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遭遇惨败，还抛下亲子和部队殿后独自逃窜，苏丹因此陷入绝望。哈利勒临危受命，接管了战败后的残局。他首要处理的，便是清点伤亡人数与幸存士兵。

　　"损失了多少?"

　　"您听错了，萨德拉扎姆。"

　　"折损了多少将士？"他沉声问道。

　　"这个...实在抱歉。我没能及时确认。"

　　"对苏丹而言这或许是首次经历完败，但奥斯曼早已尝过惨败滋味。别忘了我们曾在帖木儿手下亡国。如今不过是从废墟中再度崛起罢了。为一个不堪一击的国家效力？世上可没这等愚忠之人...我亦不例外。

　　"莫非诸位打算因一次败北就永远匍匐在地？"

　　"...萨德拉扎姆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即刻着手处理。"

　　"据实禀报即可。比起战败的耻辱，如何善后才是关键。"

　　"遵命！"

　　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亲自率领混乱的埃迪尔内宫廷走出困境。他一丝不苟地向惊魂未定的官员们下达指令，将失误可能性降至最低。萨德拉扎姆展现出的沉稳态度与工作热忱，为奥斯曼帝国赢得了起死回生的转机。

　　多亏哈利勒的指挥，奥斯曼方面得以清点存活士兵的人数。

　　"耶尼切里三千六百人，西帕希骑兵两千，阿金吉两千，阿泽米三千...托普丘与胡姆巴拉兹全军覆没。阿扎布拉尔们因承担殿后任务也伤亡殆尽，期间只剩沃祖什克一千人存活。最终追随苏丹的征召兵约有五千之众。"

　　"…."

　　"七万大军如今仅剩一万八千余人。苏丹陛下想必正深陷绝望之中。"

　　那位向来以实现预言为使命、热血沸腾的苏丹,如今闭门不出也是情理之中。

　　在这场押上奥斯曼全部家底的决战中，他亲自坐镇指挥却未能挫败敌军的锋芒，最终迎来惨败。换作常人，此刻早该被自我怀疑与悔恨啃噬得痛不欲生。哈利勒虽以平静语调叙述着，内心却似被千万只毒虫蛀空般溃烂。

　　纵使绞尽脑汁设想千万种'如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切假设都不过是痴心妄想。

　　"鲁米利亚的沦陷已成定局。要想挽回败局，我们只能放弃整个保加利亚和色雷斯地区了。"

　　"连...连萨德拉扎姆大人也束手无策吗?"

　　"虽不知战局如何演变，但十字军即便折损再多兵力，至少也该剩下一半人马。你既在战场与他们兵刃相接，想必也清楚。难道真以为凭这支溃败之师，还能战胜他们？"

　　"…."

　　哈利勒对着苦苦哀求的耶尼切里吐出残酷真相，那姿态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即便是这些以钢铁忠诚武装的禁卫军，也无法对局势抱持更乐观的态度。但凡奥斯曼麾下之人，此刻都该是同样反应一场不愿相信的溃败，却又是为了未来必须接受的现实。

　　哈利勒咬紧牙关，为奥斯曼帝国做出了决断。

　　"我将与十字军谈判。"

　　哈利勒的决定刚传开不久，四面八方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担忧声。

　　而就在此时，二王子蹊跷暴毙的消息传来，连一些原本沉默的人都开始公然反抗。不仅是阿拉阿丁王子的血亲、与附庸国交好的易卜拉欣，就连苏丹穆拉特的心腹挚友伊斯哈克帕夏也现身宫廷。

　　与十字军的和谈提议，实则是要将埃迪尔内乃至整个鲁米利亚拱手相让。更何况主导此事的竟是萨德拉扎姆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本人，两人当即横刀立马，拦住了去路。

　　"萨德拉扎姆，您竟要与十字军和谈？艾哈迈德王子殿下的断后牺牲岂不枉然！"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易卜拉欣，我们难道不该先向萨德拉扎姆讨个说法吗？"

　　出声喝止易卜拉欣质疑断后战略的，正是伊斯哈克。

　　年轻的哈利勒更关注伊斯哈克而非影响力不足的易卜拉欣。如今苏丹尚未表明任何立场，奥斯曼帝国实质上已分裂为支持伊斯哈克和赞达尔哈利勒的两派势力。军队与宫廷长期同床异梦的暗流，终于通过伊斯哈克与哈利勒的冲突浮出水面。

