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陛下。臣听闻侍从汇报立即搜查，却不见迪米特里奥斯殿下踪影。"

　　"可查明最后行踪？"

　　"仅探得殿下曾前往教廷特使下榻处，此后踪迹全无。"

　　"...见过教廷特使便销声匿迹。当真巧合得紧。"

　　秘书官斯普兰切斯的话虽只是简单陈述事实，却足以令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皇帝绝非愚钝之辈，怎会察觉不到？只是尚未掌握确凿物证罢了，内心早已确信无疑。约翰尼斯断定，迪米特里奥斯行踪成谜，必然与教廷派来的特使有关。

　　正因如此，他才会愈发心神不宁。

　　"教廷究竟意欲何为！这分明是在干涉内政！"

　　双方剑拔弩张之势不言自明。偏偏特使连句解释都没有就扬长而去，任谁都会心生不快。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倘若迪米特里奥斯失踪当真与教廷有关，其用心岂不令人毛骨悚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迪米特里奥斯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失势皇子。当然，这点慰藉远不足以平息漫天疑云与怒火。

　　这时，斯普兰切斯挺身而出。他向余怒未消的约翰尼斯躬身进言。

　　"陛下，请准许微臣提前启程日期。不祥的预感实在挥之不去。"

　　斯普兰切斯沉着冷静的反应唤醒了约翰尼斯的理智。若一味沉溺于困惑与愤怒，只会蚕食自己。当这位皇帝意识到身居高位应有的作为时，他毫不吝啬地给出了答案。

　　"就照此办理。坎塔库泽诺斯，你继续搜查城内各处，不必拘泥于当下线索。朕必须弄清迪米特里奥斯究竟作何打算。"

　　"谨遵圣命。"

　　坎塔库泽诺斯与斯普兰切斯的应答铿锵有力。但再洪亮的声音也无法卸下皇帝肩头千钧重担。先帝马努伊尔临终时的对话在约翰尼斯脑海中翻涌那位毕生称帝的父君最后以父亲身份托付的请求。难以承受的负罪感逼迫着皇帝发出无意义的质问：

　　'迪米特里奥斯，你究竟为何要如此行事？'

　　但消失无踪的对手注定不会回应。当约翰尼斯终于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

　　命运的拼图正在莫雷亚等待着。

　　教廷特使离开君士坦丁堡后径直南下，朝着米斯特拉斯疾驰而去。这正是安德罗尼科斯皇子摄政后发生的第一桩变故。卧病在床的皇子强撑起身子迎接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暗自发誓无论听到什么都绝不失态。可当特使身后闪现出那个意外身影时，他绷紧的从容瞬间粉碎。

　　"迪米特里奥斯？"

　　"别来无恙啊，皇兄。"

　　"你怎会在此？"

　　这本是毫无恶意的纯粹疑问，却触犯了迪米特里奥斯的逆鳞。安德罗尼科斯敏锐捕捉到他眉心骤拧、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的震颤。皇子眼锋也随之凌厉眯起。此时退后半步的男子代为作答。

　　"初次觐见，殿下。蒙教廷厚爱，忝任红衣主教的加布里埃莱向您致意。此番贸然造访，是为传达议会要闻。"

　　"舟车劳顿，不胜感激。恕我病体沉疴，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陛下此言差矣！您抱恙在身却仍强撑病体接见，该说感谢的应当是我才对。"

　　红衣主教慈眉善目地噙着温和笑意。他甫一开口，迪米特里奥斯便自然失了话语权。迪米特里奥斯不悦地撇了撇嘴，终是默默退至后方。凝神细听脚步声的主教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这间会客厅除却整洁外毫无奢华享乐之气，与千年帝国君主的尊荣毫不相称。再看麾下部属当主教目光扫过房间时，视线注定会停在某处：弗朗西斯科闭口时尚算仪表堂堂的骑士，可哈利德那身穆斯林装束实在扎眼。

　　果然不出所料。红衣主教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哈利德身上。他那迷离的眼神像是在拷问答案。幸好哈利德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若在平时,那张总爱说风凉话的嘴早就喋喋不休了,此刻却紧闭着。显然,红衣主教对哈利德怀有某种兴趣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

　　但最终,红衣主教还是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使命。

　　"...虽如传闻般朴素,却意外地别有洞天。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意料之外的人物。"

　　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似乎还对哈利德念念不忘,但他很快就专注于自己的职责。在此之前,他仍不忘微微颔首致意。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忽视安德罗尼科斯耐心等待的人。

