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斯坎德培锐利的目光突然转向早前脱离克鲁耶的卡斯特里奥蒂家族士兵。
"必是家族在捣鬼。难道当时有漏网之鱼...!"
本以为已做到万全准备才展开追击,但关键时刻发生的变故彻底扰乱了斯坎德培的方寸。更蹊跷的是,克鲁耶不仅出现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异动,连德拉加西斯也举止反常。难道派出百人追击队的行动背后另有隐情?之前的判断不过是臆测?
若真只是臆测,那几乎可以说德拉加西斯已丧失对克鲁耶的实际掌控。
史无前例的危机让斯坎德培难掩焦躁,他十指交叠反复摩挲拇指关节。不时推敲是否还有疏漏,甚至怀疑这是十字军为攻打达拉基翁设的局。但克鲁耶与达拉基翁同为防御重镇,二者同样重要。
斯坎德培不得不将达拉基翁与克鲁耶放在天平两端反复权衡。
然而紧急传来的消息迫使他必须立即抉择。
"阁...阁下!克鲁耶的德拉加西斯发来急报!克、克鲁耶出现叛乱征兆...!"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手里足足握着六千大军!难道这还不足以镇压叛乱吗?!"
"是继承权争端,阁下!克鲁耶领主吉翁卡斯特里奥蒂突然暴毙,反对您继位的叛党趁机揭竿而起了!"
-咚。
-咚咚咚。
斯坎德培反复用尽全力捶打桌面,拳头早已淤血发紫。但充血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伤痕,而是摇摇欲坠的战线。青筋暴起的双拳剧烈颤抖,指节发出咔咔声响。
斯坎德培咬紧牙关怒吼道:
"全军急行军!立刻进军克鲁耶!"
这一刻,十字军突然撤军的谜团终于揭晓。
克鲁耶家族显然早有预谋。他们不仅公然反对我的合法继承权,更与十字军暗中勾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斯坎德培强压怒火,当即挥师进击。
兵贵神速,大军开拔时甚至做好了舍弃掉队士兵的准备。
素来体恤士卒的斯坎德培竟出此下策,足见战局何等不利。本要抱怨的士兵们见他这般反常,也察觉事态严重,纷纷噤声。但强行军终究非人人能承受。
斯坎德培麾下四千精兵,最终只有三千余人撑过了这场残酷的急行军。
未满七日便抵克鲁耶,但士卒们早已精疲力竭。所幸这番苦没白吃城头虽乱,却仍飘着德拉加西斯的旗帜。正当众人准备迎战,城门忽然洞开,现出皇帝的身影。
"危急时刻竟及时赶到。"
"这才不枉我们日夜兼程。阁下的无能远超预期,倒让朕不得不先道声佩服。"
斯坎德培一见皇帝便破口大骂,而皇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在皇帝看来,斯坎德培的抱怨不无道理,竟让他无从反驳。最终,皇帝决定不再狡辩,而是如实告知事态。
二人并肩踏入克鲁耶城区,开始商议局势恶化的程度。
"令尊吉翁卡斯特里奥蒂爵士突遭不测。虽疑有幕后黑手正在追查,但如你所知,比起追查真凶,你们家族更急于讨论继承事宜。"
"那些家伙不会不知道,合法的继承权本该属于我。"
"他们声称,唯有当你信奉基督教时,这继承权才有意义。他们认为卡斯特里奥蒂的传承不仅需要血脉相连,更要意志相承。"
"一派胡言..."
咔嚓咔嚓。
竟有人胆敢质疑他正当的继承权,斯坎德培气得咬牙切齿。更棘手的是,不仅家族内部,连克鲁耶的阿尔巴尼亚人恐怕也会响应叛乱。尚未遭遇重大挫败的克鲁耶,至今仍对奥斯曼怀有深仇。若继续拖延,反对斯坎德培继位的声浪必将愈发高涨。
这正是斯坎德培甘冒风险亲赴克鲁耶的原因。
"继承仪式不能再拖了。为防分裂已将葬礼推迟到极限,再拖下去,过半势力都会揭竿而起。很遗憾,要确保法理优势,就不能顾及你的舟车劳顿。"
"...我多少料到了。德拉加西斯,看来你也准备破釜沉舟?"
