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忧虑未来之前,西吉斯蒙德正在缅怀那些他送别的亡者。

　　'而这里,逝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唯有圣女率领的右翼伤亡最少。中军也折损不小，而左翼则全军覆没字面意义上的覆灭。当西吉斯蒙德奋力突围时，身边仅剩十余人。这些幸存者大多也奄奄一息，唯有全副武装的骑士胡尼亚迪亚诺什尚能战斗。若非他那一身武艺与急智，若非他临危不乱的决断，倒下的亡魂恐怕还要更多。

　　西吉斯蒙德自己也险些在那儿送了性命。

　　随后圣女拼命收拢溃逃的残兵，一举击溃追击的骑兵队，使十字军避免了更大伤亡。遭遇这次挫败后，奥斯曼军队放弃了追击。这对西吉斯蒙德而言既是喜讯又令人不安他原以为敌军会穷追不舍。怀疑的种子不断在他心底滋长：莫非奥斯曼苏丹又在暗中谋划什么？

　　"丢了武器的家伙们，都到这里来领件趁手的家伙！尸体统统搬到那边去！"

　　即便如此，拼死的重整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面对奥斯曼随时可能再度来袭的空前危机，以两万残兵仓促迎战苏丹大军无异于自寻死路。无论先前如何，此刻众人心中皆存此念。唯独西吉斯蒙德早已为此辗转反侧多时。然而真正的磨难，正踏着沉重的脚步向他逼近。

　　营帐间人影穿梭不息，却仍掩不住四下弥漫的沉寂。铁器碰撞声零星作响，更衬得军中气氛压抑难挨。

　　原本沉稳的氛围被一阵充满愤怒与怨恨的骚动打破。难道是跟法国人起了冲突？西吉斯蒙德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匆忙赶往事发地点。若连负责指挥的吉尔德雷和圣女都选择退出，这支十字军就等于不战而败了。所幸这场骚动的源头并非基督教徒内部矛盾。

　　但显而易见，这背后潜藏着远比表面更为严峻的危机。

　　在那些杀气腾腾、随时可能挥舞长矛取人性命的士兵中间,一名神色从容的传令兵翻身下马。我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使者那顶醒目的白色军帽正是其忠诚的标志。这位耶尼切里士兵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径自走向西吉斯蒙德,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西吉斯蒙德殿下。"

　　"本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出现，必定意味着战场交锋。看来贵部也遭受了不少损失？"

　　"夹着尾巴逃窜的人倒是挺有自信。哈奥娜殿下，您难道指望这支残兵败将玉石俱焚吗？"

　　"放肆，耶尼切里。"

　　"真正放肆的，是殿下的狂妄。"

　　耶尼切里士兵用冷漠的眼神斜睨着，西吉斯蒙德只能无奈叹息。即便是近卫军，终究不过是普通士兵罢了。这些耶尼切里胆敢如此傲慢，全因十字军战力已折损过半整整一万六千人的部队，竟有九千人战死或重伤。更糟的是，随着六百名英军撤离，如今西吉斯蒙德麾下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之数。

　　"我承认殿下的军队确实有所防备。但仅此而已。因准备不足，殿下的部队终究还是败给了苏丹大军。"

　　"败北？想必你们也伤亡不小。休想以此要挟本皇。"

　　"臣早先就曾禀明此乃过分自信之举。殿下当真还要再尝试一次吗？"

　　"…."

　　西吉斯蒙德没有轻举妄动。作为十字军总司令，他深知自己绝不能鲁莽行事。若因一名普通士兵的言语就失去理智，只会给奥斯曼人送上绝佳的把柄和可乘之机。就在这时，耶尼切里部队突然向后撤去，这个意外之举让他心头一震。

　　"当然，苏丹陛下蒙受的损失也不小。西吉斯蒙德殿下的准备确实极具威胁，麾下军队更是令人胆寒。我们都必须承认，这是一场双方都竭尽全力的激战，殿下。"

　　"看你这拐弯抹角的架势，想必另有深意吧？我说得可对？"

　　"殿下明鉴。"

　　耶尼切里突然卸下所有傲慢无礼的伪装，仿佛御前奏对般挺直腰杆，浑厚有力的声线穿透空气，宛如正立于苏丹御座之前禀报要务。

　　"苏丹陛下希望与您谈判，殿下。"

　　"...苏丹？"

　　西吉斯蒙德的瞳孔剧烈震颤着。密切注视着他的耶尼切里成员微微颔首，以沉默回应。这情形令西吉斯蒙德困惑不已。苏丹为何突然提出和谈？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眼看就要浮出水面。

　　"德拉加西斯皇帝终于出手了。"

　　"德拉加西斯...看来西吉斯蒙德殿下对他也寄予厚望啊。可这位德拉加西斯偏偏被西方教会开除了教籍。"

　　"连他都出动了,看来苏丹也坐立不安了吧?"

