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
"历经太多败绩,连胜利为何物都已忘却,此般境遇谓之诅咒亦不为过。"
"…."
"...你这家伙是捂住了耳朵吗?"
本想通过谈话拉近距离,对方却毫无反应,这番努力最终白费。难得尝试接近却落得如此难堪结局,哈利德的脸色自然变得难看起来。但杰尔吉根本无暇应和他的话语。这里是莫雷亚的中心米斯特拉斯。眼前这座城市的繁荣盛景已完全占据了杰尔吉的视线,鼎沸人声充斥着他的耳膜。
'虽然无法与埃迪尔内相提并论,但也是个令人惊叹的地方。即便失去了君主陷入动荡,却几乎看不出混乱的痕迹。'
不仅君主沦为阶下囚,这里还曾数度被卷入与十字军相关的风波。但不知是时光冲淡了一切,还是胜利的喜悦掩盖了裂痕,既无纷争也无对立显露。唯一分裂的,只有哈利德与杰尔吉二人。当杰尔吉勉强恢复神智时,哈利德始终保持着冷漠态度。最终,两人之间未能展开任何对话。
其间,皇帝接见了那群久候多时的臣子们。
"陛下,老臣能再次面见圣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见先生依旧精神矍铄,着实令人欣慰。如今这国家里通晓必要学识之人,终究还是太少。"
乔治奥斯格弥斯托斯普莱顿。这位从朝堂退隐、在米斯特拉斯学院培育后辈的老学者,带着他几位成就斐然的弟子走上街头恭迎圣驾。皇帝不仅对普莱顿青眼有加,对随行的弟子们也展现出浓厚兴趣。
'那些人就是日后要执掌帝国大权的人选。'
皇帝早有计划扩充官僚体系,却很快遭遇财政与人才匮乏的双重困境。自登基之初,他便在扩军备战的同时,拨出重金培育学院。而今这些心血终见成效。再不必像当年仓皇征召流亡学者那般窘迫,如今已能培养出真正的专业人才,这令他倍感欣慰。
"事态紧急不容多谈。但请转告众弟子,务必时刻备战,静待调遣。"
"陛下明鉴,此事岂有回旋余地?"
普莱顿对皇帝的忠诚似乎已坚如磐石。他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连半句异议都没有。其他弟子们也无甚差别。不少人转动眼珠偷瞄皇帝,四目相对时又慌忙深深低头。或许是出于好奇?皇帝暗自轻笑,转身离开了这群年轻人。
真正的考验,在这一切相遇结束的瞬间便骤然降临。
"那么,现在该去见你的情人和孩子了。"
"…."
索菲娅的话语里分明夹着一根硬刺。多亏她顾及皇帝颜面而选择私下进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大殿空荡,应和者寥寥。唯有主动请缨随行的弗朗西斯科眼珠骨碌转了几转,突然背过身去,斗篷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啊,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我就不凑热闹了。嗯,介绍亲戚这种事,等我再长大些也不迟!"
"…."
任谁都能看出这分明是临危脱逃的姿态,但皇帝却找不到任何挽留他的借口。弗朗西斯科为了掩饰发青的脸色,胡乱摇晃着脑袋吹起口哨。察觉到弗朗西斯科无意介入的索菲娅,挂着阴险笑容向皇帝身旁凑近。
"连我们的骑士大人都这般体贴,真教人欣喜。来吧陛下,该动身了?家族百年首聚的盛事,岂容错过?"
"…."
索菲娅猛然惊觉,自己竟是皇帝的妻子,堂堂帝国皇后。她理当属于这个'家族'的范畴。然而世间何曾有过由私生子、情妇与合法夫妻组成的家庭?当任何一方都因无法忍受羞耻与屈辱而提请离婚时,这场荒诞的邂逅却即将上演。可悲的是,皇帝全然未能预见,这场闹剧还将滑向更深的深渊。
"陛下!"
