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的宿命注定是作为败者陨落，那我也只能坦然接受。'

　　迪米特里奥斯缓缓举起酒杯，抵在唇边。这一刻，他第一次顺从了自己的命运。约翰尼斯很快便收到了迪米特里奥斯的死讯。犹豫不决的侍从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转达了他临终的遗言。

　　"…好吧。"

　　约翰尼斯用右手反复揉搓着眉骨,欲言又止。自那以后,他再未提起迪米特里奥斯的名字。而在皇太后面前,迪米特里奥斯的死被说成了自尽。

　　关于不能在恋爱游戏里谈恋爱这件事-第261章

　　261

　　乱世之中，人人皆如转蓬，奔忙不息。

　　然而在这看似必然的法则之外，仍有例外者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因战败之责而被迫退隐的伊斯哈克帕夏，以及他监护的艾哈迈德王子。此刻两人正在王子专属的寝宫里促膝长谈，烛火将他们的剪影投在绣有帝国纹章的挂毯上，久违的私语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夜莺。

　　正如伊斯哈克所担心的，心肠柔软的艾哈迈德王子始终无法忘却战争的惨状。那个初入宫廷时常展露的、属于少年的灿烂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少年王子眼窝深陷如彻夜未眠，痛苦折磨使他面色枯槁。伊斯哈克当即看穿了王子痛苦的根源。

　　'看来您正饱受战争创伤后遗症的折磨。'

　　这位王子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作为君主或许显得优柔寡断，但世人从不会因同情弱者而诟病他的软弱。正是这位王子，却在苏丹发动的这场最残酷的战争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当战火硝烟散去，那些他刻意逃避的负罪感终究如影随形。此刻折磨着王子的症状，想必正源于此。

　　伊斯哈克并未鲁莽追问。他暗自立誓要耐心等待，就这样默默守候了很久。有时候，仅仅陪伴在侧就是最好的安慰。这段守望终得回报，却已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听闻此乃向苏丹进谏之机。阁下无需训示也无妨吗？"

　　"反复咀嚼痛苦是亲历者的特权。我来此只为聆听殿下所见所感。告诉我，您在战场上目睹了什么？又是什么让您如此痛苦不堪？"

　　"…."

　　艾哈迈德王子垂下头颅,迟迟未能作答。这个瘦小少年的脑海里,此刻正翻腾着多少思绪?伊斯哈克没有贸然打断,而是静静等待王子亲口说出答案。漫长的沉默反倒给了王子勇气或许他只是单纯厌恶寂静。但无论缘由为何,王子终究主动开启了颤抖的嘴唇。

　　"伊斯哈克叔叔。"

　　"请讲。"

　　"所谓征服者啊...终究免不了要夺人性命。"

　　"陛下不必过于介怀。死亡乃是必然归宿。若能视作献给神的燔祭，想必心中会稍感宽慰。"

　　伊斯哈克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在多次为挚友奔赴战场后，他终于领悟了一个真理。方才温和的忍让已然消散，此刻他斩钉截铁给出答复，正是源于这份觉悟。

　　'我并非将仁慈视为恶德。但若对敌人也投以怜悯的目光，只会削弱王子的威望。'

　　作为王子的监护人和真心爱护王子的父亲般存在，这绝对无法容忍。原本就因微弱的支持基础而地位岌岌可危。更何况最近苏丹的另一个孩子浮出水面，宫廷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王子柔弱的性情救不了他自己。因此伊斯哈克毅然站了出来。

　　王子被这远超预期的猛烈反应惊得肩膀一抖，缓缓抬起脸庞。少年瞪圆的瞳孔正用颤抖的目光盯着伊斯哈克，嘴唇蠕动了半晌，最终用逐渐微弱的声音挤出回答。

　　"...没错。这是为了真主的事业。只为完成预言。"

　　"是。正是如此。必须这样做。"

　　'唯有如此，王子方能幸存。'

　　奥斯曼早已有了二王子。年轻的苏丹为维系自身权威并笼络豪强势力,更是一再缔结政治联姻。如今连三王子都已诞生,艾哈迈德王子自然不再是唯一的继承人。最要命的是苏丹对次子的偏宠,正动摇着王子的地位。

　　'穆拉特...为何你对艾哈迈德王子如此冷酷无情,却对阿拉阿丁这般宠爱有加。'

　　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才疏远孩子的吗?还是当真看中了阿拉阿丁作为继承人?无论哪种缘由,都将艾哈迈德置于险境。众王子中唯有一人能活下来继承苏丹之位。落败者不是仓皇出逃,便是血溅宫闱。难怪伊斯哈克的神情如此凝重。

　　但艾哈迈德王子并不乐见伊斯哈克的沉思。这位王子绝非迟钝之人，早已察觉他若有所思。只见王子双手使劲扯住平日难以扬起的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伊斯哈克大叔！"

　　"…殿下。"

　　"真没想到您会这么当真。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早知道就该跟您说点别的了。"

　　"不，这是人人都会有的烦恼，我本应早做准备才是。"

　　"殿下只是暂时不适合思考这些。若论战场感悟,您应该提出与身份相称的见解。那么,就谈谈十字军给您什么启示吧?"

