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唯有妥协。

　　"你说得对，迪米特里奥斯。朕已病入膏肓，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你能从首都赶来探望，实属明智之举。"

　　"即便是违心之赞，赞美终究是赞美。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舒畅呢。"

　　"但你要明白，这并不意味着摄政之位能立刻交到你手上。"

　　"...兄长该多关心自己才是。所剩时日无多，不如像父亲那般隐居静养，安然度过余生如何？"

　　"我自会说明缘由，且莫这般咄咄逼人。"

　　迪米特里奥斯扯着油滑却明显不耐烦的腔调连珠炮似地说道。这番对父亲毫不掩饰的敌意言行让安德罗尼科斯眼神陡然锐利。但他无意借题发挥激化争执，只是沉着嗓音回应道。

　　"你早该见过莫雷亚的重臣们。他们怀疑你是否真配得上这个位置。连番厄运导致政务荒废，说来也是情理之中，倒也确实委屈你了。"

　　"也罢，想必父亲另有打算。只是与告诉我的计划有些出入罢了。"

　　"若在此种情势下贸然出任摄政，势必与重臣们爆发冲突。更何况，倘若康斯坦丁诺斯确认生还，你想成为莫雷亚亲王的途径都只会激起众怒。"

　　"……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良机。我不过是如实判断形势罢了。"

　　"莫要只顾眼前果实，迪米特里奥斯。众人为此良机争得头破血流，根源何在？"

　　迪米特里奥斯终于停止了反驳。他不满地蠕动着嘴唇，但残存的理智尚能明辨是非。看来劝说起效了。安德罗尼科斯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未完的话语。

　　"积弊如山之时更不可操之过急。不如这样，我特许你统领两千精兵。暂且忍耐些时日。即便你日后摄政，我也会暗中斡旋，避免酿成大乱。"

　　"兄长这张嘴，当真是厉害得很。"

　　迪米特里奥斯因未能立即得偿所愿而焦躁地咬着嘴唇，但似乎还保持着几分理智，边抱怨边扬起满意的微笑。

　　"那就遵您所言。兄长如此体恤，我岂敢辜负。"

　　"你能理解便好。"

　　"不敢当。容我先告退。您玉体欠安，还望好生将息。"

　　两人虽相视而笑，微妙戒备却未消散。兄弟俩都不再显露更多心绪。这场会面在尴尬气氛中收场。迪米特里奥斯见无停留必要，径直起身离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安德罗尼科斯才吐出沉重的叹息。

　　"迪米特里奥斯..."

　　病弱皇子的眉心拧起皱纹。愿意听从自己的提议？安德罗尼科斯根本不信这套说辞。除非是愚不可及或彻底丧失理智，但迪米特里奥斯分明是具备基本判断力的人。此刻提出的妥协方案对皇子本人毫无益处这点他迟早会察觉。就算现在反应不过来，要识破计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事实上，皇子的真实意图早已被第三者洞悉。

　　"您只说了要拨付两千士兵，可没承诺交出哪些部队。那些突厥人和拉丁骑士的兵权依然纹丝未动呢。"

　　"...是皇后殿下啊。"

　　"您谋划得倒是周密。不过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知要多久才会察觉端倪？"

　　迪米特里奥斯空出的座位被悄然接近的皇后占据。索菲娅拉扎雷维奇。即便明知故国正遭攻打，她仍挂着游刃有余的假笑。这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虚张声势？但安德罗尼科斯能给索菲娅皇后的答复，其实早已注定。

　　"皇后陛下也该明白，无论莫雷亚此次是否行动，塞尔维亚的继承权早已落入波斯尼亚之手。极端地说，除了同属基督教徒这点，莫雷亚根本没必要再援助塞尔维亚。"

　　"若只是普通联盟，确实如此。"

　　索菲娅面对安德罗尼科斯斩钉截铁的话语，丝毫不显怯意地回应。她并非对周边局势一无所知。能与德拉加西斯皇帝维持夫妻关系这本身就说明，比起塞尔维亚这个国家的实力，更值得重视的是索菲娅本人的能力。她真正在意的，正是那支十字军。

　　"但若帝国在讨伐异教徒的十字军战争中袖手旁观，西方诸国必会心生不满。与其归还领土，他们说不定更愿扶植像拉丁帝国那样的傀儡政权...您不觉得他们会这么想吗？"

　　"无论您如何劝说，我的答复都不会改变。除非十字军正式组建出征，否则在此之前，莫雷亚绝不会轻举妄动。"

　　"呵呵...不，我想问的并非此事。"

　　索菲娅的黑眸悄然掠过皇子病容苍白的脸庞。是在揣测我的意图吗?她并不满足于此,进而开始追问。

　　"我知道殿下已决定参加十字军。也很清楚,若莫雷亚加入十字军攻打奥斯曼,随奥斯曼出征的陛下将陷入何等境地。"

　　"…您是在担心弟弟吗?"