　　伊斯哈克眯起凶光毕露的双眼，死死盯着哈利勒，厉声逼问答案。

　　"萨德拉扎姆，若是您的话，想必早已察觉到阿拉阿丁王子的死讯蹊跷得很。就连艾哈迈德王子遇害之事，也少不了您的推波助澜。"

　　"…难道！萨德拉扎姆大人，伊斯哈克阁下的推测是真的吗？！"

　　当易卜拉欣意识到哈利勒暗中施压时，他颤抖的嗓音在宫廷内回荡。群臣唯恐波及自身，齐刷刷低头噤声。哈利勒从容迎向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缓缓从席间站起身来。

　　他分明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行，却仍坦然承认。

　　"不愧是受苏丹青睐之人的判断。伊斯哈克,正如你所料。当代苏丹惨败后被迫退出鲁米利亚,如今必须承担战败责任,继承权之争很快便会爆发,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想必你也清楚继承权之争意味着什么。"

　　哈利勒说完,伊斯哈克以沉默表示认同。奥斯曼帝国从大分裂中恢复过来,至今不过才经历了两代人的光景。

　　被帖木儿击败后四分五裂的数十年前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正因如此，当穆拉特以铁腕姿态接连征服四方时，追随者愈发如潮涌至。人们渴望借由穆拉特铸就的丰功伟业，洗刷当年败于帖木儿之手的奇耻大辱。

　　可伊斯哈克岂会乖乖听着。

　　他曾立誓要让奥斯曼获胜以拯救艾哈迈德。然而在最后的时刻，这个誓言终究未能实现。伊斯哈克为了奥斯曼，不得不背弃艾哈迈德。每当忆起那一刻，咬牙切齿的伊斯哈克绝不可能满足于这样的答案。

　　"这定是萨德拉扎姆亲自提出的建议，绝非他人所为。

　　为遏制安纳托利亚众酋长的叛乱，他们策划了政治联姻。艾哈迈德本就是正统酋长血脉，遇害的阿拉阿丁王子亦是强大部族的后裔。您当真以为，铲除他们就能让奥斯曼独占鳌头？

　　"若不果断出击，奥斯曼恐怕早已陷入危局。"

　　"你最好给出合理的解释。萨德拉扎姆，我的剑尚未斩下你的头颅，只因我相信你为奥斯曼才出此下策。"

　　"您应该记得，阿拉阿丁之死也需要有个交代。即便是萨德拉扎姆大人，这次也越界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伊斯哈克说着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易卜拉欣偷瞄着伊斯哈克的架势，右手已悄悄搭上剑柄。稍有差池便会人头落地。但眼前之人可是败战后支撑奥斯曼的萨德拉扎姆。

　　哈利勒连眉毛都纹丝不动，冷峻地答道。

　　"诸侯的背叛与奥斯曼旗帜下的内战，乍看相似却存在一个最关键的区别。而作为未来支撑奥斯曼的栋梁，您必须认清这个事实。"

　　"废话少说。萨德拉扎姆，难道值得牺牲两位王子的性命去追求你那所谓的理想？"

　　"若能借两位王子之死阻止奥斯曼精锐部队分裂的话?"

　　"分裂？"

　　"现在您应该明白我之前说的区别了吧。"

　　"一派胡言！"

　　"…."

　　"伊斯哈克阁下？"

　　与持续因阿拉阿丁之死而愤慨的易卜拉欣不同，伊斯哈克的瞳孔剧烈震颤着。当本以为会与自己同仇敌忾的伊斯哈克竟显露出动摇时，易卜拉欣投去困惑的目光。哈利勒来回扫视两人迥异的神态，再度开口。

　　"王子们的继承权之争本该将苟延残喘的奥斯曼彻底撕裂。伊斯哈克虽在心底宣誓效忠艾哈迈德王子想必您也清楚当拥立新苏丹的呼声日渐高涨时，那些利益纠葛的突厥领主们，岂会坐视败军之君继续掌权？"

　　作为奥斯曼的萨德拉扎姆,身为践行预言的献身者,岂能对此袖手旁观?

