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的苏丹不可能不知情。这从一开始就是为剥夺十字军机动性而布下的局。眼下或许十字军凭着精良装备和精锐骑士暂居上风。但战场上无法机动的军队终将丧失主动权。奥斯曼虽折损数百阿金吉骑兵，十字军却赔上了全部战斗车辆与后备战力。

　　确信再无应对之策时，他果断调遣步兵出击。铁靴踏碎泥泞，矛戟碰撞声惊起林间飞鸟。

　　'趁着阿金吉拖延时间，我已将全部后备军调往彼处。照此情形，西吉斯蒙德殿下的援军恐难及时赶到。'火把在雨幕中嘶嘶作响，传令兵的声音淹没在远方雷鸣里。

　　中央军面对奥斯曼主力部队的顽强追击,也已濒临极限。当控制侧翼的奥斯曼步兵压境时,亚诺什亲眼目睹中央十字军的阵线开始动摇。此刻若右翼或中军任何一方溃败,必将全军覆没。亚诺什的瞳孔微微震颤。无论是沉着还是忍耐,都已无济于事。

　　'中军与右翼，只要有一处溃败，便难逃全军覆没。'

　　当连撤退中的阿金吉部队都转而协助包围，开始蚕食中央主力时，战局正缓缓倾斜。胜利的天平剧烈晃动，即将作出最终裁决。唯有亚诺什的左翼部队在激战中后撤半步，正重整旗鼓。直到此刻，亚诺什才真正直面那柄抵住咽喉的残酷命运抉择。

　　'可是...'

　　微微颤抖的视线此刻已变得剧烈晃动。亚诺什凝视着这些侥幸生还的士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矛盾。要让十字军主力存活，至少需要引开阿金吉部队的注意力。唯有减轻侧翼压力，才有一线重整旗鼓的希望。这计划固然明确，代价却也清晰可见正是这份代价，让从未动摇过的亚诺什首次犹豫不决。

　　'活下去吧，阁下！'

　　被逼入绝境的副官嘶声呼喊,与他同生共死的士兵们也随之齐声呐喊。为了从斯梅代雷沃突围,亚诺什不得不牺牲了大部分部下。历经千难万险,最终留下的仅有区区150人。即便这150名勇士,在亚诺什指挥下阻击阿金吉组织时也伤亡惨重。而今,三千余名将士正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亚诺什身上,誓死追随。

　　前进之法，唯此一条。

　　必须放弃方阵。既然失去了军马，便无法牵引战车，只能忍痛舍弃。但脱离方阵也意味着要直面巨大的危险。更何况亚诺什的士兵大多轻装上阵，就连弹药也全部耗尽。在这种情势下，若还要引起阿金吉和另一支敌军的注意，后果不言而喻。

　　全军覆没。

　　"……不。

　　亚诺什最终紧紧闭上了双眼。'至少有人生还'与'全军覆没'这两个词的分量天差地别。他甚至无从知晓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还有几人存活,却要让他们跳进这个必死无疑的深渊。若幸运地遭到两面夹击,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但亚诺什将这种乐观视为'奇迹'方才阿金吉组织的撤退已是堪比奇迹的异变。这次奇迹还会重现吗?他咬紧牙关,不敢确定。

　　令亚诺什心神动摇的，不仅是逝者们的惨叫声。

　　'你能阻止朕与兄弟们的军队溃败吗？'

　　为抗击奥斯曼土耳其，国王决心与逐出教廷者结盟。目睹这份决意的亚诺什单膝跪地，以必死之心立下誓言胡尼亚迪亚诺什定将阻止十字军溃败，誓死抵抗奥斯曼大军直至末路。如今这誓言却成了讽刺。亚诺什站在命运岔路，进退维谷。

　　浸透牺牲誓言与惨叫声的负罪感。

　　为拯救万千性命而屠戮万千生灵。

　　在满是绝望的选择中，唯有奇迹方能带来最优解。亚诺什仰望着俯瞰战场的苍穹，在反复煎熬中献上最后的祈祷。

　　'神明在上，我深知此求实属冒昧。'