　　"十字军么。无妨。请殿下将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告诉微臣。"

　　王子松开双手，强撑起的嘴角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支着下巴沉思，面容凝重而符合身份。关于十字军，王子心中并无太多盘算。

　　"勇猛的士兵。却成不了强悍的军队。"

　　"敢问阁下莅临此地，可是另有所图？"

　　"他们精良的装备与实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整支军队却漏洞百出。士兵们稍得犒赏便军纪涣散就是明证。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们轻敌抗命所致。"

　　这场夺去数千条生命的惨烈战役，自然免不了要抓获一两个俘虏。俘虏们带来的消息总是耐人寻味。王子刚听完从俘虏处获知的情报，心中疑云顿时消散。

　　"但当我发现连作为副官的前线骑士们都只顾着争抢军功时，才明白这支军队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在听呢。"

　　"强大的军队仰赖严明军纪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来维系。二者缺一不可严苛的纪律需要权威支撑，而权威的维系又离不开纪律约束。如今西吉斯蒙德国王既在对胡斯派的战役中损兵折将，又将特兰西瓦尼亚这块要地拱手让人，已然折损了其中一翼。"

　　"虎父犬子"这句话至少不适用于穆拉特的儿子。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展现出的见识与洞察力令人不容小觑。更令人惊叹的是他随后的推测,连伊斯哈克都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艾哈迈德王子调整坐姿,看似漫不经心的表情里,那双眼睛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苏丹殿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吗？"

　　伊斯哈克毫不吝啬地将胡萝卜递给了这位聪慧的学生。

　　"正是如此，陛下。这是萨德拉扎姆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与先王苏丹陛下共同谋划的布局。"

　　"赞达尔哈利勒帕夏...说起来,后来正是靠他的运筹帷幄,才挡住了德拉加西斯最后的疯狂反扑。"

　　"…虽然这结果比预想的更为惨烈，但若非那位大人的妙计周旋，恐怕奥斯曼要蒙受更惨重的损失。"

　　"我们所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为顽强难缠。"

　　王子同众人一样，早已料到这场战争将扼住帝国的咽喉。昔日那曾统治世界的帝国即将迎来悲剧终章，人们虽心怀惋惜却只能袖手旁观那段岁月被全盘否定了。就在德拉加西斯认为大局已定的瞬间，他悍然颠覆所有人的预判，战局与政局皆在顷刻间逆转。

　　王子会对这样的人物产生兴趣,倒也情有可原。

　　"伊斯哈克大叔感受到的德拉加西斯，是个怎样的人物？"

　　"这就是您对十字军的全部评价吗？"

　　"现在真正的敌人不是十字军，而是德拉加西斯啊。"

　　王子期待的目光与苦涩的现实终于让伊斯哈克屈服了。他想起曾在战场上直面过的德拉加西斯大军，喉头滚动着难以启齿的真相。指节无意识地敲击剑柄三下后，他吐出的答案唯有'慎重'二字。

　　"他是个行事谨慎之人。"

　　"那个嘛..."

　　"德拉加西斯总在彻底准备就绪前回避挑战。他精通拖延之术，为自己赢得备战时间。可当认定时机降临的刹那，此人便撕下谨慎的假面，以雷霆之势出击。"

　　"…."

