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
"即便我们击退了东水军,敌军仍保有上万兵力。且其编制规模之巨、阵型之完整,令人难以估量其损耗。这般情势下,您竟要谋划正面决战?"
"这番话听着像是要投降。当真连再战的意志都没有了吗?您明明还被复仇之火灼烧着?"
圣女清澈的瞳仁映照着亚诺什赤裸的情感。那黑暗黏稠、沉重至极的憎恨。世上无人不知他渴求复仇。但亚诺什并未被仇恨蒙蔽双眼莽撞行事,而是让炽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可能性迷信这个词的他,终究迎来了预料之中的结局。从此再不会被'奇迹'二字蛊惑。
"复仇是必然的。我曾立誓要击败苏丹。但若连时机都把握不准,这复仇终将以失败收场。"
"是因为英军撤退的缘故吗?我们和他们不同!我奥尔良的贞德虽是被迫卷入,却已立誓要与诸位并肩击退异教徒!"
"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但夏尔殿下本该给予我们的,是更多的军队。"
"…."
绝不能将法国敷衍了事的支援归咎于眼前的圣女。但若圣女执意以法国代表自居,就必须承担法国理应承受的责难。亚诺什这番尖锐言辞似乎给了圣女不小的冲击。那双从未动摇过的圣洁眼眸此刻竟迷失了方向,游移半晌终于垂落地面。亚诺什冷冷瞥了眼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随即收回所有视线。
倒也不是完全无话可说。他耷拉着肩膀,沮丧之情溢于言表。虽回应得冷酷无情,却也并非心存恶意。亚诺什最后斜睨了一眼,转身离去时,将那句未能说出口的感谢,此刻终于道了出来。
"感谢圣女大人奋勇作战。多亏您坐镇后方,才保全了许多士兵的性命。"
"啊..."
生硬的语气中暗藏真挚心意。那句感谢士兵们搭救的话语,说得尤为清晰诚恳。西吉斯蒙德静观二人交谈,此刻正用微妙的神情凝视着亚诺什。可亚诺什丝毫不露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守在西吉斯蒙德身侧护卫。见此情形,西吉斯蒙德也无可奈何。他环顾四周想找反对者,但无人对亚诺什的决断提出异议。
直到这时,西吉斯蒙德才转头望向圣女。
圣女自察觉亚诺什的真心后,便放弃了继续坚持己见。
"奥尔良之杯。就按亚诺什所说,由你备好那场未知之战吧。朕与亚诺什自当直面苏丹,凯旋而归。"
"…臣遵旨。"
西吉斯蒙德与亚诺什就这样离开了军营。圣女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良久,一个熟悉的声音才飘入圣女耳畔。
"还请您理解西吉斯蒙德殿下的决定。"
"…."
"西吉斯蒙德殿下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在失去更多之前,在所有机会都被剥夺之前选择退让这是身为统治者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即便此刻显得狼狈卑微,殿下终将能东山再起。"
"...为何会失败呢。就像祖国期盼着英国溃败那般,此地民众也日夜祈祷着苏丹的覆灭。那份虔诚绝不亚于任何人,可为何还是功败垂成呢?"
"倘若诚心祈祷便能扭转乾坤,这世道也不至于如此残酷了。"
圣女难掩失望之情,吉尔德雷则予以回应。但与单纯为十字军失利而扼腕的圣女不同,吉尔德雷对十字军的成败漠不关心。他真正在意的,是夏尔接下来的举动。这位归来的圣女将受到怎样的迎接?按理说事关自身正统性,夏尔应当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但世事难料。
'提前准备总没坏处。'
即便是对圣女及其追随者颇为忌惮的夏尔,只要圣女未被定为异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需防患于未然便足矣,根本不必铤而走险。吉尔德雷瞥了眼仍目不转睛盯着西吉斯蒙德背影的圣女,嘴角不由得掠过一丝嗤笑。
'圣女大人太过热心肠,这可真是麻烦。'
放弃对十字军期望的并非只有西吉斯蒙德。吉尔德雷同样确信十字军大势已去,他神情缓和,姿态放松,只是悠然等待着谈判结果。
另一边,冲入等候人群的西吉斯蒙德正忙于对抗噩梦般的往昔记忆。血色的幻影在他眼前闪现,耳畔回荡着刀剑相击的铮鸣。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衬衣。
他曾发誓绝不再尝败绩之辱,如今却重蹈覆辙。当强悍的奥斯曼铁骑击溃十字军时,正值盛年的西吉斯蒙德终于看清真正的敌人所在。突厥人终将进犯匈牙利的预感如铁钳般攫住他的心脏。自那日起,他虽苦心孤诣积蓄对抗奥斯曼的力量,终究独木难支。
'终究还是得再次屈膝臣服吗?'