　　阿金吉部队开始肆虐后方，预备队从侧翼包抄而来，中军高举长矛步步逼近。被三方夹击的西吉斯蒙德主力部队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维持阵型。圣女麾下的右翼光是抵挡苏丹精锐就已捉襟见肘，更无余力支援。

　　此刻能拯救主力的,只有亚诺什的左翼部队了。

　　'就这一次,再试最后一次。'

　　西吉斯蒙德的铁血军团开始出现明显的溃散迹象。当敌军从三面合围时，他们已然嗅到败局将至。尤其当阿金吉骑兵突袭后备军与左翼后方，阴郁的绝望开始在军中蔓延。阵型在持续猛攻下逐渐瓦解，比起热血与勇气，肌肤可触的溃败感正蚕食着十字军的斗志。

　　亚诺什的左翼部队踏着战斗的残骸艰难起身。生还的喜悦转瞬即逝，士兵们正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这片不利的战场。

　　"西吉斯蒙德殿下的军队..."

　　干咽唾沫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刺耳，周遭只余下这声响。刀剑相击与呐喊之下，压抑的呻吟与哭喊虽细微却清晰。持续苦战削减了敌军数量，十字军亦折损惨重。这般情势分明已是危机，却无人敢贸然开口。士兵们也都隐约察觉到了。

　　那片区域就是死地。

　　亚诺什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越发虔诚地祈求着。

　　'请再赐予一次奇迹吧！'

　　奇迹。

　　那能拯救同袍于敌军包围的奇迹。

　　"全体持械，列阵迎敌！"

　　"是，遵命！"

　　"全体列队！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我们要从背后突袭敌军！"

　　亚诺什的命令让士兵们骚动起来。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必死之局。要救援已被半圆形包围的十字军主力，这个决定何其鲁莽显而易见。嘈杂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颤抖的话调也越来越明显毕竟他们刚被阿金吉逼入险境，这种反应实属正常。但时间已不容浪费。

　　"在此耽搁只会让同伴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快救兄弟们！就像当年我们的手足们所做的那样！"

　　去救兄弟们。

　　此言一出,骚动终于平息。营救逐渐陷入危机的友军的呼吁产生了效果。众人已将耗尽弹药的手持加农炮、弩弓和长弓统统丢弃。除了少数持盾者,所有人的装备都难以抵挡箭雨。即便如此,亚诺什依然下达了进军令。

　　"前进吧，向着兄弟们的所在之地！"

　　亚诺什的进军似乎出乎奥斯曼意料。原本袭扰十字军主力的阿金吉部队中，突然分出几支小队直扑而来。他们刚迂回到侧翼，箭矢便呼啸而至，瞬间夺走了数名士兵的性命。

　　"啊，居然还有箭没射完？！"

　　"别慌！看这波箭雨稀稀拉拉的，马上就射光了！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再度平息骚动的，是亚诺什敏锐的洞察力。果然不出所料。箭矢才掠过几轮，喧嚣便骤然止息。即便折损了几个倒霉鬼，对三千大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亚诺什继续向前挺进，战意愈浓，面容愈显狰狞。当阿金吉部队齐刷刷后撤重整阵型时，他猛然爆发出震天怒吼。

　　"全军戒备！准备迎敌！这将是一场恶战！"

　　话音未落，汹涌的敌潮已向亚诺什的军队席卷而来。

　　阿金吉骑兵来回穿梭，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刀刃，亚诺什的士兵们则架起长矛奋力驱赶。偶尔有几骑冲得太深，被长矛刺落马下；也有阿金吉人聚集在长矛墙薄弱处，伺机突破。就在这拉锯之间，敌军的动向果然如亚诺什所料原本朝着主力部队猛攻的奥斯曼步兵，竟有大批人马突然调转了方向。

