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德拉扎姆！这是真的吗！？"

　　哈利勒身后的随从们被苏丹的话语惊得浑身一颤。

　　弑君者与明知亲子被害却沉默者的对峙。哈利勒来不及整理那逐渐苍白淡去的思绪,他没有解答疑问,转而开始讨论惨败之后的应对之策。

　　"此次惨败后，奥斯曼必将迎来艰难岁月。区区一场败仗就能击垮的庸才，不配统领奥斯曼铁骑。我们需要的是百折不挠的强者即便屡战屡败，仍能为最终胜利焚膏继晷、奋楫笃行。"

　　"若有人早已被命运预言选中，要在他心中种下坚定不移的信念便容易得多。这正是阿拉阿丁王子必须赴死的缘由。"

　　"呃啊..."

　　此起彼伏的濒死喘息声在厅内回荡。

　　唯有穆拉特与哈利勒仍死死盯着对方，目光凌厉得仿佛要将彼此生吞活剥。

　　"在这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残酷决断的时刻，丝毫犹豫都将导致亡国乱世。仁慈在此等动荡战乱时期毫无助益这便是艾哈迈德王子非死不可的缘由。"

　　"哈利勒。"

　　"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人。就像千年帝国的德拉加西斯对抗我们时那样。用鲜血浇铸的毅力与决心,扭转世人眼中注定的败局。唯有缔造如此奇迹之人,才有资格在溃败后引领奥斯曼重振雄风。

　　"这个，这就是..."

　　向来坚如磐石的哈利勒，此刻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动摇。这尚是他第一次防线失守。

　　直到此刻，穆拉特眼中的怒火才渐渐消散。赞达尔哈利勒帕夏正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这正是神明背弃苏丹的原因!

　　倘若无法从惨败中重整旗鼓，恳请陛下务必长命百岁！若您仍追寻着预言的指引，若您仍心系这国家安危，臣斗胆祈求您争取更多时日，为未来谋划！

　　这实在是狂妄至极的请求。

　　这完全是不顾苏丹身份的僭越恳求。但对惨败后连善后都放弃的苏丹而言，却成了过分的礼仪。穆拉特流露出一丝笑意，忽然忆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

　　"朕不仅早已失败，更是个怠惰职责之徒。即便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也无人能指责你半分。然而此刻，你却展现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尽忠职守的姿态。"

　　"我仍记得您展现的璀璨才华与炽热情怀。虽然后来道路殊途，但苏丹陛下确实是位愿意信奉神明的贤主。"

　　"那么记住我的谕令。关于将溃败后的奥斯曼全权托付于你的命令，可从未收回过。"

　　"能侍奉您是我无上的荣耀!遵命,遵命!遵命!"

　　哈利勒甚至来不及擦去滚落的泪水,便匆匆退下了。

　　穆拉特颓然目送哈利勒远去的身影，缓缓向后靠上冰凉的橡木椅背。

　　在接连的惨败与王子们的相继死去中，最令穆拉特心如刀绞的，是战死的长子。当奥斯曼军团为保全他与自己的性命而甘愿牺牲时，穆拉特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为何你如此像你的母亲？"

　　沉重的叹息在空荡荡的觐见室里回荡。

　　穆拉特终究没能落下泪来。

　　他始终深陷在无力感的泥沼中，徒有苏丹的虚名罢了。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恋爱这件事》-第341章

　　341

　　当奥斯曼正从战败的冲击中重整旗鼓时，十字军也未能从胜利的余韵中抽身。

　　在这场决战中赢得的胜利，并不足以让人单纯地欢呼雀跃散落的尸骸实在太多。为了守护完整的帝国，七万将士拼死抵抗的战役，同样迫使十字军付出了惨重代价。虽说是奇迹般的胜利，其背后却堆积着无数亡魂。

　　"帝国军阵亡三千四百人，阿尔巴尼亚人折损两千，黑色军团更是伤亡近四千之众。虽说比起敌军规模这点伤亡算不得惨重，却也绝非可以等闲视之。这等规模的损失，绝非可以轻忽的小数目。"

　　"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啊..."

