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转折很快便降临了。

　　'殿下，臣冒昧询问，唯愿臣之揣测有误...这些纸卷，不，是陛下差人送来的这些文书，究竟是...'

　　'这些都是此前未曾登记在册的军务档案。兄长独自保管多年，一时疏忽忘了转交，如今才想起来送还。'

　　1433年，由于德拉加西斯皇帝后来才想起并补发的文件，所有临时估算填补的文件都不得不重新改写。每当弗朗西斯科回想起当时产生的巨额行政开支和严酷的工作强度，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骑士的体魄就是最大的财富。可你们却把我关在阴暗的阁楼里,逼着我没日没夜地研读典籍,这要是把我这副金贵身子骨熬坏了,谁来担这个责任?"

　　"国家以文书为命脉，以档案作根基。支付给阁下的俸禄，皆出自这些墨迹未干的公文，还望莫再怨怼。"

　　"托马斯殿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谋远虑，实乃帝国之幸。"

　　"您也太会使唤人了吧！哪有比陛下更会差遣人的！？"

　　"可也不能随意扩充部门增添冗官。即便从你的俸禄里扣除这些开支,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作为副职兼后勤主管的托马斯，早已磨练成极致追求效率的男人。他深谙将人力压榨至极限的诀窍。更准确地说，他独具慧眼，能精准划分哪些环节该把人用到极限，哪些环节该增派人手。而在托马斯无数决策中，弗朗西斯科的命运，残酷地被划入了前者。

　　更何况还是因资金短缺这等无奈之事被迫压榨人力。连设立分管部门的经费都捉襟见肘，只能拼命压榨现有人员，这般窘境又有何话可说。这原本就是个为备战而倾尽全力的窘迫国家。弗朗西斯科终是咽下怨言，仰望着苍穹长叹一声。

　　"这该死的钱可真是克星啊。不是神明在驱使我,而是金钱在奴役我..."

　　"明白了就赶紧动身前往宫廷吧。兄长大人不知等候多久了。"

　　"其他人还没到吗?"

　　"嗯，普莱顿先生年事已高，又忙于培养后学，便自行谢绝了。马吉斯特罗斯则代我们接管了各地方事务。倒是听说在阿尔巴尼亚辅佐现王的那位奥古斯蒂诺修士要过来。"

　　"真令人惊讶。本以为只有托马斯殿下、我和阁下三人会来。"

　　"这难道不正是证明我们收复的疆土与获得的子民为数不少的明证吗？"

　　德米克莱奥特斯侍奉皇帝多年，此刻心潮格外翻涌。他目光迷离地环视塞萨洛尼卡，嘴角不住地抽动。弗朗西斯科投来不耐烦的眼神，倒是托马斯懂得这份心情，便沉默了片刻。

　　"…好。现在去找兄长吧。"

　　"遵命，殿下。我这就启程。"

　　"嗯...我方才竟沉溺于感怀之中了。"

　　米斯特拉斯的重臣们之后，便轮到阿尔巴尼亚人了。这群人穿越战火纷飞却依然安定的帝国疆域时，内心早已坚定了信念。当他们抵达塞萨洛尼卡的那一刻，这份信念更如钢铁般坚不可摧。

　　"大人，您瞧。短短不到两年光景，军民之间的微妙紧张感竟已荡然无存。"

　　"说什么骑马散心..."

　　执行侦察任务的阿尔巴尼亚人正密切关注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虽说收复了马其顿,但这片土地已在异国统治下蹉跎近百年。奥斯曼帝国更以惊人的速度扎根于此,展现出远胜拜占庭的稳固统治。即便如此,皇帝的权威依旧无懈可击,叫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奥古斯蒂诺修士暗自揣摩着其中缘由。

　　"看来对穆斯林的政策算是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我们阿尔巴尼亚人当中，被录用为官的也不在少数呢。"

