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就只是别人这样称呼罢了。我从未在意过，请不必挂怀。无论被唤作什么名号，我始终只是奥尔良的珍。"

　　吉尔德雷这才停止了对圣女的庇护。尽管他满脸不悦，但更重要的是避免进一步冲突的苗头。亚诺什显然恼火不已，将烦躁的内心暴露无遗。方才的争执恰是战前指挥部最忌讳的争论类型。

　　'管她圣女不圣女，眼下苏丹大军压境才是火烧眉毛的事。'

　　亚诺什冷眼睨视着那两名法国人。早该派个无可争议的人选来才是。倒不如干脆别带翻译官来。偏偏那位尽职的翻译官，将那场毫无意义的争论逐字解释给他听。作为虔诚的基督教徒，他自然把吉尔德雷当成疯子看待。

　　'连教廷都未曾册封为圣徒的女子，你们竟敢妄称圣女？简直荒谬！'

　　基督教封圣需历经何等严苛流程？唯有积攒足够虔诚信仰与善行功绩，方能被教会提及进入宣福讨论；待获宣福位列真福后，奇迹审查方得开启。这般铁律当前，岂是随意将阿猫阿狗捧作圣徒的年代？更遑论在红衣主教面前，连基本流程都未履行的年轻村姑竟被唤作圣女任谁看来，挑事者分明是吉尔德雷这厮。

　　然而即便指出这个事实，对方也绝非会改变态度之人。更关键的是，此次参与十字军的法国人大多尊称奥尔良的贞德为圣女。即便内心厌恶这个称号，至少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亚诺什强压下个人情绪，恭敬应答了红衣主教的质询。

　　"很好。反正这个问题迟早都需要厘清。"

　　亚诺什平息怒火，开始回忆自己的遭遇。他根据当地人的传闻和亲身体验，在脑海中梳理完所有线索后，才重新开口。

　　"...奥斯曼大军主要分为六支劲旅。其中我曾亲身交锋过的,只有泽贝鲁和卡普库鲁西帕希两支精锐。"

　　"这些名字听着都陌生得很。"

　　西吉斯蒙德同样对亚诺什的话产生了兴趣。这是个十字军东征时期从未听闻的名字。虽然时隔已有数十年光景，但他不认为会有什么不同。当西吉斯蒙德目光骤变，露出初次听闻的神情时，亚诺什立即抓住机会，滔滔不绝地继续讲述起来。

　　"泽贝鲁是奥斯曼的附庸军，特指安纳托利亚总督们统领的私兵。虽具备基本军纪，但装备简陋士气低迷。这支军队足足占了奥斯曼全军的三分之一。"

　　"泽贝鲁的事暂且搁下。倒是这卡普库鲁西帕希骑兵...朕所知的西帕希骑兵，当真如此么？"

　　"恐怕确实如此。我们所熟知的西帕希骑兵似乎已分裂为两支：一支被称为蒂马尔西帕希，另一支则是卡普库鲁西帕希...后者乃苏丹亲率的精锐铁骑。他们身披鳞甲，手持马枪与圆盾，寻常箭矢根本伤其分毫。"

　　"这部分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真正的问题在于阿金吉组织。"

　　西帕希骑兵的武装程度令人咋舌，但亚诺什真正警惕的却是另一支部队。西吉斯蒙德也久闻这支横扫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全境的劲旅大名 - 由奥斯曼猛将图拉罕贝伊率领的游击骑兵团。亚诺什指向他们，苍白的面容骤然紧绷。

　　"阿金吉骑兵具备我们常见游牧骑兵的全部特征轻装上阵、来去如风，更精于骑射之术。奥斯曼帝国半数以上的骑兵战力皆由阿金吉构成。此前他们多与苏丹分兵作战，但此次恐怕会合兵一处。"

　　"那么，该考虑固守城池了吗？"