　　"...都是因为我吗？"

　　"若对手只是寻常之辈，本不必动用此等极端手段。然而我等所面对的宿敌，乃是从弹丸之地崛起、将我们驱逐的狠角色。切记即便当代苏丹也未能将其彻底击溃，此人实乃奥斯曼帝国最强劲敌。

　　倘若奥斯曼帝国连诸侯叛离这等危机都难以招架，再陷入内战的话，德拉加西斯绝不会坐视不理。即便失去诸侯支持，也唯有保留足以镇压叛乱、震慑德拉加西斯铁骑的完整军力，方能谋划日后大局。

　　"您将王子逼入绝境，莫非是因我而起？"

　　"正是如此，伊斯哈克。你若继续效忠苏丹，艾哈迈德王子自会命丧黄泉。可你若成了王子的监护人与心腹，奥斯曼必将四分五裂。为防患于未然，我才痛下杀手。"

　　"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你们杀了艾哈迈德？！"

　　伊斯哈克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哈利勒昂首阔步走向伊斯哈克,与他四目相对。尽管伊斯哈克身形比哈利勒高大,但当两人对峙时,反倒显得比哈利勒矮小几分。伊斯哈克眼神游移不定,而哈利勒的目光却如铁般坚定。

　　"难道奥斯曼就是全部了吗？"

　　"…."

　　"伊斯哈克啊，你应当明白我为何舍弃艾哈迈德王子而选择奥斯曼。这国家是追随先知的预言而建立的。若我只将穆斯林们的热忱与对帝国失望者合力缔造的国度视若敝履，当初又岂会背弃王子。"

　　"啊，艾哈迈德。"

　　"请记住您为奥斯曼抛弃王子的决断。艾哈迈德王子是自寻死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玷污奥斯曼之名，为了奥斯曼的未来。您曾是最狂热追随并誓死守护艾哈迈德王子的人。"

　　"抱歉,实在抱歉..."

　　最终，伊斯哈克无言以对，没能反驳哈利勒的话。

　　素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武者伊斯哈克，此刻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颓然垂首，任凭泪水滚落。目睹这番景象的易卜拉欣竟也忘了愤怒，比起发作，哈利勒所展现的姿态更令他冷汗涔涔、浑身战栗。

　　当所有人都对奥斯曼的胜利深信不疑时，唯有哈利勒一人在为惨败后的局面做着准备。

　　这比阿拉阿丁之死更令人震撼。为阻止奥斯曼残军分裂而处决两位王子，若非怀有坚定信念或丧失理智，绝无可能做出这般决断。易卜拉欣不自觉地颤抖着声音问道。

　　"萨德拉扎姆,可若此事被苏丹知晓,您打算如何应对..."

　　正是这个疑问，首次让哈利勒将目光投向了易卜拉欣。

　　尽管已提及苏丹之名，哈利勒的冷酷气息却丝毫未减。或许比起对待伊斯哈克时，他的态度反而更显寒冽。凝视着易卜拉欣的哈利勒缓缓收回视线，用低沉的声调作出应答。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啊?"

　　"与其背负战败之责,不如看看这自投罗网的困兽能翻出什么花样。"

　　"…!"

　　在易卜拉欣惊骇的目光和伊斯哈克潸然落泪的注视下，哈利勒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执念。

　　沉溺在绝望中的苏丹很快收到了以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为首的宫廷通告。这份诏书完全无视苏丹的意志。即便早已万念俱灰的苏丹,此刻也禁不住怒火中烧。

　　"朕何时赞同过此等荒谬之见？"

　　"此次决战惨败耗尽了奥斯曼的全部余力。在十字军重整旗鼓发动新一轮攻势前，我们必须率先展现和谈诚意。"

　　"哈！哈哈哈！你说要把整个鲁米利亚拱手相让？不战而降交出埃迪尔内,这种鬼话谁会相信！"

　　"七万大军对阵三万敌军却惨遭败北，最终仅剩万余人带着八千残兵逃回这般荒唐战果任谁听了都要瞠目结舌。"

　　"...大胆!你竟敢,哈利勒你这家伙!"

　　苏丹穆拉特对哈利勒的震怒撼动了整个宫廷，只因他竟毫不犹豫地触犯了众人讳莫如深的逆鳞。跟随哈利勒而来的随从们吓得浑身发抖。唯独哈利勒挺直腰杆直面暴君，反倒厉声呵斥起苏丹。

　　"若仅是战败,绝不至于此等境地。倘若苏丹陛下能重整旗鼓,我定当倾力相助。"

　　"效忠苏丹难道不是臣子的本分吗！"

　　"所有穆斯林只侍奉真主。我们之所以向苏丹陛下效忠，正因为您是最虔诚的穆斯林，为预言付出过无人能及的努力。区区一次败北的耻辱就闭门不出者，不配继续统治这片土地。"

　　"光是默许你杀害艾哈迈德和阿拉阿丁还不够吗?!你这个狂妄之徒!"

　　"…该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