　　这正是皇帝在马其顿试行的新任用制度取得的成效。不同于以往仅从学院毕业生或推荐制选拔的做法,朝廷开始起用民间律师担任新职。更令人瞩目的是,这批新官僚中还包含了穆斯林群体,以及长期遭受边缘化的少数宗教信徒和少数民族成员。

　　这项崭新政制，正是各族投向德拉加西斯皇帝的目光转为友善的缘由。

　　皇帝在过去两年里不遗余力地努力，要让帝国人在帝国体制内毫无顾虑地接纳其他民族，也让异族能对这个体制心悦诚服。马其顿的安定正是这过程中结出的又一硕果。奥古斯蒂诺修士在脑海中掠过这连串事件时，嘴角立刻浮现出讥诮的冷笑。

　　"我得去告诉杰尔吉殿下,我选择追随陛下的决定果然没错。"

　　"要想看清杰尔吉殿下的表情,怕是要把审判官大人请来才行。"

　　在阿尔巴尼亚，无人不识奥古斯蒂诺教士的身影。这位教士的存在，正代表着乔治卡斯特里奥蒂那尚未得到验证的忠诚与统治才能。就这样，奥古斯蒂诺教士与杰尔吉在略显尴尬的关系中逐渐靠近。他们时不时相互开的玩笑，也是这段关系发展的见证。

　　"陛下此番又要用什么惊人之语来震撼臣下呢。"

　　苏萨怀揣着愉快的遐想与愈发雀跃的期许，踏着轻快的步伐向宫廷走去。微风掠过石廊时发出细碎的呜咽，绣金靴底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造访米斯特拉斯和阿尔巴尼亚的远不止这些宾客。

　　这座虽已衰败却仍是千年帝国首都的城池，连奥斯曼人都垂涎的君士坦丁堡，终究应允了德拉加西斯皇帝的请求。作为特使抵达的，是深得另一位皇帝信任的书记官乔治奥斯斯普兰切斯。他既是都城内行动最不受约束之人，更用赤胆忠心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这位谨慎的青年甫一抵达，便迅速环顾四周忙碌往来的人群。

　　'传言他要备战的消息果然不假。这与德拉加西斯皇帝向来战前必做万全准备的性格大相径庭。莫非真如移民局警告的那般？'

　　世人皆知莫雷亚正勉强维持着一万两千人的军队。尽管难以扩充兵力，人们仍轻易认定至少能保住现有规模。倘若无人质疑这侥幸的假设，恐怕君士坦丁堡至今仍沉醉在盲目的乐观之中。

　　'莫雷亚借助倒戈的威尼斯盟友,成功组建了庞大的重装步兵军团。正是这支铁甲雄师,让奥斯曼大军尝到了惨败的滋味。倘若威尼斯彻底背弃盟约,将这些军情密报给奥斯曼人...'

　　弗朗切斯回想起首都传来的临时决议。奥斯曼人恐怕早已透过威尼斯,察觉莫雷亚最致命的弱点帝国再也负担不起锻造铠甲的费用。纵使首都愿伸出援手,掌控着博斯普鲁斯与达达尼尔海峡的奥斯曼舰队,也极可能截断这条财政命脉。

　　'帝国已无力挽回逝去的岁月。对峙持续得越久，经济结构的脆弱愈发显露无遗。反观奥斯曼，即便眼下缺乏可堪一战的军队，却仍保有东山再起的国力。下一次交锋时，奥斯曼极可能刻意避免与帝国正面对决。'

　　斯普兰切斯脑海中浮现出约翰尼斯在首都焦躁不安的模样。这位忠臣一边为突发情况筹措资金，一边因无法提供更多帮助而扼腕叹息。一接到兄长的请求，他立即决定派遣斯普兰切斯前往支援。不仅是约翰尼斯，整个首都的臣民都同样虔诚地追随并信赖着德拉加西斯皇帝。

　　'惟愿德拉加西斯陛下圣体安康。'

