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穆拉特采纳了哈利勒的忠谏。他派遣了最信任的将领伊斯哈克帕夏出征,甚至调遣了驻守瓦拉几亚的易卜拉欣贝伊部队作为后援。如此部署,周边便集结了近六千兵力。虽无把握正面击溃一万二千大军,但凭借地利拖延时日绰绰有余。他也完全料到了敌方派遣伪十字军的意图。
-哪怕能拖延奥斯曼大军一日,那也是我方的胜利。
无人知晓这法子究竟争取了多少时间。但它确实为奥斯曼赢得了足以击溃十字军的喘息之机。面对奥斯曼精锐之师的高昂士气,十字军阵线开始崩溃。最致命的莫过于右翼主力军的猛攻被生生遏止若非穆拉特亲临战阵坐镇指挥,恐怕连西帕希骑兵与耶尼切里军团都会陷入绝境。
由此可见,他对敌将的武勇与判断力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而朕岂会大意轻敌,放任十字军主力来袭?'
自初将奴隶兵布阵前线时,一切便已在算计之中。无论敌军主攻何方,十字军战力的核心始终是重装骑士。这般排兵布阵,甚至能教人瞬息洞悉敌军的兵力分布奴隶兵们以血肉之躯硬撼骑士的马枪冲锋,用躯体缓冲接踵而至的冲击波。待敌骑深陷阵中,苏丹便亲冒矢石现身战阵,如磁石般吸尽敌军锋芒。
就在骑士们双脚受困的瞬间,手持长矛的西帕希骑兵排开阵势,以间距优势将骑士们纷纷挑落马下。
当图拉罕与艾哈迈德奋力厮杀时,穆拉特并非只是冷眼旁观。即便珍贵的西帕希骑兵接连倒下,他仍不断调动骑士牵制敌军以夺取胜利。同时命令耶尼切里军团持续袭扰敌方步兵,阻断其合围之势。十字军虽殊死搏杀歼灭八百余卡普库鲁西帕希,却因此折损了中路与左翼主力。
"苏丹陛下,敌军后阵负隅顽抗。是否该增派援军?"
打断苏丹思绪的是一名正在观察战况的蒂马尔西帕希骑兵。直到这时,苏丹才意识到追击仍在继续。然而最初顺利的追击此刻却陷入了僵局。熟悉的铠甲轮廓突然闯入苏丹视野那必定是曾统领右翼的指挥官。在他率领下重新集结的士兵们接连发动反扑,将追兵粗暴地击退。
该赶尽杀绝吗?
苏丹暗自摇了摇头。
"我不愿再看到更多伤亡。放他们走吧。记住,你们还有诸多使命亟待完成。"
"遵命!"
他既为敌将展现的勇武所折服,亦出于战略考量做出决断。苏丹令旗一挥,追兵尽数勒马。但后军尚未整队时,前锋早已斩敌过百。那些被战意冲昏头脑、孤军深入的莽夫们,此刻皆化作尸横遍野的战场残骸。
当十字军的后卫部队也彻底溃逃时,奥斯曼的胜局终于尘埃落定。
"前线部署的三千奴隶兵折损殆尽,七百阿金吉骑兵、两千阿扎布、八百卡普库鲁西帕希和一千泽贝鲁全部战损。"
"数目还真不少啊。你是在为此忧虑吗?"
"......并非如此,苏丹陛下。"
前来汇报伤亡情况的正是艾哈迈德王子。之所以特意委派王子处理这些琐事,其中自有深意这道命令旨在让他习惯士兵的牺牲。尽管心知此处是战场,艾哈迈德依然无法掩饰那愈发苍白的脸色。
穆拉特损失数百名卡普库鲁西帕希骑兵,这确实令他痛彻心扉。虽然是为了牵制十字军骑士,但西帕希毕竟是苏丹的核心战力。每损失一人,都会削弱他对抗诸埃米尔的根基。然而此刻不容他沉湎悔恨用西帕希换来的,正是扭转命运的关键契机。
时间。
这是付出任何代价都难以获取的最珍贵战利品。穆拉特正在盘算着如何比以往更高效地利用它。
"不过十字军应该也伤亡不小。得和西吉斯蒙德谈谈,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妥协...?您不打算歼灭他们吗?"