隐约传来一阵熟悉却不可亲近的嗓音。皇帝不自觉地循声转头,瞳孔骤然震颤。此刻的莫雷亚竟有两位皇后并存其一是索菲娅,另一位则是以约翰尼斯之妻著称的约安尼娜皇后。此刻现身的正是后者。约安尼娜微微平复急促的呼吸后,立刻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灼灼地仰视着皇帝。
"听说您要去看望孩子..."
"…."
"...看来您是掐着时间到的呢。咳咳。咳咳!"
然而索菲娅冷冽的目光刚被约安尼娜察觉,后者便露出了顽劣的玩心。约安尼娜偏不瞧皇帝,反而斜睨着索菲娅自信挑眉,这串动作的挑衅意味昭然若揭。她咯咯笑着,指尖早已状若无意地蹭过皇帝的手背。但索菲娅似乎早有预料,应对得行云流水。
"啊!"
"纵然关系亲密,也该谨言慎行才是,皇后殿下。谗言可畏,更何况您已是有夫君的人。"
"…."
索菲娅闪电般扣住约安尼娜试图搭上皇帝的手腕,唇角扬起胜利者的弧度。纵有万般心思,在名分大义前也无人能越她半步同为皇后,所侍夫君不同便是云泥之别。她昂首睥睨着惨遭逆转的约安尼娜那张涨红的脸,踏着清脆的缎鞋声率先迈步,裙裾翻涌间尽是碾压对手的从容。
"时间耽搁了些,我得加快脚步了。您这边没问题吧?"
"你..."
"...既然夫人这么说了。"
"…夫人。"
不和谐的音符时而闯入,令人心生不适却又无可奈何。皇帝沉默不语,跟随索菲娅的指引前行。脸色略显苍白的约安尼娜紧随其后。三人行进间,周遭景致悄然变幻从皇帝熟悉的米斯特拉斯宫廷到闹市街巷,再拐入幽深胡同。当脚步最终停驻时,一座带精致庭院的雅致宅邸赫然眼前。
"…."
"看来你也很紧张啊?
"哼,他只是表面镇定罢了。康斯坦丁诺斯那家伙,其实比想象中更容易紧张呢。"
"…."
约安尼娜回应了索菲娅的质问。答案虽已足够,却非索菲娅所愿。两人锐利的目光在虚空中数次交锋。这场无声的对峙,最终随着皇帝向前迈出一步而戛然而止。
"请移步入内吧,诸位皇后陛下。"
皇帝已许久未曾听闻两位皇后的声音。这座宅邸中竟流淌着自己的血脉,当这事实愈发真切时,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是感动?狂喜?抑或恐惧?种种微妙心绪纠缠难解。而打破这一切的,偏是个牙牙学语的稚童那清脆的咿呀声。
"呃啊...啊啊..."
"…别担心。陛下很快便会驾临。"
"呜...呜呜...呃啊啊..."
"是啊,是啊。"
若猜测无误,这数年间怕是发生了最不可思议的蜕变。谁能想到竟有亲耳聆听伊巴尼亚嗓音的这天那声音褪尽了往昔诡谲的亢奋,唯余温柔满溢。身为帝王,本该更在意这奇迹的真相而非孩童安危。可当漫长等待终结,他迈入内室的刹那,目光却不由自主掠过伊巴尼亚,直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幸好我提前听说您要来了。要不然这会儿光顾着激动,说不定就把孩子的事给忘了。"
伊巴尼亚以武者特有的恭敬语气问候时,她怀中紧搂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幼儿。这分明是孩子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然而小家伙并未因陌生而啼哭,反而睁大好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皇帝。皇帝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定了定神缓缓伸出手,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孩子。
就在那一刻,少年身上骤然起了变化。
"呃啊…"
"!!"