　　"无论如何,莫雷亚能保持稳定真是万幸。听说德拉加西斯陛下留下的空缺无人填补,我原本还很担心。看来你们早有准备,已经安排好了合适的人选来应对皇帝不在的局面。"

　　"承蒙如此挂念，实在感激。所以呢？"

　　但他未能立即察觉摄政王的耐心已到极限。安德罗尼科斯不等红衣主教开口，眼珠一转又瞪向另一位来客本该驻守首都的皇弟。迪米特里奥斯为何随教廷特使同赴莫雷亚？虽已隐约猜到缘由，却又抱着或许自己猜错的微妙期待，他不得不开口追问。

　　"敢问阁下为何与迪米特里奥斯皇子同赴莫雷亚？"

　　历经世事的犀利眼光从不出错。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全然无视安德罗尼科斯的试探意图，带着柔和笑意从容应答：

　　"自然是忧心陛下龙体。"

　　"这究竟..."

　　"如今德拉加西斯陛下正随苏丹大军出征，莫雷亚亟需安定。殿下虽德才兼备，却不幸沉疴难愈，恐蒙主恩召。倘若殿下稍有闪失，莫雷亚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动荡。"

　　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宫廷。他全然无视安德罗尼科斯铁青的面色，说完便转头望去视线尽头赫然是迪米特里奥斯皇子。这位等候多时的皇子察觉时机已至，扬起胜券在握的笑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兄长。

　　"听闻皇兄病势日笃，这才想起莫雷亚竟无合适摄政人选。眼下千载难逢的良机转瞬即逝。虽说德拉加西斯皇兄出征令人忧心，但救国良机岂容错失？"

　　迪米特里奥斯的话语里藏着深意。绝佳时机这话说得没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无论对帝国还是对他本人而言。莫雷亚凝聚着帝国最后的余晖，迪米特里奥斯比谁都清楚这点。正因如此，他选择了与失踪的兄长狄奥多罗斯截然不同的道路。

　　"德拉加西斯兄长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就连安德罗尼科斯兄长也生死未卜。托马斯必须坐镇埃皮鲁斯，在这危急存亡之秋，总不能把摄政权交给女流之辈吧？我亲自前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为了抓住拯救帝国的最后契机。"

　　"且慢。阁下的说辞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沉默至今的弗朗西斯科突然插话。这位骑士素来玩世不恭，却总在关键时刻锋芒毕露，此刻亦不例外。

　　"莫雷亚是德拉加西斯陛下亲手打下的基业。某些人寸功未立，还想借外力鸠占鹊巢？若让这等鼠辈得逞，我们数十年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管你是不是皇族，我绝不认你这号人物！"

　　"忠诚心可真了不起？旁边那个穆斯林倒还识相，知道安分守己。"

　　迪米特里奥斯用下巴指了指哈利德，脸上挂着轻蔑的冷笑。但哈利德的沉默只持续到这一刻。刚被点名，他就迅速开口反击。

　　"忠诚心是吧。但愿你能承受得起我全部的忠诚。"

　　"何必说得这么拐弯抹角。"

　　"我要拧断你的脖子。"

　　"…看来你对我相当不满啊。不过放心，我没打算抢走德拉加西斯兄长的功业。"

　　-掌控莫雷亚者即为帝国真正的掌权者。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继承这个位置。迪米特里奥斯没有错过敏锐直觉带来的机遇。曾被父亲剥夺正当继承权的他，如今将一跃成为执掌帝国命运的主角。此刻正是这野心得逞之时。

　　"我将以德拉加西斯兄长的继承者身份行动。这国家里，有谁心里不怀着对德拉加西斯之名的敬意？"

　　我承诺必将奥斯曼驱逐出这片土地，重振国家荣光。兄长的名字将作为反抗奥斯曼的先驱者与皇帝被后世铭记。德拉加西斯之名与荣光，定会赐予我击退奥斯曼的力量。想必诸位亦是如此。

　　安德罗尼科斯再也按捺不住。

　　他强自移开紧盯迪米特里奥斯的视线，转而怒视红衣主教。

　　"主教阁下，您此番前来不正是为商议公会议之事？"

　　"此次公会议只为集结基督教徒共商大计，陛下。为驱逐突厥人组建的十字军即将成型。届时莫雷亚也当参与这场驱逐异教徒的圣战。"

　　"那为何不促成和解反而煽动分裂？"

　　"这不过是促进全体基督教徒团结的必要手段。"

　　"康斯坦丁诺斯...西方明明见识过那孩子的才能，仍要将他放逐？"

　　"突厥人的威胁与日俱增，陛下。其军队规模日益膨胀，阴险计谋也愈发狠毒。"

　　说到此处，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心知此举有违正道，但热那亚人说得没错是非对错留待死后审判，当务之急是认清现实需求。当那双眼睛再度睁开时，眸中已不见半分迟疑。

　　"陛下明鉴，全体基督徒已立誓借此次十字军东征驱逐突厥人。若德拉加西斯陛下能亲率莫雷亚军队来援，自是上上之选，可惜那些卑劣的异教徒断不会应允。"

　　"…."