　　"殿下若有天马行空的雅兴，臣本不该搅扰。只是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德拉加西斯仍盘踞在阿尔巴尼亚，连科索沃等战略要地也纹丝未动。"

　　"好个巧舌如簧之徒。"

　　"请别以为只有基督教徒才擅使欺诈诡计。若存此念,殿下必将再陷危局。"

　　"难道还有比眼前诸位更具威胁的存在?"

　　面对西吉斯蒙德斩钉截铁的反问，耶尼切里士兵反而扯出讥笑。作为邻国提防奥斯曼本是天经地义匈牙利对奥斯曼的严密监视人尽皆知。而奥斯曼同样死死盯着匈牙利动向。自从启用新宰相赞达尔哈利勒后，奥斯曼就倾注全力剖析着周边局势与权力格局。此刻，奥斯曼真正图谋的棋局终于要落下关键一子。

　　"尽管殿下奋力抵抗，通往喀尔巴阡盆地的道路还是被攻陷了，塞尔维亚再度向苏丹宣誓效忠。更糟的是，我们还折损了数千将士。那些在长达十年的胡斯派战争后，又立即投身十字军征战的殿下身边，心怀不满之人比比皆是。"

　　"与异教徒的圣战最为优先,这是人尽皆知的真理。"

　　"既然如此,只需查证匈牙利境内所有领主是否与殿下同心即可。"

　　西吉斯蒙德狠狠瞪着前来传讯的耶尼切里士兵，眼神如刀。但这不过是徒劳。那死士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而来。即便利刃加颈，也休想动摇其分毫。可他又不能置之不理若奥斯曼当真按信中所述行动，西吉斯蒙德必将再度陷入无尽内战的漩涡。

　　万千思绪在西吉斯蒙德脑中激烈交锋。

　　正当他犹疑不决之际，耶尼切里军团下达了最后通牒。

　　"苏丹有令，谈判定于两日后举行。双方指挥官各带一名随从会面。"

　　未及有人阻拦，耶尼切里已翻身跃上来时的战马。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就此戛然而止。他们如同幽灵般骤然现身，此刻又倏然隐入黑暗。西吉斯蒙德凝视着那远去的背影，指节不自觉地攥紧缰绳，耳畔反复回响着耶尼切里留下的谜语般的话语。

　　'德拉加西斯纹丝未动...是当真如此？抑或诈术欺敌？'

　　若这只是个骗局，他已决心死守到底。只要德拉加西斯率军参战，与十字军形成夹击之势，纵使苏丹两万大军也必将溃败。真正的难题在于倘若德拉加西斯仍滞留南方，这番死守便成了无谓牺牲。当然，西吉斯蒙德根本别无选择。

　　无论是哪一方,都必须亲自面见苏丹。他打算在那里明辨是非曲直。关键在于人选。西吉斯蒙德将圣女和吉尔德雷列为随行候选。吉尔德雷是位能干的指挥官,而圣女则能提供可靠的护卫。

　　然而当西吉斯蒙德见到夤夜来访之人时，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陛下，请允许我随您同赴苏丹的和谈。"

　　"亚诺什..."

　　西吉斯蒙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窘迫神色。胡尼亚迪亚诺什，最初不过是个连姓氏都侥幸获得的暴发户贵族，备受众人轻视。但在最绝望的时刻，这位将所有部众推向死地以拯救他人的牺牲者，彻底改变了众人看法。他在战场上展现的骁勇与崇高精神，让那些随口而出的敬称真正成为了他的名号。

　　白色骑士。

　　亚诺什本是因重伤卧床而被排除在考虑之外的人选。更何况他已是全军覆没的光杆司令。苏丹怎会承认这种无一兵一卒的指挥官？但当西吉斯蒙德听见亚诺什接下来的话语时，仍不禁赞叹着点头称是。

　　"即便德拉加西斯皇帝已挥师北上，如今我们也无计可施。若显露出拖延之态，苏丹定会抢先调兵遣将。更何况十字军败北的消息一旦传开，心怀异动的领主们可不止三两个。"

　　"十字军尚未战败，亚诺什。"

　　"既然如此,现在就该承认失败。"

　　"这话自相矛盾。方才还说战败消息传开会动摇领主们,转眼又让我们认输?"

　　西吉斯蒙德的质疑确有道理。而亚诺什的反驳同样无懈可击。这位失去全部部下的白色骑士,已将复仇的烈焰深埋心底,直至大仇得报。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苏丹选择谈判而非追击的意图显而易见。他仍对后方的德拉加西斯皇帝心怀戒备，想要集结全部兵力对付这位君主。所以才要避免无谓的消耗。"

　　"这答案未免太离谱了吧？"

　　"殿下，这并非无稽之谈。在损失了大半军队的当下，与苏丹谈判的筹码，我们只剩这一张了。"

　　"……亚诺什。"

　　直到这时，西吉斯蒙德才明白亚诺什话中的深意。在这近乎投降的谈判桌上，亚诺什仍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稍稍缓解战败的冲击。即便他显然还未从那场惨烈混战的阴影中走出。要知道，亚诺什可是本次十字军东征中与奥斯曼交战最频繁的将领。白色骑士比谁都清楚匈牙利缺什么、要什么，这份认知如同钢针般刺痛着他的心。

　　"殿下...不可过度倚仗法国人。纵使奥尔良的圣女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力，纵然她有着令须眉汗颜的睿智，但有件事永远不会改变。即便她真是圣徒也不例外。"

　　"你想说什么?"

