枪的,只听得卡嗒一声,朝着玻璃窗内的丧尸就开了枪。
原本以为一枪过后,那只丧尸必然会被爆头,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丧尸竟然躲开了。
几人都愣住了,他们所见的丧尸虽奔跑速度快,咬人,吃人,只要不损伤颅脑,就能再度爬起来。可他们从来没见过会主动躲避子弹的丧尸,持枪的中年男人来不及多想,砰砰砰又开了几枪,车窗碎片飞溅。
丧尸却不见了踪影。
窗户玻璃彻底碎裂。他们试探着持枪往里探,却见一只手抓住了探入车内的枪管,猛地一拽,砰的一声重响,那人鼻腔面孔都撞在车身上溅出血。
下一瞬,那丧尸自车窗中爬了出来。
等对方站定了,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瘦削高挑的青年丧尸。他身上干净的不像话,半扎着及肩的头发,身上穿着剪裁得宜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解开的两颗扣子露出脖颈间的项链,显得闲适贵气,面上戴着的是漆黑色口笼,露出一双线条秀丽的眼睛,添了几分冷酷的意味。恍惚间让人觉得眼前人该出现在末世前的都市,而不是末世荒败的废墟里。
违和又古怪。
丧尸看着他们,突然就朝当中另一个持枪的扑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能在末世活到今日,还敢来基地搜集物资,自然是有所倚仗。眼前丧尸和他们遇见的绝大多数丧尸都不同,更加敏捷,力气也大,所幸他脸上不知被谁戴了口笼,没人叫他咬上。
梁濯回来时,就见白川将一个人按在车身上,俯身想咬上去,身后一个年轻男人踉跄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满眼阴狠,口中叫道:“去死去死!”
“小白!”
那一刻,梁濯的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挂在背后大包上的剔骨尖刀狠狠甩了出去。
尖刀入肉的闷声和砰的枪声先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叫。白川抬起脸,看着车厢上仍冒着烟的弹孔,而后缓缓看向了朝他拼命跑来的梁濯。
他没有再看自己手中的猎物一眼,五指攥紧,抓着那个男人砰的重重砸在车厢上,坚硬的车厢登时凹了进去,血浆和脑浆迸裂,鲜血飞溅而出。
梁濯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血腥的一幕,只是见子弹偏离,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或躺或勉强爬起的几人身上,他不敢想,自己晚来一步,那发子弹击中白川他用这种方式不知杀过多少丧尸,可他不能接受死的是丧尸是白川,白川是他的。
梁濯面色阴沉,抬手拔出了插在开枪的人身上的尖刀,朝另一人走去,刀尖血滴滴答答往下坠。场中的几个人都愣了,他们没想到梁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会护着一只丧尸,一人架住梁濯砍下的刀,骂道:“你有病吧,那是丧尸!”
梁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腕一转,剔骨尖刀挑开对方手中的钢管,直直捅入对方的胸口。只这么顷刻间,又倒了几人,有一个人想跑,被白川追上,抓住了,那是个中年男人,对上白川白色的瞳孔,骇得浑身哆嗦,抖如筛糠,“不要吃我……救命,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