有谁能体会西吉斯蒙德此刻的绝望?两次向同一个对手屈膝投降的耻辱。他甚至无法怨恨他人,只能将这奇耻大辱归咎于自己的无能。更讽刺的是,两次击败他的对手竟拥有相同的名字穆拉特一世与穆拉德二世。他呆立良久,为这命运的嘲弄深深叹息。
西吉斯蒙德终于抵达前线,亲眼见到了那位声名显赫的苏丹。
"那人就是穆拉特..."
虽相距数步之遥,却传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穆拉特一世的真容竟如此摄人吗?这个在激战中殒命、无缘得见的帝王。对手浑身散发着君主威严,让人不禁心生此念。睿智的眼神透着锋芒,浓眉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从紧抿到不留一丝缝隙的薄唇,到那副冷峻面孔彰显的威严气度,无不令人震慑。
就连向来憎恶素未谋面的苏丹的亚诺什,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果然,奥斯曼的血脉就是与众不同。'
他死死瞪视着对手,心底却翻涌着难言的敬畏。虽不甘承认,明知眼前之人是仇敌,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位奥斯曼年轻苏丹,确是一国之君中无出其右的俊杰。正因如此,愈发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疑云在胸中膨胀:莫非暗藏了什么诡计?亚诺什与西吉斯蒙德强压着翻腾的疑虑,缓缓缩短双方距离。
当喘息声近到能看见呼出的白雾时,亚诺什赫然发现眼前站着意想不到的人。
"小孩?"
苏丹要求会面时只允许一名指挥官陪同。正因如此,亚诺什才请求圣女和吉尔德雷让他代为出席。可此刻站在苏丹身旁的,并非历经沙场的老将,而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少年竟配备着连普通贵族都无缘触碰的精良装备。就在我试图从他眼眸中辨认是否奥斯曼贵族子弟时,苏丹已先开口说话了。
"不是孩子,是艾哈迈德。他可是统领中军与你们正面交锋的指挥官。"
"如此年幼的孩子竟能统率三军?"
"而且...他也是我的儿子。"
被苏丹平淡语气惊到的反而是西吉斯蒙德和亚诺什。被称为艾哈迈德的少年虽然紧闭双唇,但这并不能让苏丹方才的话语消失。当然,周围老练的副官们竭力辅佐起了更大作用。但艾哈迈德王子的中军不论指挥官年龄,都以沉着姿态击溃了西吉斯蒙德的部队。
难以判断这是奥斯曼军队确实强悍,还是奥斯曼这个名号本身就足以震慑人心。无论哪种情况,对西吉斯蒙德和亚诺什而言都绝非好事。两人很快领悟到,苏丹特意让艾哈迈德王子亮相并强调其统帅身份的真实用意。
'无论是为了展示艾哈迈德王子的个人才能,还是要向世人展现一支不受王子影响而军心稳固的军队,他们的目的都是要挫败我们的锐气。'
这番算计果然奏效了。西吉斯蒙德最先从马背上跃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艾哈迈德,好半晌才勉强将注意力转向苏丹。
"我会转告他们,说你养了个好王子。不过,你该不会就为这个才提议谈判吧?"
"所言极是。西吉斯蒙德,你我之间或许这正是化解贵教会与奥斯曼之间这场恼人误会的良机。"
"误会?"