　　没过多久，他们也加入了攻势。

　　亚诺什的士兵们拼死抵抗，却难以招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阿金吉武士和步步紧逼的步兵方阵。勉强支撑的防线开始逐个崩溃，士兵接连倒下。尽管如此，亚诺什仍挺立阵前，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保持阵型、战斗到底。那呐喊声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他明知这等同于亲手送部下赴死，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天啊！'

　　蜂拥而至的敌军撕裂了后方防线,一支孤立无援的小队惨遭屠戮。奥斯曼的弯刀寒光闪过,士兵们还未来得及举起长矛,脖颈就已喷出鲜血。少数幸存者拔出佩剑抵抗,却只是徒劳。退路尽断的他们在亚诺什命令下死战到底,最终全部壮烈牺牲。

　　'祈求奇迹降临吧！'

　　冲锋而来的阿金吉成员接连倒下，却未能悉数拦截。冲击波震荡着阵型，如同水面般剧烈颤动。当'败北'二字近在眼前时，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弃械投降。然而在重重包围下，求生之路早已断绝。弃械者被推进的人潮不断挤向前线，最终因手无寸铁而迎来无力挣扎的死亡。

　　'赐我奇迹吧！'

　　环顾四周便能轻易察觉。原本三千余人的军队已明显减员。即便是一线士兵也能感受到这悬殊的差距。而兵力越少，崩溃之势就越发迅猛。接连不断的攻势下，军队防线出现了无法填补的裂痕。奥斯曼军正不断投入兵力，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战线。每当裂痕扩大到无法弥合时，亚诺什就不得不再次高声呐喊集结残部。

　　每一声惨叫响起,他拯救同伴的意志就削弱一分。

　　被彻底包围孤立的人们还未意识到自己已被抛弃，就在蜂拥而至的奥斯曼军的屠刀下丧命。刀刃寒光四溅，仿佛在宣告不需要任何俘虏。别说突围了，溃散的军阵间突然杀出阿金吉骑兵，将士兵们撕成碎片。

　　'为这些人祈求奇迹吧！'

　　亚诺什转眼间就亲自挥起了长剑。

　　四面城墙已然崩塌，每个角落都传来绝望的呼救声。白色骑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长剑划出凛冽弧光。巷道过于狭窄，战马难以施展。他双足猛蹬地面，大地为之震颤，在矛林枪雨中腾挪闪转，挑开奥斯曼士兵刺来的长矛，如旋风般席卷敌阵。

　　'求你了！'

　　白色骑士所过之处堆满了被其武勇震慑的敌兵尸骸。但空隙还未显露，奥斯曼军队便已蜂拥填补。白色骑士拼死挥洒着无双武艺，反复冲杀敌阵。只为救出哪怕一个被困同胞。然而骑士每次杀到之处，奥斯曼军旗早已猎猎飘扬。那些期盼骑士创造奇迹的生者，终究无处可寻。

　　'就一次!'

　　刀刃撕开喉管，头颅高高抛起。长矛刺中剑刃，偏转方向不断震颤。战局愈演愈烈，白色骑士的武艺愈发纯熟。骑士每精进一分，敌兵便如麦秆般成片倒下。可要守护的人们，也以同等速度消逝在血泊中。不知何时起，白色骑士身侧再无一人生还。

　　'再来一次!'

　　白色骑士每次转动眼珠击退敌人时,只留下道道残影。那些曾鲜活呼吸的生命残骸,此刻正被奥斯曼大军践踏碾压。所有期盼救援的人们...沿着地面裂痕蜿蜒流淌的血河,最终只漫到了白色骑士的脚边。这一切本在意料之中。然而即便早有预料,他也从未期待过这样的景象。虽然明知结局如此才下达了命令,可他何尝愿意看到这般惨状。

　　就在那一刻，战场局势骤然生变。

　　四面压来的奥斯曼士兵突然停止进攻，如潮水般向后撤退。难道日夜期盼的奇迹终于降临？白色骑士怀着一丝荒诞的期望环顾四周，迎面撞上的却只有残酷现实没有幸存者。他们本就抱定全军覆没的决心行动，于是果真全军覆没。白色骑士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那口浊气狠狠吐出。

　　"呃...咳咳...呜..."