原本静静凝视的眸中开始泛起泪光。皇帝被这危险的反应吓得猛然缩手,可惜为时已晚。不出片刻,整座宅邸便回荡起孩童的嚎啕哭声。
-无论如何,德拉加西斯皇帝的归来,让米斯特拉斯全城为之沸腾。
除却那唯一一人。
皇帝终究未能找到安抚那孩子的方法,只能默默承受围观女眷们的句句数落。
"请别认为这是自私。您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庆幸。"
"说来也是,上次见到他展露笑颜,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陛下展露笑颜的模样...呵呵...臣上次得见,约莫是十五年前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微不足道的小事,皇后陛下。"
皇帝从未像今天这般威严扫地。受尽嘲弄的陛下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宫廷时,连影子都矮了三分。群臣忧心忡忡地上前劝慰,却被他摆手挥退。唯有猜到几分的弗朗西斯科连连摇头,发髻上的玉簪随动作叮当作响。
"所以我才说一夫多妻行不通。光是应付一个就够呛,女人再多也是白搭。"
即便如此,这仍是值得举国欢庆的纪念日。米斯特拉斯全城高举酒杯欢庆胜利,长途跋涉的士兵们终于卸下沉重行囊,与民众共同畅饮。灭亡的阴霾已彻底消散那种令人不自觉扬起嘴角、使人自发行动的最强大力量。希望的种子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扎根,正迸发出变革的蓬勃生机。
尽管夕阳西沉,米斯特拉斯却因这场盛事而灯火通明,难得地维持着璀璨的夜景。
夕阳西沉,欢腾的庆典却未停歇。整日嚷嚷着要休息的弗朗西斯科也好,总爱挑刺的哈利德也罢,连同初踏米斯特拉斯的杰尔吉等众人,皆沉醉于庆典之中。皇后们亦不例外她们亲自巡游慰问伤员,为子民鼓舞士气。唯剩两人独坐残烛微光里,与喧闹的庆典格格不入。
"见到那孩子了吗?"
"…遵命。"
"能说说你长得像谁吗?"
"您长得更像母亲。"
"头发嘛...应该是乌黑的吧...等长大了定是个机灵鬼。只要别随了那些不好的性子就好。"
"…只能多加小心了。"
"嗯。若论反面教材,她倒是个相当出色的老师。"
德拉加西斯皇帝面对的正是摄政王安德罗尼科斯。这位昔日的权臣已形销骨立,比皇帝离开莫雷亚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泛黑,呼吸微弱如丝,身躯枯瘦如柴。唯有那双眼睛仍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成为他残存生机的最后证明。
关于那孩子漫长的往事终于说完,屋内陷入了沉寂。
然而沉默未能持续太久,转眼便被安德罗尼科斯的声音彻底淹没。
"康斯坦丁诺斯。"
"朕在聆听。"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中度过。等待父亲的命令,等待奥斯曼覆灭的时机,等待帝国重振雄风的那一刻。整整一生,都在等待。"
"…."
"等待是件极其乏味的事,还会让人自我怀疑。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在等待中度过的。正因如此,过去数年接连不断的变故才显得格外惊人。"
"…."
"那些本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曾认定绝无可能的事,此刻已成现实。直到今日我才敢确信父亲预言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
"康斯坦丁诺斯,我这一生都在等待中度过。漫长到令人窒息。"
两人都深切体会到此刻对话的分量。安德罗尼科斯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干裂的嘴唇不停开合,始终没有停歇。
"可如今我却只想继续等下去。明明曾经那么厌恶等待...但此刻总觉得只要再等一会儿,再一小会儿,就能亲眼见证那期盼已久的景象。"
安德罗尼科斯缓缓垂下眼帘,抵挡着汹涌袭来的睡意。
"真是无情啊。"
无人能抗拒睡意的侵袭。安德罗尼科斯在即将阖眼的刹那,伴着均匀的呼吸声,挤出一丝微弱的呢喃。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看见了…."
安德罗尼科斯沉入了梦乡。
安德罗尼科斯均匀地吐纳着气息,连一丝痛苦的碎片都感觉不到。皇帝在他身旁停留许久,最终悄然离去。
自那日起两日飞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