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颇具才华。若真是个无能之辈，我们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确实有两把刷子。"

　　才能出众未必总能赢得青睐。索菲娅惊人的天赋非但无益,反倒威胁着皇帝精心布局的未来。若要避免内战,确保王权平稳交替,唯有托马斯才能继承大统。眼下她或许对皇帝俯首帖耳,但难保将来不会与继位的托马斯分庭抗礼。

　　"但我亦无法全然信赖诸位。"

　　"有何良策？"

　　"就按现在这样行动吧。不过你得再辛苦一趟,为我多靠近些。身份地位这些,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多年统领组织的经验让他瞬间领会了这句话的深意。阿纳斯塔西奥斯的眉心微微蹙起,转瞬间那双锐利的眼眸便如利剑般直视着皇帝。

　　"果然滴水不漏。"

　　"你认同吗？"

　　"人心本就随境而迁。即便曾向陛下示好，也难保始终如一...既然已引起大权在握的陛下猜忌，我等自然也就无甚用处了。"

　　"你这弯子绕得可真够远的。"

　　"我们如此防备公主殿下，正是因为不愿成为她的附属组织。"

　　"既然如此，还是未雨绸缪为妙。"

　　皇帝本可采取更圆滑的外交手段。但事关重大,岂能轻易托付信任?尤其对方是游走于暗影之人。阿纳斯塔西奥斯只觉寒芒刺背皇帝正用冰冷的目光逼视着他,等待答复。

　　"以奥赫里德为核心建立的势力组织，日后恐将成为心腹大患。尤其阁下贵为主教之尊却仍执掌此事，实在难以揣测教廷内部尚存多少可为之用的影响力。"

　　"剑本无意志,器无善恶分。唯执刃之手,方定生死门。"

　　"可你们不也是人，而非工具吗？"

　　那些自称工具之人，往往招来轻蔑的目光。世人常视其为缺乏自尊、不懂荣誉之辈。然而皇帝心知肚明当阿纳斯塔西奥斯及其追随者们做出抉择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再非凡铁，而是淬火的利刃。

　　"若真只是个工具，便不会在奥斯曼与帝国之间左右权衡了。"

　　"陛下,这是我们最后的选择了。"

　　"既已作出选择，便须承担其责。'工具'二字绝非开脱之辞。我期盼你不再以工具自居，而是活出圣职者应有的模样。"

　　"...倒是出乎意料。臣原以为陛下会更为审慎行事。"

　　皇帝的直白要求让阿纳斯塔西奥斯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这反应本就在皇帝预料之中能统领一方势力的人物,岂会轻易退让?但就在阿纳斯塔西奥斯权衡利弊时,帝国的格局早已天翻地覆。狂风巨浪中,这个曾噤若寒蝉的懦弱国度,如今已挣脱桎梏重获新生。

　　"我原以为你会欣然臣服。"

　　"陛下究竟所求为何?"

　　"二者择一，其意已明。奥赫里德主教座堂与组织首领，二者不可得兼。"

　　皇帝早已认定主教是个危险人物。索菲娅虽也颇具威胁,但与眼前的阿纳斯塔西奥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既然已确认他拥有强大的组织能力,便再无犹豫的必要。皇帝眯起双眼,目光如刀般锐利,死死盯着阿纳斯塔西奥斯。

　　"若这些人为反抗奥斯曼谋求独立而集结,目标达成后自会分崩离析。但若有教会在其中枢运筹帷幄,局面可就截然不同了。"

　　"是这样吗。您已经在为将来的事忧心忡忡了..."