"当然。"
随着这句轻描淡写的应答,大规模扎营的号令瞬间传遍全军。
为替即将准备继承仪式的斯坎德培安排事宜,德拉加西斯皇帝亲自分配了其军队的宿营地。狭窄的城区迫使斯坎德培的军队不得不分散驻扎。斯坎德培抵达当天,整个城市都在忙着疏散居民,为士兵们腾出驻扎空间。
直到次日,斯坎德培才得以站在安放父亲遗体的石棺前。
"…."
虽是与自己为敌的父亲,但他并非全无感触。至少在德拉加西斯皇帝眼中如此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眸微微颤动。然而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情绪流露。作为对苏丹绝对服从的耶尼切里,斯坎德培深谙克制之道。
待斯坎德培退后两步离开石棺,工人们立即上前行动。
基督教徒们聚集在一起举行基督教式葬礼,唯有斯坎德培是穆斯林。然而无人对他侧目而视。就连斯坎德培自己也暂时忘却了耶尼切里的身份。曾经的对手父亲。突如其来的死讯似乎给了他沉重打击,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石棺。
葬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举行,晨曦尚未驱散夜色。
斯坎德培原以为来者寥寥,这次却出乎意料。祭司手持香炉缓步前行,熏香浓烈得令人眩晕,悼念者们依次跟随,渐渐填满了厅堂。
"…."
直到意识到在场众人皆为悼念父亲而来,斯坎德培才真切体会到父亲确已离世。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紧闭双眼跟随在送葬队伍中。
这是众人缅怀逝者的时刻。
此刻,斯坎德培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葬礼中。唯有德拉加西斯皇帝微微转动头颅,警觉地扫视四周。绵延的送葬队伍与教堂内凝固的寂静,终被祭坛上祭司的声音打破。
"全能的主啊。这一刻终于来临。
我们遵照您的旨意,送别弥赛亚耶稣基督的虔诚信徒。您迷途的羔羊、您的孩子吉翁卡斯特里奥蒂,始终以忠诚侍奉于您。如今,他正期盼着这份虔诚应得的回报。"
老祭司的嗓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舒缓的语调中透着抚慰之意。对这场迎接逝者的葬礼而言,确是营造虔诚氛围的绝佳人选。正当斯坎德培如此思忖时,祭司的祷词仍在继续。
"但在那之前,请容我转达我们兄弟最后的遗言。陛下,请将您珍藏的吉翁兄弟之言,传达给那位应当聆听之人。"
"...什么?"
变故突生时,连对仪式细节不甚了解的斯坎德培都陷入茫然。
从斯坎德培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那是唯有在战场上才能听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唰
刀刃出鞘时与刀鞘摩擦的声响充斥整座教堂。没有半声惨叫。斯坎德培连头都没回,只是将力量灌注于瞳孔之中。
被点名者在此刻开口。
"成为王吧,斯坎德培。"
从未轻易示人的脖颈被利刃抵住。这把足以斩断血肉的刀刃寒光凛冽。冰冷的触感顺着脊背流下的冷汗,将斯坎德培钉在原地。
但对方并未等待他的答复。
"若执意要做苏丹的忠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此刻,教堂钟声骤然响起。
这本该宣告新的一天开始的晨钟,让斯坎德培听见了微弱的余响
那是钢铁相击的铮鸣,与生命消逝时的凄厉哀嚎。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这件事》第222章
222
吉翁卡斯特里奥蒂的死亡来得干脆利落。
斯坎德培的父亲、克鲁耶的领主为达成夙愿抛弃了自我。他舍弃世俗之名,身披黑色修士袍,以崭新身份觐见德拉加西斯皇帝。
"卑微的奥古斯蒂诺,觐见陛下。"
"能得见阁下,实乃幸事。"
皇帝罕见地用敬语回应。两人互相躬身致意,抬头目光相接时,不约而同笑出声来。连平日愁眉不展的皇帝都开怀笑了许久,直到笑意渐褪,只余嘴角淡淡痕迹时,皇帝才开口道:
"统领克鲁耶的吉翁卡斯特里奥蒂大人突然离世。本应追查死因,但众人目光都聚焦在斯坎德培的继承问题上反对他继位者不在少数。"
"哎呀...这真是令人痛心,陛下。"
"所以朕召见了您作为吉翁大人的顾问。想请您揣度,吉翁大人会如何看待其子继承爵位这件事。"
"吉翁大人因将自己的孩子献给苏丹而心怀愧疚。正是这份愧疚,让他没有反对儿子继承爵位。但即便血浓于水,也绝不会将家业交给效忠苏丹的走狗。"
奥古斯蒂诺修士的发言让皇帝陷入沉思。可以传给骨肉至亲,却绝不能便宜苏丹的爪牙作为最先参透这句话弦外之音的人,皇帝不费吹灰之力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就在这个瞬间,玩笑时间结束了。
"你应当清楚,朕谋划取你性命所为何事。"
"托马斯亲王可曾回信?"