　　"......德拉加西斯陛下与莫雷亚兵力。既然二者不可兼得，至少要确保其一，陛下。"

　　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说完便转身离去。这般无礼举止竟无人敢拦，唯有迪米特里奥斯扫视会客厅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最后向安德罗尼科斯执礼致意，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

　　"兄长大人也该好好休养才是。虽说眼下还有时间缓冲...但请放心，我已从首都赶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迪米特里奥斯行礼告退，紧随红衣主教离去。这两人的造访犹如在莫雷亚掀起一场暴风。哈利德紧闭双眼陷入沉思，弗朗西斯科咬着下唇低头嘟囔：

　　"这世上果然没一个靠谱的。"

　　"恐怕不止十字军的缘故。"

　　"嗯？你还猜到些什么？"

　　"首都的皇帝绝不可能认可这种手段。那小子自然缺乏正统性问题是他打算如何弥补？至少德拉加西斯陛下麾下的都城大主教，或是本地的尼基弗鲁斯主教，断不会承认这种儿戏。"

　　"...莫非教廷想借此机会在希腊扎根？"

　　"再往下就是臆测了。"

　　"可偏偏这种可能性无法排除。该死！"

　　弗朗西斯科粗暴地抓乱头发，目光随即转向安德罗尼科斯。这位摄政王甫一上任就面临惊天巨变。即便遭遇这场灾难般的会面，安德罗尼科斯依然神色自若。若说有何变化，唯有那双饱受病痛折磨的眼眸，此刻竟罕见地闪烁着光芒。

　　"您还好吗，陛下？"

　　"无妨。虽未料到他们会以朕的病情作文章...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陛下？"

　　"…朕想到救康斯坦丁诺斯那孩子脱离苏丹大军的方法了。连带他在阿尔巴尼亚筹划的那件事，也找到了解决之策。"

　　"您、您是说真的？！千真万确吗，陛下！"

　　"朕平生从未妄言。信我。"

　　安德罗尼科斯轻拍欣喜若狂的弗朗西斯科，同时整理着思绪。哈利德冷眼旁观这番景象，最终摇头叹息。恍惚间，安德罗尼科斯耳畔又响起父亲的声音那个他曾深信、怨恨最终宽恕的声音，正是这个声音将他推上了皇位。

　　这个必须有人来做的皇帝。

　　'是时候做我该做的事了。'

　　先帝的声音早已消失殆尽。再无人怂恿挑拨。如今萦绕耳际的，唯有自己的心声。

　　安德罗尼科斯第一次开始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谈恋爱》第202话

　　202

　　作为莫雷亚摄政王，安德罗尼科斯皇太子最先做的便是约见迪米特里奥斯。

　　'您下定决心了吗？'

　　迪米特里奥斯噙着愉悦的笑意入座。安德罗尼科斯用混杂着悔意的眼神凝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虽知其居心叵测，眼下却别无选择。当勉强填补德拉加西斯皇帝空缺的自己也病倒时，莫雷亚必将陷入混乱这才是安德罗尼科斯皇太子真正忧心之处。

　　'莫雷亚境内渴望开战的势力不在少数。只是碍于群龙无首才缄默不语。若他们知晓有迪米特里奥斯这个替代者，说不定会舍弃康斯坦丁诺斯而改立新君。'

　　无人质疑德拉加西斯皇帝的奉献与才能。但正因深知这点，某些人反而更热切地期盼着千载难逢的转机。当十字军组建的流言渐起时，教廷意图借此次议会促成东征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这个事实迫使帝国作出艰难抉择。

　　在驱逐奥斯曼人的绝佳时机面前，帝国真正该作何选择？

　　是继续信任那位始终忍辱负重的皇帝，还是要求他献上最后的牺牲？若换作饱受愧疚折磨的约翰尼斯皇帝，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安德罗尼科斯亦作如是想若论击溃奥斯曼的宿敌，普天之下唯有德拉加西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