"纵使不惧兵戈相见,亦不可沉迷征伐之道。"
艾哈迈德对穆拉特出人意表的一面感到惊讶,而穆拉特的回应却斩钉截铁。毕竟他向来以征服者的铁腕作风著称,这般反应实属平常。但穆拉特骨子里最忌无谓牺牲。每逢征战必倾尽全力,誓要将敌手碾碎踏平。既然有更高明周详的计策,何苦平白葬送精锐将士?
'若接纳朱拉吉布兰科维奇为封臣,可获三大利好。其一能一举终结塞尔维亚久攻不下的僵局,其二可阻断十字军迂回南下的通路,其三将令其他基督教领主真心考量归附之事。'
原本计划将布兰科维奇引出城外一举歼灭,但哈利勒的建议改变了一切。现在看来反而因祸得福以更小的代价轻易攻破了城池。更意外的是,基督教徒们完全没料到朱拉吉布兰科维奇会临阵倒戈,让我们顺势拿下了贝尔格莱德。这最后一击,彻底将西吉斯蒙德的势力推向了深渊。
为扭转局势,西吉斯蒙德必须在这场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
败局已定,匈牙利人只能直面现实威胁与亡国恐惧。唯一让穆拉特震惊的,是十字军左翼展现出的新型防御阵型。
'他们将车辆改造为移动城墙,阻挡骑兵逼近,再用直射远程武器击杀靠近的敌军。若是兵力再多些,攻打左翼就不会这般轻松了。'
穆拉特巡视战局时,眼前景象令他不由得倒抽凉气。倘若再多些马车,西吉斯蒙德溃逃得更快些,十字军或许就能以左翼为核心重新集结、试图逆转战局。这位最早洞悉火炮潜能的统帅,此刻一眼就穿透了战斗车辆的战术价值车辙碾过泥泞的声响尚在耳畔,金属部件碰撞的脆响已勾勒出钢铁洪流的雏形。
穆拉特双眸闪烁着异样光彩,凝视着尸横遍野中孤独飘摇的红色十字旗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西吉斯蒙德,我当初没给你更多喘息时间的决断果然没错。"
"…."
"王子殿下,您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
"...遵命。"
这回答简短失礼,但穆拉特并未责备。艾哈迈德却仍在反复思量究竟要作何觉悟?是要继续目睹四周横陈的尸骸?抑或直面自己终将亲手制造这般景象的现实?
'这就是征服者的宿命吗...比起哀悼逝者,不得不先为胜利欢呼。'
艾哈迈德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悲悯之情,无论对方是敌是友。能在战场上对敌人也怀有恻隐之心,未尝不是种天赋。但这绝非胜利统帅该有的姿态。他猛地闭紧双眼,试图甩开这些念头。可惜留给他的喘息之机,仅此片刻而已。
为与西吉斯蒙德谈判而亲赴战场的苏丹与艾哈迈德。
望着敌将杀气腾腾瞪视自己的模样,苏丹突然想起图拉罕曾说过的话。
'虽属生还者家属的妄测,但微臣斗胆进言苏丹陛下...请务必细察统领十字军左翼的那位将领。此人绝非寻常指挥官。'
'正如你所言,伊吉特之子。'
虽未互通姓名,穆拉特却一眼洞穿了眼前之人正是左翼指挥官。他向西吉斯蒙德提出的条件只需一名指挥官随行这本是为打探主攻部队统领而设的局,对穆拉特而言反倒成了意外之喜。图拉罕称那位指挥官为白甲骑士,因其身披雪亮铠甲。如今这银甲武士主动现身,若还认不出来才是怪事。
'倘若此番十字军兵力更为雄厚,必将是一场苦战。西吉斯蒙德,这更让我确信断绝西方支援的决定是何等明智。'
不仅负责右翼与后卫的指挥官表现出色,统领左翼的将领同样卓尔不群。他们不仅轻松击退了阿金吉的进攻,更在友军陷入危机时奋不顾身冲入死地,即便被逼至全军覆没的边缘也在所不惜。这等能力与意志绝非寻常之辈所能拥有。穆拉特心中泛起些许遗憾之情,也是情有可原。
纵使力有不逮,也该取他性命。
然而在终结战争的会谈上再生事端绝非明智之举。穆拉特按捺住未尽兴的战意,向西吉斯蒙德开出和谈条件。代替震惊失语的西吉斯蒙德,白色骑士挺身而出。可当这位银甲骑士看穿穆拉特真正图谋时,连他的面甲下都陡然失了血色。
"...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德拉加西斯皇帝吗。"
"洞察局势的眼光相当独到啊,白色骑士。"
"白色骑士?"