　　"她是法国的圣女。不是我们这一边的。"

　　这句话的分量，正是亚诺什长久以来背负苦痛的答案。即便以奥尔良残党为首的法国人再友善，终究只是异乡来客。若一味仰仗遥远联盟的力量，便无法直面近在咫尺的强敌。亚诺什椎心泣血的悲恸，在他遣散所有部众后化作压垮双肩的嚎哭，正声声叩击着西吉斯蒙德的心扉。

　　"我们必须组建自己的军队。唯有打造一支坚韧不拔的劲旅，无论领主们如何动摇都誓与突厥人血战到底，这样的联盟才真正具有意义。"

　　"…."

　　"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协议的屈辱，也深知它将招致多少责难与愤怒。若我不知内情，若我不曾亲临战场，想必也会如此愤慨。"

　　"…."

　　"但我向殿下立过誓，定要守住您与诸位兄弟的军队，不让他们溃败。"

　　肉体上的伤痕会留下模糊的痕迹,灵魂的创伤却带来永恒的疼痛。比起激战中受的伤,更折磨亚诺什的是那些纷乱的思绪。他忍无可忍,在如此凄惨的境遇下只能说出这番话,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再往前几步，就能看到那些没能得到慰藉的部下们的遗骸。

　　若继续向前，那个罪该万死的叛徒就会出现在眼前。

　　但亚诺什最终抛却了所有执念，向西吉斯蒙德深深低下了头颅。

　　"陛下，我们还需要时间。即便您已将德拉加西斯皇帝纳入考量，此刻也绝非与他联手的最佳时机。"

　　西吉斯蒙德面无表情地俯视了亚诺什良久。这位屡创奇迹的白色骑士，在最需要的时刻却未能如愿。依赖奇迹者终难胜有备之人。此刻他才痛彻领悟这个简单的真理。而西吉斯蒙德也早已明白：纵使准备万全，亦非必胜之道。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想必你已有所觉悟。"

　　西吉斯蒙德突然拔剑出鞘。

　　但这并非为了劈砍。西吉斯蒙德以娴熟的动作行云流水般调转刀刃与剑柄方向。当亚诺什闻声抬头时，映入眼帘的竟是朝自己递来的剑柄，他尚未来得及疑惑

　　"倘若对手是怪物，我们就必须化身为最残暴强大的怪物。"

　　"如您所愿，陛下。"

　　"朕任命你为龙骑士团首位成员。胡尼亚迪亚诺什，用你闪耀的智慧与强悍的武勇，助朕终结异教徒的威胁罢。"

　　"...臣定当遵从陛下的旨意!"

　　亚诺什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递向自己的剑柄。

　　西吉斯蒙德递来的长剑承载着沉甸甸的期许。这无异于将战后重建匈牙利、对抗奥斯曼帝国的重任全权托付给亚诺什。亚诺什紧咬牙关，再度立下复仇的誓言。

　　关于在恋爱游戏中无法恋爱这件事-第238章

　　238

　　十字军听闻谈判的消息后，再度陷入剧烈动荡。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营地里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尤其以圣女为首的法国人反抗尤为激烈，连西吉斯蒙德都暗自冷汗涔涔。素来沉着冷静、善于以温和言辞平息纷争的圣女竟一反常态地提高了嗓门，这正是主要原因之一。只见她拦住欲前往会见苏丹的西吉斯蒙德，不住地摇头拒绝，发梢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西吉斯蒙德殿下，您绝不能接受和谈。此刻整军备战方为上策。那苏丹精通诡计与欺骗，这次和谈恐怕也暗藏杀机。"

　　圣女虽然语气平和,却激烈地反对着。不止是圣女一人。即便缄默不语,无论地位高低,众人心中想必都作此想。或许有人怀抱极端决心,主张尚有残兵可用,该准备最后一战。但西吉斯蒙德早已做出决断。

　　代替西吉斯蒙德挺身而出与圣女对峙的，正是胡尼亚迪亚诺什。

　　"圣女殿下所言极是。既然如此，还望殿下能命令士兵们待命，以防爆发不测之战。"

　　"我的意思是..."

　　"那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亚诺什抢先一步推开了想要争辩的圣女。见圣女因困惑而瞪圆双眼、陷入被动,他毫不犹豫地将残酷现实抛了出来那现实残忍到足以击溃最坚定的信仰。

　　"一万六千人中,伤亡近九千。更糟的是,折损过半的英军宣布撤退,如今兵力刚过六千之数。即便竭力虚报,勉强也只能凑到七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