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当是场虚幻游戏。可当刺骨寒风掠过肌肤，剧痛撕扯身体时，本能开始挣扎。我厌恶疼痛。即便真是游戏。纵非现实，痛楚却真实不虚。

　　为逃离悲惨命运而踏出的第一步挣扎。这挣扎在某刻化作怒火当我看见那些连挣扎都放弃的人们。我如此拼命求生。他们怎能安之若素？谁给的权利？

　　于是强令他们站起。要让这些放弃者，在抗争中重新感受痛苦。

　　最初不过是出于不愿独自承受痛苦的私心，这份执念却不知不觉取代了自私本身。人们投来的信赖目光，此起彼伏的殷切欢呼，将亲王塑造成这般模样。都说位子造就人，此刻竟一语成谶。

　　他终于明白了责任二字的重量。

　　这便是上天对亲王的惩罚这个曾因任性将子民推入苦海的男人，如今被迫扛起帝国旗帜。或许终其一生都要怀疑：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是否正被这份冠冕堂皇的包装所粉饰？

　　但若不能换来实际成果，这些苦闷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亲王睁眼便踹开宴会厅大门。虽不体面，到底完成了婚前的礼仪程序。记住这场婚姻本就不是为了蜜月旖旎，不过是挽救帝国的权宜之计。

　　索菲娅是心生欢喜还是厌恶，他根本不屑理会。

　　随时可以离婚。但必须等到帝国完全压制塞尔维亚，在奥斯曼的威胁中确保生存之后。

　　这里既无风花雪月，亦无懵懂初恋。

　　现在，仍需继续前行。

　　索菲娅走向客房时，忍不住反复咀嚼着满腹牢骚。

　　即便是政治联姻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不解风情。面对高贵的淑女，他竟连最基本的赞美之词都吝于给予，更别提那些能让关系融洽的体贴话语。或许，是严酷的成长环境让他从未学过如何与女性相处吧。

　　'但以贵族的标准而言，这实在太过粗鄙。'

　　身为古老帝国的亲王，理当具备与之相称的教养。那粗糙到近乎直白的谈吐，毫无优雅可言的修辞水准，难道在晋升亲王时都未能修正吗？说他更像武夫而非外交家尚可谅解，但既以君主身份出席，总该展现些君王的气度才是。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也太离谱了'

　　对亲王的失望越深，那个男人的面容在她脑海中反而越发清晰。

　　那位总是英姿飒爽的骑士,偶尔又会吟诵浪漫诗篇的温柔骑士,扰乱了索菲娅的心绪。那些共享梦幻时光的记忆他用含情脉脉的目光俯视着她,在她耳边呢喃着甜蜜爱语。曾经温暖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勒紧索菲娅脖颈的枷锁。

　　'不行。不能想起他...绝对不行。'

　　索菲娅忆起童年时与父亲立下的约定。

　　那个初次领悟"因爱生欲,因爱舍弃"的成人世界的日子,那个如父亲告诫般铭刻在破碎心灵上的誓言。她反复告诫自己:贵族能拥有的,唯有权力。

　　从这个角度看,康斯坦丁诺斯亲王堪称最佳夫婿人选。

　　他自幼平定莫雷亚,如今稳坐帝国权力核心,是能够左右帝国走向的实权者。

　　可为何心中仍有一丝不甘...

　　'...不,我绝不会再为爱沉沦。我能做到。一定可以。'

　　与亲王的联姻对塞尔维亚和索菲娅本人而言都是极佳的选择。她绝不能错失由此衍生的利益。正暗自思忖时，窥探她神色的家臣突然开口。

　　"那个...殿下。若您对这门婚事不满，不如考虑二皇子如何？"

　　索菲娅的脚步骤然停滞。现在抛弃亲王转选二皇子？仅一次背叛就足以摧毁信任。更何况二皇子狄奥多罗斯哪点能与亲王比肩。我能做到。索菲娅将过往记忆尽数抛向遗忘的彼岸。

　　她拂去先前的痛苦神色，以平静面容转向家臣，缓缓绽开明艳笑容。

　　"不必了，我很满意。"

　　"殿下..."