　　"殿下，臣惶恐禀报，斯梅代雷沃能坚守至今，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

　　"看你脸色，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您说得对，陛下。奥斯曼人能如此轻易攻入塞尔维亚，正是因为他们大规模动用了火炮。但在攻打斯梅代雷沃时，他们却反常地一炮未发。"

　　这全赖亚诺什的奋勇作战。他率领部队全歼了苏丹的侦察队。即便敌人另有所图,但成功阻截了装载火炮的车队入城,这份功劳毋庸置疑。亚诺什心中虽有猜测,却始终缄口不言。毕竟斯梅代雷沃终究陷落,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亚诺什，你主张打野战吗？"

　　"贝尔格莱德已经沦陷。若不能在此阻挡苏丹大军推进，我们只会被一路碾压。"

　　"野战，野战啊..."

　　西吉斯蒙德的瞳孔不安地颤动着。曾与奥斯曼交手的经历，反倒让他心生畏惧。当年率领数万十字军尚且败北，如今要在更不利的境况下展开野战，也难怪他如此惊慌。即便事先有所预料，召集了战斗车辆，仍掩不住满心凄惶。

　　尽管如此，亚诺什仍坚持主张野战，毅然挺身而出。

　　"陛下。您不也早有预料，特意收集了能改装成战斗车辆的马车吗？"

　　"...倘若真到了不得不战的时刻，也只好如此了。"

　　在亚诺什的再三劝说下，西吉斯蒙德终于沉重地点了头。他早已料到此番局面既然连战斗车辆的方阵都已备好。西吉斯蒙德握紧拳头稳住动摇的心神，终究还是接下了这场避无可避的决战。

　　"胡尼亚迪亚诺什,我将托付给你四千名士兵和战斗车辆,其中包括胡斯派战士。你必须统领左翼,抵挡敌军右翼的进攻。"

　　"臣必当誓死捍卫阵地,陛下。"

　　"奥尔良的圣女与吉尔德雷元帅率领你们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镇守右翼。切萨里尼红衣主教将随我坐镇中军并统率后备部队。我们将集中五千精锐于中路，其余兵力全数压向右翼，务必要一举粉碎敌军的攻势。可有人提出异议？"

　　"臣愿遵从西吉斯蒙德殿下的旨意。"

　　圣女率先低头行礼，众人随即纷纷效仿。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高层内部明争暗斗的阴影依然盘旋，德拉加西斯皇帝是否会伸出援手仍是未知数。亚诺什攥紧拳头，却连一个破局之策都谋划不出。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松懈片刻。

　　'必须尽快学会驾驭战斗车辆的技巧。'

　　亚诺什凝视着正被改造成战斗车辆的马车，猛然间心领神会。这种战争机器能让移动要塞成为现实。在骑兵主宰战场的时代，由战斗车辆组成的简易要塞能有效保护步兵免遭蹂躏。不仅如此，它还能抵御奥斯曼军队的另一杀手锏弓箭手的密集射击。

　　会议一结束，亚诺什立刻动身前往胡斯派佣兵营地，如饥似渴地讨教作战经验。毕竟谁也不知道何时会与苏丹大军正面交锋。他全神贯注地研习着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战术心得，越是深入学习，就越发清晰地认识到战车方阵的弱点，以及十字军补给线的致命缺陷。

　　'战斗车辆严重不足,手持加农炮也捉襟见肘。虽说弩箭能勉强顶替,但战车数量才是致命短板。'

　　我竭尽全力搜罗装备，但时间紧迫，最终只改装出十六辆战斗车辆。胡斯派雇佣兵中配备手持加农炮的不过五百人，堪堪半数。虽说这些武器已初显威力，但面对奥斯曼骑兵的压倒性优势，仍存在诸多变数。最致命的是战车数量不足，根本无法掩护整个左翼阵地。

　　'看来扬杰式卡也预想到了这种情况，特意多装了火药桶。万一情况紧急，就引爆它们阻挡敌人的冲锋。'