　　"那、那个...既然继承权旁落,除了陛下我哪还有保障?何况他终究是我的丈夫,我岂能不尽辅佐之责。"

　　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摘弄得一时语塞,索菲娅垂眸避开视线。但这窘态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从容,扬起自信的微笑。安德罗尼科斯见状终是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可笑的,殿下?"

　　"听闻你们从未同房,看来只是迟了些时候罢了。"

　　"请别再说这个。您撇下两位皇后,先与情妇诞下子嗣,本就够让人恼火了。"

　　"另一位皇后也...?"

　　"唉...虽然不常见面，但每次见到都看他嘟嘟囔囔的，想必是记在心上啦。"

　　安德罗尼科斯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压根没想过弟弟复杂的男女关系会引发什么风波虽说并非虔诚信徒，但对帝国而言这种纠葛绝非好事。

　　'听说在首都时那么冷若冰霜，来了莫雷亚反倒性情温和了？'

　　正因经历过太多牺牲，他不敢轻易介入。或许这本身就是个错误。安德罗尼科斯怀揣着这般思绪，却也无法全盘否定弟弟的转变。说到底，这不过是求生者的故事。但也是从现在起就必须准备的未来。

　　无论情愿与否，帝国终将迎来以德拉加西斯皇帝为核心的变革。

　　'你既然这么行动，想必自有打算吧。'

　　安德罗尼科斯就此打住思绪。那对他而言是过于遥远的未来。眼下就有亟待解决的难关近在咫尺。当他再度将注意力转向皇后时，已然为时过晚索菲娅皇后犀利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皇子。

　　"您转移话题的能耐当真了得。无论如何，对动荡不安的莫雷亚而言，迪米特里奥斯皇子的存在终将成为剧毒。倒不如..."

　　"我明白您的言下之意。但他身为皇族，且不论身份地位高低，更是受教廷特使庇护之人。光是此等人物遭遇不测，就足以动摇帝国根基。"

　　"...若您已考虑到这层，殿下究竟作何打算？总不会也想逼迫陛下牺牲一切，强求死路吧？"

　　索菲娅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话语如利箭般射出。这般反应反倒令安德罗尼科斯松了口气。看来两人正意外地建立起不错的关系。他杂念丛生，眯眼轻笑。

　　"看到皇后陛下如此忧心忡忡,倒让臣的忧虑减轻了些。"

　　"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殿下。"

　　"既然如此,您应当明白我的决心已定。我,康斯坦丁诺斯,必将全力襄助那孩子。只是担心...上天允诺的时机未至,我便已魂归天国。"

　　话音未落,安德罗尼科斯便直面残酷现实。迪米特里奥斯绝非轻易让步之人。若他察觉此番和议于己不利,定会立即发难。恐怕除了借教廷特使施压外,他还会动用其他手段。

　　思及此,安德罗尼科斯抬头凝视索菲娅。

　　"请密切监视迪米特里奥斯,他随时可能行动。"

　　"...他当真会做到如此地步?"

　　索菲娅声音里透着惊愕,似是明白其中深意。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竟要兵戎相见。反倒是安德罗尼科斯摇头叹息,仿佛在质疑这般残酷的命运。

　　《无法恋爱的恋爱游戏》第203章

　　203

　　基督教徒们已然分裂。

　　究其根源，这不过是延续数百年的宿怨罢了。但那些始终未能弥合的裂痕如今化作利刃反噬其身，全赖赞达尔哈利勒运筹之功。不过若仅止于此，称之为'利刃'尚显不足。

　　埃迪尔内宫廷中，他正俯视着跪在跟前的热那亚使者。

　　"正如您所料，萨德拉扎姆。教廷为组建十字军已不惜任何代价。"

　　"辛苦了。此刻起，你也该为祖国而战了。"

　　"…诚如尊言。惟愿此战能成为决定我共和国命运的关键一役。"

　　虽说奥斯曼与东欧基督教国家剑拔弩张，但战云密布之地岂止此处？这正是奥斯曼敢于大张旗鼓筹备远征的底气。北意大利诸城邦周遭的局势同样风云变幻赞达尔哈利勒期盼多时的变局，终于要降临了。

　　- 趁着周边各国忙于内政整顿的空档，北意大利的霸主米兰开始谋求迅速扩张。感受到威胁的各城邦自然无法坐视不理。米兰与城邦联盟的对峙，让北意大利濒临内战边缘这并非针对异教徒的圣战，而是各方为争夺利益即将爆发的冲突。