西吉斯蒙德难以置信地反问。随他下马的亚诺什也露出同样困惑的神情。难道有什么误会?奥斯曼帝国曾公然向基督教徒们下战书,教廷随即宣布组建十字军应战这些都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绝不可能存在误解。至少西吉斯蒙德和亚诺什如此认定,可苏丹的盘算却截然不同。
"正是如此。我征讨塞尔维亚,只为追究其未尽封臣义务之责。至于波斯尼亚,不过是横亘于主君与封臣之间、阻挠正当惩戒的宵小之辈罢了。"
"换作是你,会相信这套说辞么?妄想用一句误会就说服天下人?"
"我深知基督教徒们畏惧什么。不过尽可放心,无论诸位信与不信,我们此行只为惩戒塞尔维亚。反倒为不信者的诸位,备下了一份厚礼。"
奥斯曼提出的建议。不祥的预感如毒蛇缠身,在体内激起诡异的扭曲。可悲的是,这预感竟分毫不差。
"奥斯曼永远别想染指贝尔格莱德。我会把它交给你们值得信赖的新任塞尔维亚君主朱拉吉布兰科维奇。"
"痴人说梦。"
亚诺什极力压低嗓音,却用尽全身力气拧出凶狠的语调。苏丹提出的条件是否称心早已无关紧要。与其相信朱拉吉布兰科维奇,他宁可把受赐的城堡连根拔起。斯梅代雷沃陷落的惨剧仍历历在目。亚诺什怎么可能放下对那个叛徒的滔天恨意?
然而亚诺什的想法终究只是一介指挥官的个人意见罢了。
听闻亚诺什充满怨怼的声音,苏丹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容说道。
"若仍存疑虑,朕亦可特准尔等双重效忠。既向奥斯曼宣誓,亦对匈牙利尽忠,如此可好?"
奥斯曼帝国乘胜追击提出的条件绝非寻常。以穆拉特这等雄主之明,岂会不知贝尔格莱德战略意义。这条通往欧洲的咽喉要道,断无理由轻易放弃。除非西吉斯蒙德暗自思忖着唯一可能,他紧盯着苏丹神色变幻,将心中猜测化作谨慎的试探。
"这条件未免太过优厚了。明显到刺眼啊。苏丹陛下,德拉加西斯皇帝已经逼近了吗?"
但凡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奥斯曼的苏丹对德拉加西斯皇帝的忌惮远胜他人。当然,那些起初讥笑或疑惑其态度之人很快便恍然大悟毕竟这位皇帝以惊人才智,彻底粉碎了十字军南北夹击的基本战略。可即便面对西吉斯蒙德的指摘,苏丹嘴角依然挂着从容笑意。
"西吉斯蒙德,你派来求援的传令兵已落入我手。莫非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面对德拉加西斯的动向,就直接与你交锋?"
"...不可能。"
"伊斯哈克帕夏已率军前往。至少能暂时蒙蔽德拉加西斯的双眼这可是连环计中策。"
听闻派出的求援信使全军覆没,西吉斯蒙德顿时天旋地转。为防不测他特意派出十人小队,却仍难逃奥斯曼军队的围追堵截。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他扶着城墙踉跄后退,喉咙像被铁钳卡住发不出声。这时亚诺什箭步上前,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主君。他五指深深掐进对方臂甲稳住身形,横眉怒视着苏丹大军的方向,从牙缝里迸出话语。
"你该清楚德拉加西斯皇帝绝非会中你诡计的无能之辈。既然已知陛下仍健在并有所行动,我们自然无需接受你的提议。"
"又一场误会正在上演。德拉加西斯曾宣誓效忠于我,却背弃了誓言。向来如此他们表面宣誓效忠,暗地里却总在磨刀霍霍。但机会不会给第二次,我要给这帝国套上嚼子。"
"…嚼子?"