　　"无需忧虑。"

　　发自内心的关切固然可贵，但若导致毁灭便是本末倒置。索菲娅渴望权力。满足于塞尔维亚公主的地位，等于放弃自己唯一且最珍贵的价值。

　　"康斯坦丁诺斯亲王是位...十足迷人的夫婿。"

　　索菲娅渴求着权力。

　　为了那些破碎心灵或许仍珍藏着的古老回忆。

　　关于恋爱游戏却不能恋爱的那些事-第31话

　　31

　　米斯特拉斯教堂。

　　在尼基弗鲁斯主教主持下，康斯坦丁诺斯亲王与索菲娅公主正式结为夫妇。这场纯粹出于政治考量的联姻，却依旧引得人群欢呼雀跃。都城流传着亲王羞辱坎塔库泽诺斯家族的流言，却未能撼动莫雷亚分毫。

　　当然，雇佣兵团长的微弱抗议被彻底无视了。

　　毕竟，早已习惯自治的莫雷亚人反而拥护亲王的决定。甚至有人巴不得亲王能带领他们脱离这个衰败的帝国虽然这并非亲王所愿。

　　对怀揣着统一帝国旧疆梦想的亲王而言，莫雷亚人自治权扩大绝非乐见之事。但现在纠结还为时过早。眼前亟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亲王当务之急是摸清塞尔维亚的局势。

　　塞尔维亚公主索菲娅，倒是摆出副配合姿态回应了亲王。

　　"如信中所言,塞尔维亚仍在承受战败的后遗症。虽然相对而言,对方确实给予家父不少支持,但毕竟是在王室覆灭后由贵族们推举上位,正统性根基尚浅。这种情况下,很难调动大批军队。"

　　亲王想听的,自然不是没完没了的借口。

　　"那实际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约三四千吧。"

　　"比预想的还棘手...倒不必担心内政干涉了。"

　　若能连领主们的私兵都调动起来,情况自然不同。但对方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新君。反观亲王,不仅血统高贵,更凭实力奠定了正统君主的地位。像斯特凡拉扎特维奇这种新兴君主,很难想象他能随心所欲地调遣领主们的兵力。

　　亲王如此判断后,刚确认自己的优势,便向索菲娅投去威压的目光。或许她明明能调动更多兵力,却故意示弱以谋取利益。若想以援军为饵夺取联盟主导权,未免太小觑人了。

　　"岳父大人执政已有数年，却仅有这点实力，反倒该由莫雷亚出兵支援才对吧？"

　　"感谢您这无礼的关心。但面对奥斯曼这个共同敌人，代表两国利益的我们在此争执，着实愚蠢。"

　　"我要听的不是借口！"

　　再这样下去对话只会无休止地兜圈子。亲王猛地攥紧拳头，激荡的情绪如洪水般席卷整个房间。无论过去现在，他选择联姻的理由始终只有一个塞尔维亚的军队。若连预期兵力都无法提供，这场婚姻还有何意义？

　　"战败的后遗症我能理解，因国王战死导致的政局混乱也能体谅。但整整二十年过去，你们集结的兵力居然只有四千？！"

　　"身为帝国皇子竟如此失仪，真让人怀疑您究竟师从何人？"

　　"他们肯定还有后手。必然藏了底牌。塞尔维亚的军力若仅有这些，早该溃不成军。若倾巢而出，八千兵力唾手可得。我说得可对？"

　　"……若以国运相搏，确有可能。"

　　"面对奥斯曼大军，他们岂会不押上存亡筹码？这么说来不是四千而是八千。比预估强得多..."