"当然。不过是用行动而非笔墨作出的回应。"
德拉加西斯皇帝致信托马斯亲王时提出了几项请求,其中最关键的当属十字军撤兵。撤军消息传来的刹那,皇帝便确信托马斯伸出了援手。这项旨在避免斯坎德培与莫雷亚军正面冲突的计策,已然初战告捷。
然而这不过是整个计划的序幕。
"关于十字军即将进军克鲁耶的传言已开始散播。虽然你的族人中或许有人已着手接触,但至少能确保他们不敢公然反对斯坎德培继承权。
无论为抵御十字军还是巩固继承权,斯坎德培都有充足理由放弃达拉基翁转战克鲁耶。"
皇帝的军队早已军心涣散。即便他仅通过士官放出些微风声,士兵们便惶惶不安。如今十字军撤出达拉基翁的消息传来,骚动必将更快蔓延。皇帝索性放弃亲自掌控军队的念头,转而策划让奥古斯蒂诺修士登场。
借十字军压境之势,他推出这个新旗手来煽动对奥斯曼已然动摇的军心。自然早备好托儿那些宣誓效忠的莫雷亚老兵。但深知这是最后机会,皇帝行动比以往更为缜密。
"虽不知斯坎德培何时抵达,但须即刻调整宿营地建制。莫雷亚籍的士官与士兵们对十字军的渴望,将由身为神职者的你来引导待其军队驻扎休整时,一举歼灭。"
"陛下,那么您打算选定何时行动?"
"待斯坎德培大军抵达次日...趁其鞍马劳顿未消时突袭。而统帅斯坎德培本人,会因参加你的葬礼而受制。以晨祷钟声为号便可,不必另设复杂信号,但凡基督教徒皆能闻声响应。"
"那么...之后又当如何...?"
奥古斯蒂诺修士正等待指示。皇帝凝视他片刻,忽将佩剑自腰间整柄抽出。修士不解其意,只是静观其变。却见皇帝将寒光凛凛的剑锋递到他面前。
"接下此剑。待万事皆毕,便随你心意而行。"
奥古斯蒂诺修士哑然失语,连质问都未能出口。他只是如同被某种力量蛊惑般,缓缓伸手接过递来的佩剑,将其揽入怀中。皇帝见修士接下佩剑,立即转身离去,只留下另一道命令在空气中震颤。
"若无力歼灭全部敌军,放任部分逃脱也无妨。引入十字军的目的本就不止斯坎德培一人。你未能剿灭的残兵,十字军自会代劳。"
"...可万一十字军他..."
"促使他们出兵的诱饵岂止斯坎德培?此刻若能歼灭斯坎德培军团,奥斯曼南部防线必然崩溃十字军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们定会出击。无论迪米特里奥斯是为私欲而动,还是为帝国而战。"
这场漫长的对话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奥古斯蒂诺修士的记忆里,经年不褪。
斯坎德培的大军顶着风尘抵达克鲁耶。士兵们憔悴的面容印证了这场强行军的艰苦卓绝。当皇帝吸引着斯坎德培注意时,奥古斯蒂诺正率领效忠皇帝的士兵暗中策动起义。计划必须周密部署,行动却要雷厉风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