"人们都这么称呼你这位身披白色铠甲的骑士。"
"真是荒唐可笑的绰号..."
白色骑士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当然此刻重要的并非什么响亮的名号。这浑身雪白的骑士方才还竭力怒视着苏丹,转瞬却对着频频眨眼的西吉斯蒙德抛出了诘问。
"殿下请坚定心志。您不是早已有所觉悟了吗?"
"正如阁下所言。自从我退出战场那一刻起,便已预见到今日这般结局。"
"西吉斯蒙德,你意下如何?可愿接受我这慷慨的提议?"
"...也罢。就依你所言。苏丹陛下,臣谨遵钧命。"
他勉强稳住心神,却别无选择。西吉斯蒙德神情阴郁地接受了苏丹的提议。白色骑士不甘心地咬紧牙关,但也仅此而已。会面后不久,双方使节便开始正式往来。早已注定结果的协议,仅仅一天便尘埃落定。
奥斯曼大军撤离贝尔格莱德。
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加冕为王。
塞尔维亚虽得贝尔格莱德,却沦为匈牙利与奥斯曼的双重附庸。
为请求教皇为狄奥多罗斯帕里奥洛格斯举行加冕礼,使者们马不停蹄地动身了。这本就是他们最期盼的使命,容不得半点耽搁。奥斯曼军队迅速收拢营地,在新苏丹的统领下重整旗鼓,向四方宣告他们已从内部分裂与战场失利中重新崛起。然而突厥人里,竟无一人因对十字军取得关键胜利而欢欣鼓舞。
条约甫一签订,十字军便迅速土崩瓦解。苏丹的面容却始终紧绷如铁。
身为胜者本该从容自若,可他心中却萦绕着难以名状的焦躁。所幸这番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西吉斯蒙德撤军的次日,苏丹终于等来了期盼多时的消息。
"伊斯哈克帕夏启禀苏丹陛下!"
"免去繁文缛节,速报军情。"
"正如苏丹所料,那些伪装成溃逃十字军的诱敌部队成功拖延了德拉加西斯皇帝数日行军。当皇帝陛下察觉异样并急令全军强行推进时,伊斯哈克帕夏谨遵苏丹敕令,并未贸然阻击,而是放其进入科索沃地界。"
"干得好。这结果远超预期。"
苏丹暗中攥紧了拳头。德拉加西斯进军科索沃本就在意料之中。这才是他命令伊斯哈克不必阻挡其攻势、只需拖延时间的真正用意。
'德拉加西斯若继续龟缩在阿尔巴尼亚,我军将难以攻克。但只要将他诱出阿尔巴尼亚,这场仗便能轻松取胜。'
即便德拉加西斯手握精兵,奥斯曼仍有他无法匹敌的绝对优势规模优势。面对两万大军压境,纵使率领一万两千精锐也无必胜把握。只要能将德拉加西斯诱入奥斯曼势力根深蒂固的科索沃地区,迫其决战...