　　热那亚将这乱局视为天赐良机，最终作出了近乎赌博的决断。这是实现独立与势力扩张的唯一途径。

　　答案近在眼前。

　　热那亚使者抬头直视面前的男人。那平凡外表下暗藏的锋芒，令这位曾与奥斯曼宰相单独会谈的使者暗自心惊。但赞达尔哈利勒面对审视的目光，从容不迫地露出微笑。

　　"愿主垂听诸位的捷报。祈愿热那亚蒙主眷顾。"

　　"承蒙吉言，不胜感激。"

　　听到赞达尔哈利勒的话语，热那亚使者默默低下了头。

　　奥斯曼意图借此机会击退渴望获得更稳固地位和独立保障的热那亚与威尼斯。当彼此国家利益方向一致时，信仰差异便无足轻重。既然已确认了各自立场，便再无滞留的理由。热那亚使者即刻起身，消失在埃迪尔内宫廷的廊柱间。

　　"基督的子民啊，即便沦落至此境地，你们仍要互相倾轧吗？"

　　赞达尔哈利勒凝视着远去背影，眼中透着轻蔑，低声吐出一句叹息。虽对那些只顾私利的行径心生幻灭，却也情有可原。不过正因如此，才为奥斯曼开辟了道路，倒也不必过分苛责。

　　他终究未能完全摒除个人情绪，摇头轻叹，但哈利勒的思绪很快转向他处。

　　'莫雷亚的动向已被封锁。'

　　奥斯曼策划此次远征时，最担心的莫过于陷入两线作战。一旦主力部队投入塞尔维亚战场，潜在的敌人乘虚而入，奥斯曼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安纳托利亚的酋长们尚不足惧他们的势力早已溃散，如今不过是依附马穆鲁克苟延残喘。

　　当初征讨塞尔维亚为的什么？

　　开创奥斯曼的新纪元。

　　为此，赞达尔哈利勒始终紧盯唯一的宿敌。那人历经无数战役与绝境，竟能不断扩充军队规模。只要他尚存一息，只要他的势力犹在，奥斯曼便如芒在背。赞达尔哈利勒必须找到遏制劲敌的良策。

　　'德拉加西斯打造的莫雷亚。只要他还效忠苏丹，莫雷亚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单凭这点，如何掐断敌人的命脉？

　　哈利勒所图谋的，绝非仅仅是斩断敌人筋络这般简单。他要让那苟延残喘的喉咙喷溅出殷红鲜血。如今因德拉加西斯而崛起的莫雷亚，讽刺地将因这位存在错失绝佳战机。若真如此，那赋予德拉加西斯力量的'抗击奥斯曼'大义名分，又岂能继续闪耀光芒？

　　'早已埋下引发质疑与反对的火种。待到战争终结时，德拉加西斯的统治权柄必将动摇。'

　　德拉加西斯与帝国似乎尚未察觉，奥斯曼却早已迎来熟知帝国内情的访客。权力集中必然排斥皇族，那些情报自然尽入囊中。最令人称快的是成功操控教廷，亲手点燃了这场'导火索'。

　　'至此，莫雷亚的十字军参战计划彻底流产。帝国与西方教会关系恶化已成定局...纵是德拉加西斯，若无奇策也难逃莫雷亚的孤立命运。这般处置，可算不得过火。'

　　即便苏丹战败，这一切准备也不过徒劳，但赞达尔哈利勒连想都不敢这么想。自苏丹立誓重整旗鼓后，奥斯曼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为战争而生的国度。这支只为杀戮而淬炼的军团，那些分裂的基督教徒岂能撼动分毫？

　　正是这份傲气，既驱使赞达尔哈利勒设下连环毒计，又令德拉加西斯皇帝如芒在背。他统率的莫雷亚军迥异于西方那些封建杂牌军。虽说装备战术稍逊一筹，但那严整的军制才真正让哈利勒瞳孔震颤。

　　'上回血战折损过半人尽皆知。可他们竟能在十年内重建八千劲旅此等复苏之力，岂不令人胆寒？'

　　帝国真正的力量根基就在于此。那曾让帝国统治世界、延续千年的真正底蕴,正是高度完善且体系化的制度与法律。这是崩塌帝国最后的生命线。正因为赞达尔哈利勒深谙岁月积淀的力量,才更加警惕这最后防线。

　　千年遗产。

　　而德拉加西斯皇帝作为帝国子民中唯一兼具意志与能力实现复兴之人,赢得民众支持自是理所当然。

　　'那么要质疑的就不是已验证的能力,而是那随时可能改变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