　　斯普兰切斯从不轻易向他人吐露自己的谋划。他还来不及陷入沉思，便匆匆赶赴召见助手的德拉加西斯皇帝处。待众人齐聚，皇帝这才现身宫廷相迎。只是方式略显意外。当众人正为这迟来的会面暗自疑惑时，一名士兵飞奔而入，带来了最新消息。

　　"德拉加西斯陛下凯旋归来了！"

　　"回归？"

　　"边境巡视已毕，大人此刻正在归途！"

　　"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争分夺秒啊。"

　　饱受托马斯折磨的弗朗西斯科猛地连连摇头。果然在弗朗西斯科眼中，德拉加西斯皇帝比托马斯还要疯狂。宫廷里等候的众人因此不得不忍受民众的阵阵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洪亮的嗓音在含混的发音中仍能清晰地听到几个字句。其间不时夹杂着掌声。若侧耳细听，便能察觉士兵们跺脚的声响正逐渐逼近。奥古斯蒂诺修士索性闭着眼睛聆听这一切。

　　"您倒是意外地喜欢展示自己呢。"

　　觐见室的大门很快开启。一具通体银亮的铠甲泛着冷光，光滑表面竟未镌刻任何华美纹饰。男子眼窝深陷目光沉郁，眸中却闪烁着比往日更摄人的凶光。唯有那袭紫绒斗篷，仍昭示着他作为帝国君主的最后尊荣。

　　当众人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满座宾客霍然起身相迎。

　　"参见德拉加西斯陛下。"

　　德拉加西斯皇帝将他们逐一审视后，微微颔首，落座于为他准备的席位。这举动自然透着威严，但眼前迫在眉睫的重任，让他无暇顾及这些表面威仪。

　　"诸位应召而来，朕先道声谢。

　　事务繁多，需从长计议。

　　客套话就免了，直接说正事吧。"

　　"无需多虑。一切如常即可。"

　　众人听到这个回答，都迸发出各具特色的笑声。疲惫的皇帝也勾起一抹苦笑，发出一声轻嗤。放眼当世众多君主，能如此不拘礼节、只专注政务的，恐怕唯有德拉加西斯陛下一人了。

　　关于在恋爱游戏里无法恋爱这件事-第269章

　　269

　　皇帝开始逐条阐述击退奥斯曼大军的作战部署。

　　众人纷纷认同必须分散奥斯曼的兵力，同时要设法将西方势力可能的干预降到最低。但当有人提议通过统一教会来实现这一目标时，反应却出现了分歧。德米克莱奥特斯与斯普兰切斯的态度尤为冷淡，对此议深表怀疑。

　　"陛下，此事即便以您之尊也难以实现。此前已历经多次尝试，却屡屡以失败告终的统一大业，岂非明证？"

　　"首都的安定，大主教功不可没。更何况当下对西方教会的抵触情绪已然高涨。陛下应当记得，此前教廷曾扶持迪米特里奥斯王子干涉我国内政的旧事。"

　　德米克莱奥特斯细数着先代们的种种败绩，斯普兰切斯则剖析民众对西方积压的怨怼。每一个因素都沉重得令人难以忽视。自教廷勾结迪米特里奥斯、将作为人质的德拉加西斯皇帝废黜处决，才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两年时光，要让人忘却仇恨实在太过短暂。

　　即便德拉加西斯这个名字承载着再重大的使命，终究有其力所不及的界限。

　　即便不宣之于口，心存疑惑者亦不在少数。就连常年辅佐皇帝身侧的托马斯也未能免俗。以谋略著称的帝王岂会参不透这般舆情？托马斯摇头自问，随即毫不犹豫地望向御座上的结义兄弟。

　　"兄长这决定未免太过仓促。为何偏是此刻？虽说帝国正备战决战，但也无需向教廷俯首称臣。想必所有帝国子民都会这么想。"

　　托马斯所言不虚。帝国的衰败实乃帝国亲手斩断。危难关头迸发的智慧与数十年隐忍换来的珍贵胜利，令不少臣民沉醉其中，断言无需再仰仗外邦援手。然而皇帝非但未予认同，反倒作出惊世决断为抵御那超乎想象的、崭新形态的危机。