　　独眼名将扬杰式卡留下的遗产，最终传到了敌国将领胡尼亚迪亚诺什手中。亚诺什此刻真切体会到，这位胡斯派传奇人物拥有何等非凡的远见卓识。然而十字军最缺的正是时间与火药。雪上加霜的是，因保存不善，仅存的火药不断挥发。听说勉强只够发射两发炮弹时，他愤然仰天长叹。

　　亚诺什仍反复推敲着战斗车辆的战术部署。

　　「不必一开始就暴露全部实力。不如先将马车埋伏在外围，待关键时刻列阵迎敌，诱使敌军自投罗网。或者...采取完全不同的战术。」

　　痛苦不断加剧,每当传来奥斯曼主力部队逼近的战报,冷汗便涔涔而下。即便勉强入睡,也无法阻隔黑暗中回荡的声声回响。刀剑相击的嗡鸣与凄厉惨叫隐隐传来,想要摆脱这些幻听,只能从汗湿的床榻上挣扎起身。

　　"…该死的。"

　　亚诺什将湿透的被子甩到角落，拼命想要抹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惨状。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那段全军覆没的背叛时刻始终萦绕心头。在绝望的厮杀尽头，那些为保全他而选择赴死的将士们，他永远无法忘记。

　　"该死！"

　　唯有熊熊燃烧的怒火才能温暖这具浸满愧疚与无力的躯体。复仇的欲望,对叛徒和幕后主使苏丹的刻骨仇恨,让他在这间暗室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每当晨曦微露,他便会在满地血污中挣扎起身,披上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的白色铠甲,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终于，苏丹的主力军团掀开了面纱。

　　"苏、苏丹来了...苏丹亲率大军压境！"

　　斥候的尖叫划破天际，十字军立即开始布阵。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仅能勉强辨认的奥斯曼主力部队正逐渐显露出其真正规模。它们吞噬了森林与丘陵间的整条地平线,每当风起,数十面旗帜与数千双眼睛随之摇曳。面对这骇人阵势,十字军将士们完全被震慑住了。

　　"这、这不可能..."

　　有人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尤其是一直在估算奥斯曼主力部队规模的指挥部众人，此刻更是方寸大乱。

　　"什么？！我们原先预估最多也就两万出头啊！"

　　"主耶稣基督啊，我们的救世主...请庇佑您忠实的仆人们吧。"

　　任谁都能看出这支远超一万六千人的十字军规模。原本因无法预估胜算而忐忑不安的西吉斯蒙德最为震惊。预见到这将是一场苦战的切萨里尼红衣主教，在他身侧轻声祈求着神的庇佑。

　　吉尔德雷冷眼扫视动荡的战场，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溃散的战线，旋即俯身向圣女进谏。

　　"圣女大人。"

　　"…."

　　"战局危殆，我军防线即将崩溃，应即刻筹备后策。"

　　吉尔德雷的诘问未获圣女回应。这位同样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岂会不知战局已然逆转？然而圣女始终沉默，只是抬手将铁面盔复上脸庞，金属咬合的咔嗒声截断了所有追问。

　　唯有亚诺什一人隐约察觉到，这突然膨胀的规模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们把俘虏的奴隶和强征的壮丁全都带出来了。若非如此，这般规模实在难以解释。"

　　亚诺什骑在战马上眯起双眼,远眺逐渐逼近的苏丹大军。

　　超过两万的庞大军势。这显然是以数量取胜而非质量取胜的军队。亚诺什只粗略扫视，便已估算出至少三万之众的惊人兵力。数量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亚诺什肩头。

　　但亚诺什在这不利的战局中窥见了一丝转机。

　　'看来苏丹也已押上全部赌注。'

　　奥斯曼向来严格区分战斗人员与非战斗人员,这种部署方式从未打破。如今防线失守,足见苏丹何等焦灼。无论对苏丹还是十字军,这都是最后的机会。若此战失利,将遭受无法挽回的重创。