　　白色骑士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呼吸的动作。直到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马蹄声隐约传来时，才发现西吉斯蒙德已经召唤出白色骑士。他刚刚艰难地重整了部队。

　　"胡尼亚迪亚诺什，我们必须撤退了。"

　　"呜...呜呜..."

　　"右翼防线已经崩溃。奥尔良残部迅速集结溃兵殿后，但也撑不了多久。记住，我们没时间耽搁了。"

　　"...遵命，陛下。"

　　西吉斯蒙德一声令下，白色骑士便跃上他带来的战马。四周赫然残留着激烈战斗的痕迹。他凝视着亚诺什全军覆没的左翼部队，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随即调转马头离去。

　　"成功救出亚诺什大人!全军听令,立即撤退!"

　　-撤!

　　白色骑士且战且退，同时收到了中军与右翼的战报。中央军团同样伤亡惨重。当右翼溃败时，那些未能稳住阵脚的士兵瞬间沦为奥斯曼人的猎物。若非右翼步兵指挥官吉尔德雷最终率部赶来增援，损失必将更为惨烈。而若没有左翼将士的殊死奋战，整支大军的伤亡恐怕会难以估量。

　　白色骑士胡尼亚迪亚诺什确实恪守了自己的誓言。

　　胡尼亚迪亚诺什率领的左翼抱着必死的决心吸引阿金吉和部分步兵的注意,中央部队才得以突破明显松动的包围圈成功撤退。作为代价,左翼部队迎来了预料之中的全军覆没。

　　激战方歇，西吉斯蒙德便疯狂重整残部，战损规模也随之渐渐显现。

　　左翼折损四千，中军折损两千，右翼折损三千。

　　奥斯曼大军同样伤亡惨重，这点毋庸置疑。

　　然而十字军引以为傲的优势，在这场不对等的消耗战中显得捉襟见肘。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237章

　　237

　　西吉斯蒙德勉强收拢残部撤退，眉宇间难掩阴郁之色。

　　被列为伤亡者的人们中，那些无药可救的只能痛苦呻吟着死去。尸横遍野，多到连基本的丧葬礼仪都无法顾及，尸体被胡乱堆上板车。即便是侥幸生还者也难逃厄运。这次撤退险象环生，根本称不上平局收场。十字军能全身而退，全赖圣女力挽狂澜以及左翼将士的巨大牺牲。

　　"圣女啊..."

　　西吉斯蒙德第一次将那个称呼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圣女。法国人总是这样称呼奥尔良的贞德。他原本对此毫无感想，但目睹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后，却不由得点头叹服。那超越常理的惊人武艺即便是最勇猛的骑士，恐怕也不愿与圣女为敌。更不寻常的是，她亲自殿后牵制奥斯曼追击队的壮举。

　　如此人才岂止圣女一人。法国境内还有几位军事奇才。作为圣女副官同行的吉尔德雷便是其中翘楚。若非吉尔德雷前来助阵辅佐西吉斯蒙德，恐怕伤亡会更加惨重。西吉斯蒙德回想着他们的英勇表现，不禁深深叹息。

　　"百年战争也渐渐临近尾声了啊。"

　　法国的夏尔王定然知晓此事，才会刻意回避十字军征召。虽令人扼腕，却也无可指摘。法兰西刚从英格兰手中夺回战局优势。与其远征东方，收复故土才是当务之急。能派遣圣女与吉尔德雷同行，已算仁至义尽。马蹄声远，他们至今未撤军，就该感恩戴德了。

　　英国已折损半数兵力，遂宣告退出十字军。

　　虽不过数百人的伤亡...但英军撤离的消息仍在十字军中掀起轩然大波。这已是朱拉吉背盟求援后的第二支叛离之师。西吉斯蒙德攥紧地图的手微微发颤，他听见营帐外战马不安的嘶鸣，终于意识到胜利的天平早已倾斜。或许，更残酷的命运正在暗处磨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