　　"即便举世皆作如是想，尔等亦当独持异见。"

　　威胁帝国的远不止奥斯曼。在动摇的权力平衡中，已有势力虎视眈眈地寻找破绽。而帝国上下知晓这场新危机的，目前仅有皇帝本人。他此前担忧引发动荡而刻意缄默，如今终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刻。

　　"南部希腊并非只有奥斯曼的势力盘踞。我作为莫雷亚亲王谋划统一伯罗奔尼撒半岛时,最先清除的就是这群人。"

　　"您说的是那些拉丁骑士吗？"

　　"没错。战局演变太快，况且当时的帝国名义上还是奥斯曼的盟友。拉丁人只能通过威尼斯提出间接抗议，根本无力采取进一步行动。"

　　"既然如此。"

　　"这些拉丁骑士曾是效忠阿拉贡国王的封臣。"

　　接连传来的窒息般喘息声绝非幻听。皇帝为何突然道出这般话语，缘由已昭然若揭。奥斯曼帝国终究是太过强大的敌手，迫使他们不得不正视这突如其来的新变数。托马斯被这崭新可能性惊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追问。

　　"阿拉贡?阿拉贡竟会在此插手?"

　　"恰恰相反，现在正是介入的最佳时机。奥斯曼帝国如日中天的势头已经衰退，而拜占庭帝国也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就连掌控爱琴海的威尼斯都开始摇摇欲坠。热那亚尚未完全消化新夺取的殖民地。对阿拉贡而言，此时出兵再合适不过了。"

　　"简直荒唐..."

　　帝国需要对抗的强敌远不止一个,这消息足以让众人动摇。唯有与阿拉贡渊源深厚的弗朗西斯科不动声色,在混乱中悄然退后一步。最先从这震撼消息中恢复过来的,是斯普兰切斯。

　　"陛下此番整合教会,可是为了遏制阿拉贡的势力?"

　　"这不仅是为了阿拉贡，更是为了未来着想。"

　　"往后呢？"

　　"帝国若同时与东西方为敌，必将难以为继。若在我死后帝国仍执迷不悟，只会重蹈覆辙。至少要将其中一方化为盟友，方能减轻军事压力。切记。"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骚动渐息。他环视着汇聚于此的重臣们，在这凝重的氛围中再度开口。然而接下来那番话，却让缔造奇迹的帝王显得过分苦涩字字句句浸透着冰冷刺骨的现实。

　　"帝国要想存活下去，就必须告别昔日的荣光。"

　　即便拥有无敌之师，面对四方涌来的敌寇与崩坏的经济，谁也不敢妄言必胜。若被千年荣光蒙蔽双眼，奢求超越帝国实力之刻，便是重蹈覆辙之时。故此皇帝告诫：莫要沉湎过往千年，当展望千年之后。

　　"曾统治世界的帝国已然陨落。纵使心怀千年荣光，也不该执迷过往而自取灭亡。须知人们所求并非主宰天下，过去数十载浴血奋战者，皆为做自己的主人、命运的主宰而战。"

　　跨越千年后的帝国，再也无法重现昔日的恢弘气象。帝国的衰落持续太久，这结局早已注定。然而，它终能寻得一方安稳，重享太平岁月。或许就在这宁静之中，新的荣光将再次绽放。

　　"要扭转局势，必须改善与西方的关系。奥斯曼是我们必须驱逐的死敌，但西方诸国尚有争取的余地。更何况阿拉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教廷，这就更需谨慎周旋了。"

　　"…陛下的意图我已了然。然而即便与此次教会统一无关，阿拉贡也可能未经教廷许可便大举进犯，这一点是否也该纳入考量？"

　　"不，阿拉贡也必将协助教廷重振其摇摇欲坠的权威。毕竟伊比利亚半岛诸王国曾臣服于异教徒的铁蹄之下，如今正是彻底洗刷这一耻辱的绝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