　　'神明在上,请再赐我一次机会。'

　　亚诺什再次虔诚祈祷。

　　'请再赐予我一次奇迹吧。'

　　他祈求着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的奇迹降临。

　　关于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的那些事-第234章

　　234

　　两军虽已对峙，却并未立即交锋。

　　苏丹军与十字军对峙良久，双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若非偶尔狂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战场上只余隐约的喘息声。在这凝重的肃杀氛围中，亚诺什死死攥紧剑柄，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奥斯曼军队的阵列。

　　'非正规军。苏丹先把那些并非真正精锐的部队派上了前线。'

　　破旧的装备和颤抖的身姿透露出怯懦。奥斯曼战线上，精锐之师绝不会出现的混乱景象正在蔓延。光是弥漫的躁动氛围就说明了一切若此刻交锋，十字军必占上风。但亚诺什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对面那位，正是苏丹本人。以那位雄主的睿智，绝无可能察觉不到如此明显的破绽。

　　'若前线崩溃中央被突破,你有把握能稳住军心吗?还是说...这不过是苏丹的狂妄自大罢了。'

　　虽不知苏丹为何如此布阵,但十字军已将经验老道的骑士团部署在右翼。若贸然策划反包围,反而会让奥斯曼陷入险境。更何况亚诺什本人已掌握运用战斗车辆布阵的战法。即便敌军想凭借优势骑兵强攻左翼,我们也能从容抵挡。

　　亚诺什在此再度坚定了决心。

　　'若当真被傲慢蒙蔽了双眼，我定在此斩下你的首级。'

　　纵使玉石俱焚，也定要粉碎奥斯曼铁骑的攻势。亚诺什正暗自起誓时，对峙局面终于被打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战场，奥斯曼军旗开始晃动，苏丹大军突然向前推进。那一瞬间，十字军士兵们恍惚看见地平线都在震颤。

　　地面微微震颤,战意随之传来。

　　亚诺什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与曾击退十字军的恶名昭彰的奥斯曼土耳其之战，终于有了实感。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不知是因恐惧还是愤怒。在难以辨明的情绪中，他死死盯着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奥斯曼军，随即向麾下士兵下达了命令。

　　"全体听令！立即前往各自负责的战斗车辆！奥斯曼骑兵一旦现身，即刻向我汇报！命令下达前，严禁启动车辆！"

　　急于行动的并非只有亚诺什的左翼。西吉斯蒙德统领的中军同样骚动不安，就连自封圣女的右翼也未能幸免。所有人都因人数劣势而倍感压力，不自觉地绷紧神经。连做好觉悟的亚诺什都为之动摇，这再自然不过。眼前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战况凶险万分若不能彻底击溃敌军阵线，恐怕连接近苏丹都成奢望。

　　'看来只能指望那位所谓的圣女奋战了。'

　　西吉斯蒙德早已将十字军的精锐尽数调往圣女麾下，亚诺什的左翼部队如今只能窥探中军动向聊以自慰。年轻的指挥官握紧佩剑，在心底默念骑士信条中最重要的一条忍耐。冰冷的铁锈味渗入鼻腔，盔甲在急促呼吸中咔咔作响，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份美德。

　　当亚诺什在反复忍受这般痛苦的煎熬时，圣女正聆听着吉尔德雷的谏言。

　　"若坐等对方先发制人，我军必将全军覆没。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夺取战局主导权。"

　　"但不得不考虑军马的疲态啊，吉尔德雷。抢占先机固然重要，可若用疲惫不堪的军马冲锋，说不定反会让我骑士团陷入包围。"

　　"所以必须冒险一搏了。"

　　铤而走险的赌注必然伴随巨大代价。圣女的容颜虽被头盔遮掩，但从骤然凝滞的空气里，能察觉她眉宇间的不悦。就连向来崇奉圣女的吉尔德雷这次也不肯退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比谁都清楚若不采用这近乎赌博的手段，此战绝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