　　阿纳斯塔西奥斯似乎从皇帝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一时间缄默不语。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的回应才姗姗来迟。主教那张古板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随之响起。

　　"臣谨遵陛下旨意。在为您效劳期间，请称我为基里尔科斯。"

　　"后来呢？"

　　"我定将以您期望的姿态重归。"

　　这不过是几句口头约定的脆弱誓约。能将这苍白诺言付诸实践的，唯有无人能否认的辉煌胜利。皇帝反复思量着，最终接受了主教的援手。随着这层关系的建立，他与索菲娅的对话也悄然改变。而索菲娅偏偏是个明察秋毫的女子，连最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陛下，近日为何总是愁眉不展？"

　　"在我的记忆中，它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我的记忆却有些不同。之前您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

　　同样的消息听两遍,反应难免会不一样。索菲娅必定察觉到了异样。尤其是涉及政务时他向来判若两人,这次更是明显。皇帝用颤抖的手掩住微微发抖的嘴唇,试图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

　　"看来他又在忧心忡忡了。"

　　"嗯。"

　　他绝非轻易上当之人。面对这位生性多疑的皇帝抽丝剥茧般的盘问,年轻帝王暗自攥紧了拳头。虽然难以做到不着痕迹,但只要刻意为之,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可打。

　　"关心是好事，但还请您别太在意他人的私人思绪。"

　　"啊？！平代？！"

　　"…."

　　"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皇帝沉默不语。原本以为相处随意些能让彼此都更自在，但他意识到与索菲娅的距离不该过分亲近。只是近来，这位帝王总觉得不必始终如此严苛相待。

　　'看来索菲娅目前更重视改善与我的关系。'

　　这番转移话题的意图昭然若揭，但关键是他选择了配合。纵使心有疑虑，终究顺应了皇帝的心意。至少表面上表明了并无敌意，也算小有斩获。可皇帝却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倒不如说正合我意。正好借机试探奥赫里德主教是否真心臣服于我。再给索菲娅添把火，她必定会有所反应。'

　　若索菲娅尚有转圜余地，那人心也未必不能撼动。此刻主教的抉择正是关键所在他开口与否，将成局势分水岭。真正要紧的并非索菲娅如何应对，而是主教究竟会采取何种行动。

　　'这不过是确认最低限度信任的测试，主教大人，您最好还是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从那时起,皇帝开始刻意在索菲娅面前展现与往日不同的态度。他逐渐将惯用的敬语转为平语,偶尔还会转换话题聊些家常。比如谈起童年往事时,他的语气就像在闲话家常。

　　索菲娅自然不愿提及某些往事,始终紧抿双唇保持沉默。这般情状下,反倒显得皇帝絮絮叨叨说了更多回忆。而莫雷亚亲王登基前的童年轶事,能引人入胜的话题终究有限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宫廷旧闻罢了。

　　"此话当真？竟有已婚妇人胆敢接近陛下？"

　　"许是一时感动得过了头，这才失了礼数吧。"

　　"那个试图接近陛下的侍女呢？"

　　"闹得太过火了。"

　　"那个胆敢冒犯陛下的丫头在哪？"

　　皇帝一时语塞,只得耸耸肩试图搪塞过去。但索菲娅寸步不让,坚持既然名义上已成为皇后,就有权知晓过往种种。面对她凌厉的追问,皇帝那点不温不火的抗拒很快溃不成军。

　　"陛下为何要宽恕那样的少女？莫非您对她动了心？"

　　"那时情势所迫。即便她对我有意，与其跟着我这个即将沦为亡国王子的落魄之人，不如另寻良缘更为明智。"

　　"那么...现在呢？"

　　"想把你留在身边，却又不能这样做。"

　　"还算幸运。"

　　尽管对方的回答透着几分迟疑，索菲娅却斩钉截铁地反唇相讥。这段姻缘从开场到如今，虽无半刻顺遂，终究是她率先跨过了那道鸿沟。更何况她指尖掠过胸前的宝石项链这位拜占庭末代皇子明媒正娶的夫人，本就是她最锋利的权柄。

　　'世事总难尽如人意...但现实偶尔也会伸出援手。'

　　年少时领悟的冰冷现实此刻反倒帮了她。但为往事伤怀的时光早已流逝太久。索菲娅不再沉湎离愁，而是渴望自由。出乎意料的是，德拉加西斯皇帝竟是当世最为开明的君主。皇帝不知她这番心思，只道她是刻意展现锋芒，反应难免尖锐。

　　"说来夫人是我最不愿亲近，却又不得不留在身边的人。"

　　"只愿您明白，这世上鲜有女子能宽宏大量到对情妇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闭眼放过了..."