　　亲王眼中怒意如潮水般退去。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引得索菲娅冷笑出声。

　　"身为夫君，便是这般威胁妻子的么？"

　　索菲娅的羞辱接踵而至。可亲王的心思早已飘向别处，这些讥讽犹如空谷回音。既然两颗心南辕北辙，又何必强求共鸣？他垂眸凝视案上铺开的地图，语气淡漠地掷出一句。

　　"待击退奥斯曼人，自会与你离婚。不必再视我为丈夫。"

　　"若想着抽身退步就能摆脱我，殿下未免太小瞧我的执着了。"

　　无论丈夫还是妻子都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亲王最终精疲力竭。政治盟友固然可贵，但如此难以协作的同伴不过是累赘。眼下只有两个选择分道扬镳，或是妥协让步。

　　亲王选择了后者。

　　"我既是如此，想必你也不例外。"

　　"差异可比共同点多得多呢。"

　　"同意这场联姻必然有利可图。我要的是塞尔维亚的援军，还有你手中情报网的共享。"

　　这场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换。正如亲王精于算计，索菲娅也是权衡利弊才走到这一步。果不其然，一直冷言相向的索菲娅忽然勾起唇角。

　　"现在才问到重点啊。"

　　选择没有错。索菲娅用食指轻抚从衣领微露的锁骨，缓缓向亲王靠近。从撩人心弦的媚笑到饱满诱人的身段，她带着满身风情步步逼近。亲王冷眼睨视着这个媚态百出的女人，索菲娅却浑不在意。

　　爱意未曾交汇的干涸目光。即便如此，索菲娅仍伸出双臂环抱住亲王的颈项。

　　「……我渴望您。不是出于理性，而是以公主的身份。」

　　「原来你觊觎着皇后之位。」

　　「是的，我深信您终将成为伟大的君主继承帝位。届时您的妻子，将成为统治半壁江山的至高贵女子。在那天来临之时。」

　　刺痛般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索菲娅自我安慰着选择亲王必定是正确的决定。少女将朱唇凑近亲王耳畔，轻吐着无人能闻的细语。

　　「请纵容我与心爱之人相恋吧。」

　　听闻此言的亲王瞬间被错愕与屈辱攫住。纵是政治联姻，竟敢在丈夫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然而涌上心头的并非怒意，而是艳羡。为何会羡慕索菲娅？在突如其来的心绪混乱中，亲王的瞳孔微微颤动。

　　万幸的是，妒火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期待已久的怒火。这种最能激发行动力的负面动机，最终左右了亲王的判断。

　　待奥斯曼势力被逐出巴尔干，争夺半岛霸权的战争必将接踵而至。若连威尼斯人也一并驱逐，势必与塞尔维亚正面交锋。届时，那位塞尔维亚出身的皇后所犯下的罪行，便是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纵使不便出兵，这张外交王牌也足以施压。

　　作壁上观。

　　我求之不得。

　　"如你所愿。为了你的爱，我定会热心地袖手旁观。"

　　"…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索菲娅整装退下时，亲王蹙眉品味着她衣袂间残留的馨香。虽被漫天要价，终归各退一步。但真正拔得头筹的，仍是这位亲王。

　　在那个昏暗的夜晚，亲王亲眼见识了索菲娅情报网的源头。

　　"这造型奇特的烛台…是犹太人？"

　　"吉普赛人也有份呢。"

　　偷偷溜出来后抵达的简陋民宅内，摆放着造型奇特的烛台，那是犹太教徒的信仰象征。或许是索菲娅事先打过招呼，身披粗布斗篷的男子正单膝跪地恭候着她的到来。

　　"能觐见公主殿下，是我无上的荣耀。"

　　"请称呼我为德拉加西斯夫人吧，毕竟已是人妻之身了。"

　　犹太人闻言直直盯着索菲娅。亲王正揣测其中深意时，索菲娅瞥了眼亲王，转而对犹太人绽开笑颜。

　　"无妨，不必忧心。"

　　"谨遵吩咐。"

　　虽然难以推测索菲娅的过往，亲王却另生出新的疑问。

　　"你何时与这些人有了交集？更重要的是，他们可曾实际效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