"没错...为了彻底击垮德拉加西斯,我们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如今这把淬炼已久的关键之刃终于到了出鞘之时,还望诸位都能心领神会。"
坐立难安。
简直要发疯似的坐立难安。
苏丹从容不迫地继续谈话的姿态并非虚张声势。他那慵懒半阖的眼眸里藏着的不是平静,而是在这种局势下仍反复推敲的周密计划。侍立一旁的艾哈迈德王子似乎察觉到了苏丹积蓄的威势,猛然紧闭双眼。但苏丹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凝视着亚诺什再度开口。
"在履行前述所有条款时,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这般傲慢无礼,苏丹陛下。难道我们不是同处危局之中?"
"若诸位拒不听从要求,我派往匈牙利诸位领主的使节们将与传报战败消息的信使同行。正如我承认塞尔维亚自治权、收服朱拉吉为封臣的先例,只要你们尊我为君主,我承诺保留你们所有的传统与特权。"
轰隆隆
亚诺什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却已无计可施。虽说苏丹崇尚荣誉之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追求胜利。亚诺什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入绝境。
"朕对尔等十字军与教皇仅有一个要求。望诸位明白,此战起因于惩戒封臣不忠之举。朕愿提议化解彼此误解之策。从今往后,朕绝不姑息叛逆之徒纵是千年帝国的皇帝,既为朕之封臣,亦无例外。"
"…."
"故此,尔等更准确地说,是尔等侍奉的教皇须即刻筹备加冕大典。想必教皇陛下,也早存此念吧?"
"此言...何意?"
"无论是修缮三重城墙后起兵反抗的君士坦丁堡皇帝,还是伺机加入叛乱的莫雷亚皇帝,对朕而言都毫无价值。"
-接着。
"去告诉你们的教皇。我穆拉特,作为合法继承人之一狄奥多罗斯帕里奥洛格斯的监护人,将拥立他为千年帝国的皇帝。教皇须以加冕之礼,赋予这位君主基督教徒们认可的正统性。届时,我自当举兵相助。"
德拉加西斯皇帝同样陷入了绝境。
关于恋爱模拟游戏却不能恋爱这件事-第239章
239
十字军溃败的那天,穆拉特反复回想着赞达尔哈利勒来信中写的内容。
'只要击溃十字军一次,您就无需再战。为此我们策动了瓦拉几亚,搅乱了莫雷亚,成功削弱了西吉斯蒙德与教皇的势力根基。'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场战争是奥斯曼向基督教徒们发起的挑战。也可能视其为争夺巴尔干霸权的延续。但若知晓这场战争仅为了斩断一人的手足,该有多么荒谬。然而这位对手确实如此危险。穆拉特的注意力,已从忙于阻挡追击的十字军后卫,转向了他真正的宿敌。
'教皇在十字军东征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与其仓促应对瓦拉几亚的突袭,他更倾向于集中火力对付我们这些异教徒。既然我们向瓦拉几亚派兵的事尚未暴露,他定会尝试与我们谈判。'
果然被哈利勒说中了。
十字军虽疑心奥斯曼在暗中操纵,却未能察觉瓦拉几亚早已沦为奥斯曼藩属的处境。正因如此,他们不仅倾注全力,行动更是迅捷如风。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十字军,竟轻易将特兰西瓦尼亚拱手相让。西吉斯蒙德的势力,由此不可避免地遭到削弱。
'德拉加西斯施计击退迪米特里奥斯确实出人意料,但这无疑令我们与十字军的合作变得更为棘手。原本就因立场相左而难以达成的同盟,如今更要直面沟通的鸿沟。我们应当把握的突破口,正是这份交流的隔阂。'
德拉加西斯掀起的叛乱狂潮远超预期,连决心绝罚的教廷都因此元气大伤。原本这该是赋予迪米特里奥斯率领的莫雷亚军正统性的良机,但突如其来的变故颠覆了一切。讽刺的是,这场混乱反让奥斯曼捡了便宜若被迫双线作战必遭重创的他们,此刻竟喘过了气来。
'分头击破虽是上策,但若与十字军交战时德拉加西斯从后方突袭,恐有倾覆之危。请派遣心腹拖延时间。再将已降服或宣称效忠的塞尔维亚人伪装成溃败的十字军,命其取道斯库台南撤。科索沃乃必经之地,定能与德拉加西斯狭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