　　"连私生子的洗礼都只字不提，这已经够给面子了。"

　　"这难道不是我们最初的约定吗？"

　　"陛下也有疏漏的时候啊。您中计了。"

　　索菲娅昂首挺胸，三言两语就驳回了皇帝的质疑。面对这荒谬的局面，皇帝本想反驳，却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数次，最终只能颓然摇头。

　　巡访进展出奇顺利，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心中并非全无隐忧。新占领的马其顿地区，民众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时隔数十年卷土重来的帝国。那些长期经历帝国动荡岁月的子民，目睹奥斯曼治下的安稳盛世，难免心生动摇。

　　"这片土地又将沦为战场吗？"

　　"帝国啊...这个嘛？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听说他们兄弟间早已为权力明争暗斗多时了。"

　　即便不是赤裸裸的敌意，大多数反应也堪称冷淡。这般态度自有其缘由。并非所有帝国人都甘愿束手待毙。当君士坦丁堡深陷内战余波时，以马其顿为首的中希腊人早已揭竿而起。

　　他们正是因君士坦丁堡的背弃，才不得不向奥斯曼屈膝臣服。

　　"陛下，他们不欢迎我们实属正常。这些人早已满足于奥斯曼的统治。对于曾令他们失望的帝国重振雄风，他们已不抱任何期望。"

　　"你是在安慰我吗，哈利德。"

　　"这不是安慰，而是进谏警告。要扭转这些人的心意，您需付出百倍努力。"

　　正如哈利德所谏言。除塞萨洛尼卡外，整个马其顿地区动荡频发。若非对德夫希尔梅制度的怨怼尚未爆发，这些人恐怕早已揭竿而起。皇帝也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尔等当心！"

　　"请莫要忘记这亦是良机。马其顿乃奥斯曼支柱之一。若能将其彻底招揽麾下，陛下夙愿的实现便指日可待。"

　　皇帝当然明白这是机会。虽然不及君士坦丁堡预想的那般完美，但他已充分洞悉马其顿的战略价值。不知不觉间，御驾已抵达前线要塞塞雷斯。皇帝毫不迟疑地策马入城。那向来冷峻的面容忽然泛起波澜。索菲娅见状，立即收紧缰绳驱马靠近。

　　"陛下，您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看来这里定有深意。"

　　"什么意思?"

　　索菲娅对皇帝给出的答案露出疑惑神色。塞雷斯既非经济要冲，亦无宗教象征意义。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苦思冥想寻找深意。随行的哈利德见状，便替她开口询问。

　　"塞雷斯是陛下御驾亲征前，帝国靠自身力量收复的最后一座城池。先帝虽曾夺回此地，却因后续支援不足而再度沦陷。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如今帝国要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又耗费了数十载光阴。"

　　"…啊。确实别有一番深意。"

　　直到这时，索菲娅才恍然意识到塞雷斯蕴含的重大意义。

　　在先帝马努伊尔意气风发的年代，这座曾被视作帝国曙光之城的地方，随着他的陨落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如今的塞雷斯，已成为那段锥心历史的一个片段。

　　破灭的希望。

　　驱除奥斯曼、重建帝国的意志与信念，如沉积物般沉入心底。

　　帝国漫长的岁月里，始终未能跨越这片希望沉沦的废墟。

　　然而此刻,千年帝国正凝视废墟彼岸,期盼着崭新的纪元。在那城市尽头,失落故土与帝国存续的未来正等待开启。皇帝深知这一点,更坚定了心中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