-这场千年帝国与奥斯曼土耳其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终将迎来落幕之刻。
派遣伪装的残兵败将,也是同样的计策。德拉加西斯早已抢先一步,接到了十字军战败的假消息。即便真正的溃败消息传来,他也要费时辨别真伪。就在这宝贵的时间被白白浪费之际,伊斯哈克帕夏的军队会将他死死拖住直到苏丹的主力大军抵达。
这正是十字军率先溃败的真正缘由。
但对手也绝非徒有虚名之辈,乃是千年帝国最后的壁垒,被誉为终焉明灯的存在。
"可惜德拉加西斯过早察觉了异样。他突然停止进军,不仅强征了附近物资,更调转军队开始回撤。伊斯哈克帕夏大人认为即便冒险也必须发起攻势牵制敌军,正等待苏丹的裁决。"
"...确实如此。但既然已经出兵,就绝不能放虎归山。去告诉伊斯哈克:开战也好,损兵也罢,务必要阻止德拉加西斯率军撤回阿尔巴尼亚。"
"遵命!"
苏丹垂首凝视着匍匐在地、展现忠心的信使,在传达谕令前,陷入了深深的思虑。刀鞘与铠甲碰撞的轻响在殿堂回荡,熏香混着羊皮卷的气息钻入鼻腔。
'敌军虽号称一万二千之众,然其中近半不过是辅助莫雷亚核心军团的乌合之众。更何况支撑这等军力的补给薄弱,迫使其不得不分兵行动。'
这实在是场令人厌烦至极的战斗。
'以伊斯哈克的军事才能,必能各个击破分散之敌。若想与他一决高下,就得集结兵力;但为节省补给,又不得不分兵作战。这般进退维谷之局,敌军在持续攻击下必难轻易撤军。'
这注定是一场必须以奥斯曼的胜利收场的战争。
"…从诸位总督处抽调两千步兵与四百骑兵增援。图拉罕贝伊将统率援军。另拨十名轻骑与三十匹军马,便于图拉罕与伊斯哈克保持紧密联络。"
"遵、遵命!"
按照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的精心谋划,整盘棋局已布置妥当。所有可能援助帝国的外部势力皆被切断。此刻只要击溃德拉加西斯,耗尽最后元气的帝国终将在沉重岁月碾压下自我毁灭。
正因如此,我将步步为营,务求彻底碾碎敌人。
-与此同时,率军挺进科索沃地区的德拉加西斯皇帝,正将麾下所有将领召集至主帅帐篷。他目光如炬地环视着众人。
弗朗西斯科阁下、穆尔塔特家的哈利德、帕里奥洛格斯家的托马斯、红衣主教加布里埃莱、卡斯特里奥蒂家的乔治、乃至尼基弗鲁斯主教所有人。他们紧绷的面容都昭示着战事将近。皇帝将每张面孔都烙印在脑海中:有人紧张得指尖发颤,有人神色阴郁地划着十字,还有人沉默地摩挲着剑柄。
皇帝朝着他们缓缓开口。
"朕认为,十字军必将分崩离析。"
"陛、陛下!您怎能如此轻率断言...!"
"大人,我理解您的震惊。但苏丹早已用伪装的残兵拖住过我们一次。明知效果减半仍尝试第二次,还轻易放我们进入科索沃这些举动实在可疑。"
"这岂不是说明苏丹已被逼入绝境?"
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的提议不无道理。但常年与穆拉特周旋的皇帝深知其秉性手段或许千变万化,可人的本性终究难以完全掩饰。被迫退让与以退为进,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苏丹更倾向于将敌人诱出城来,在野战中一举击溃,而非进行枯燥的围城战。这样不仅能减少损耗,更能通过象征性的胜利迅速建立威望。即便苏丹真的陷入苦战,只要驻守科索沃的部队完好无损,后方随时可能遭到袭扰。"
"哈、哈奥娜陛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