　　"此人坚若磐石，从不轻易涉险。虽在政略中以狡计束缚对手手脚，可一旦亲临战场，却总以最正统的战术出击。偏偏在关键时刻，又能展现出令人措手不及的果敢正是这种出人意表的狠厉，才教人愈发难以对付。"

　　此前因奥斯曼以压倒性力量镇压，这一优势未曾显露。当帝国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不再显得软弱无力时，连我们从未知晓的特质都逐渐显现。德拉加西斯远比预想的更为难缠他如淬毒的短剑般精准刁钻，铁靴碾过碎石的声音伴随着每次攻势，迫使对手在喘息间仓促格挡。

　　'他从不在战场上逞匹夫之勇。当确信能用稳健战术取胜时，便不断穿梭战场寻觅最佳时机。这份谨慎既是唯一的软肋，却也是所向披靡的铠甲。'

　　骁勇善战的苏丹岂会看不出其中玄机。伊斯哈克的故事刚传入耳中，他立刻对新型武器与战术展现出极大兴趣，缘由正在于此。德拉加西斯这支专门针对奥斯曼的军队，若沿用旧法对抗绝无胜算苏丹想必早已看透这一点。

　　'从构想小型火炮、对手持加农炮产生兴趣，到研究车阵战术，这些都是为了强化羸弱的步兵方阵。既然无法确保骑兵战力的优势，想必您也意识到变革的必要了吧。'

　　德拉加西斯的军队规模远超常规。他们用高昂士气和精良装备弥补了实战经验的不足。这支军队还配备了高度专业化的兵种，将作战效率发挥到极致。伊斯哈克不禁发出近乎赞叹的叹息，一直静听的王子也点头表示认同。

　　"君士坦丁堡皇帝坚守的信念，果然没有错。"

　　"…陛下？"

　　"担任使者时，他曾对亲弟弟德拉加西斯展现出毫无保留的信任。"

　　"陛下。"

　　伊斯哈克心头涌起莫名的不安。虽说不清道不明,却如浓雾般弥漫开来,令人无法忽视。他的直觉果然应验了王子早已察觉了自己的处境。

　　"父亲大人竟如此信任我吗？"

　　"…."

　　"孩儿深知父王已给予我太多机会。此番能肩负战事一翼，更是受宠若惊。可为何...总觉得未曾获得真正的信任？"

　　"那个是..."

　　"因为我不愿承担征服者的使命吧。父王...不，苏丹陛下内心想必也对我失望了。我很清楚，这个国家就是征服者，如今我们不是为了称霸天下，而是为了生存才要继续征服下去。"

　　王子反复思索着比伊斯哈克预想更深沉的烦恼。他已然明白奥斯曼注定成为征服者的必然处境。可即便如此，他始终无法抛弃内心那份懦弱的性情。负罪感依然如影随形，笼罩着他的灵魂。

　　"但我深知被困者的心境。每天提心吊胆地数着心跳,不知围城者何时会翻越城墙。亡者的面容我见过太多...虽在此处目睹更多惨状..."

　　"殿下。"

　　"我所经之处，死亡如影随形。恸哭者不计其数。纵使想为他们拭去泪水，却终究未能伸手。因为我同样泪盈于睫。身为该为胜利欢呼的征服者，只能缄默无言。"

　　"殿下..."

　　"我曾渴望为逝者哀悼。但征服者没有悲伤的权利。必须欢呼，必须雀跃...若要守护这万千民众期许而诞生的国家，便决不能落泪。所以父王才强忍泪水吗？所以才无法为母后的离世而悲恸吗？"

　　伊斯哈克听到这话时,犹如遭受当头棒喝。不知何时起,王子的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大颗大颗滚落。

　　"即便父亲不为亡母哀悼，难道我就成了奥斯曼人吗？"

　　苏丹并未遗忘穆拉特的第一任妻子。穆拉特确实因这位刚毅妻子的离世而感到无尽的空虚。但丧妻之痛也让他刻意疏远了长子艾哈迈德。如今偏爱次子阿拉阿丁的举动，想必正是源于对艾哈迈德的刻意回避。洞察这一切的伊斯哈克暗自咬紧了牙关。

　　"没错。您就是奥斯曼人。"

　　"我竟是奥斯曼的王子？"

　　"你必须这样做，艾哈迈德。"

　　这样王子才能活下去。

　　既然苏丹已经公开承认艾哈迈德王子为王储，就再无退路可言。皇位之争爆发时，优柔寡断的性格只会成为致命弱点。伊斯哈克霍然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王子走去。

　　'我绝不会让这个善良的孩子白白送命。穆拉特,若要从你的子嗣中选立苏丹,我必推举艾哈迈德。'

　　王子一言不发地偎入伊斯哈克的怀中。

　　伊斯哈克轻抚着王子的后背,缓缓抚平那些不安,暗暗下定了决心。

　　关于无法在恋爱游戏中恋爱这件事-第262章

　　262

　　奥赫里德主教阿纳斯塔西奥斯不仅兑现了最初的承诺，还主动提供了额外援助。

　　"臣妾明白陛下为何疏远皇后。从今往后，臣妾会亲自面见圣颜。"

　　"你可曾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