　　弗朗西斯科阴晴不定的面色，道尽了十字军高层的纷纭意见。

　　为击溃七万大军立下战功的代价，是付出了近九千人的惨重伤亡。三万将士竟折损了三分之一。若战事再延续，恐怕折损将达半数。十字军这场胜利可谓险胜。真正令皇帝忧心忡忡的，是姗姗来迟的本土急报。

　　"兄长，威尼斯的威胁也不容忽视。"

　　"哈！我早料到那些奸商会耍花招。这帮疯子竟敢这样戏弄我们？"

　　"虽然言辞粗鲁,但这次我同意合作。就照弗朗西斯科阁下所说的办。威尼斯人的敌对行径,决不能姑息纵容。"

　　弗朗西斯科怒形于色，托马斯则用微颤的声音暗藏锋芒。若非伯罗奔尼撒半岛乃皇帝根基，恐怕早已陷落。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的帝国已今非昔比。

　　与那些因威尼斯突袭而愤慨的帝国子民不同,亚诺什和杰尔吉更关注帝国竟能挺过这场浩劫的事实。

　　"即便如此，这结果也比预期好太多了吧？德拉加西斯陛下不在期间，他们竟能自发组织军队抵抗。非但没有陷入混乱，反而主动应对，这份担当值得高度赞扬。当然，这也可视作陛下苦心经营终见成效的明证。"

　　"亚诺什阁下所言极是。以米斯特拉斯为核心，各民会协同合作这一事实至关重要。这标志着长期笼罩帝国的质疑目光终于消散。帝国通过这场决战与危机，向世人昭示了焕然一新的面貌。

　　"从今往后，我们将以截然不同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

　　众人各执己见，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

　　德拉加西斯皇帝。

　　这位濒临灭亡的帝国君主，率领残存的微薄兵力突破绝境，最终终结了奥斯曼的霸权。原本与日俱增的声望，必将通过这场决战达到巅峰。他以三万兵力击溃七万大军，挽救了风雨飘摇的帝国如此壮举，举世无人能置喙。

　　正因如此，皇帝必须做出更为审慎的决断。

　　"既然米斯特拉斯已经组织起自己的军事力量来抵挡威尼斯人,我们就必须倚仗他们。即便这意味着要赋予民会更大权力,此刻我们也绝不能退缩。"

　　"可是兄长，现在赋予他们的权力已经够大了。那些人攫取的利益够多了。我担心再这样下去，连帝国立国的根基都会被动摇。"

　　"这个国家早已支离破碎。单凭君士坦丁堡的名号,想要凝聚人心已为时太晚。除非时光倒流,以目前的情势,你我都清楚根本无法施加足够的压力。"

　　"要修复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恐怕要付出比以往更加惨重的代价。即便到那时都该考虑撤退，但若现在就退缩...

　　"但也绝不能给奥斯曼喘息之机。"

　　"…."

　　即便赢得了胜利，帝国仍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连年战火将收复的国土化作焦土，在税收尚未充足前，朝廷不得不继续强征重税。百姓或许会为奇迹般的胜利欢呼一时。但战事平息后，税负为何不减的怨声终将四起。民会必定借机索要更多政治筹码。

　　然而我们无法贸然进军的理由，在于奥斯曼大军仍盘踞不退。

　　"若在此撤军，奥斯曼极可能以埃迪尔内为核心构筑坚固防线。既然希腊沦陷已成定局，他们反而会像受伤的野兽般死斗，企图耗尽我军战力。"

　　"这岂不是同归于尽之策？不谋后路而执意硬拼？"

　　"陛下似乎尚未完全领悟此战胜负的全部意义。"

　　"决战的意义...？"

　　插进皇帝与托马斯对话的，正是亚诺什。

　　托马斯一脸茫然地转过身来，亚诺什耸了耸肩环顾四周。在场大多数人只当是单纯将奥斯曼人逐出了欧洲。就连杰尔吉也只是隐约猜到几分，未能参透全局。唯有亚诺什和皇帝二人，真正明白这场决战的意义所在。

　　"迄今为止，奥斯曼始终是最大的威胁。

　　对基督教徒如此，对安纳托利亚的那些酋长们亦是如此。正因如此，双方才能结成同盟。事实上，当时的苏丹穆拉特不断发动鲁莽远征，令周边势力陷入恐慌。他狂热的征服行动虽然将奥斯曼推上了霸主宝座，却也促使各方势力联合起来遏制其扩张。

　　"就像...那些威胁突然转向了其他方向似的。"

　　"至少这片土地上的基督徒们不必再畏惧奥斯曼了。至于帝国人作何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只要德拉加西斯陛下与帝国尚存,我们的忧虑总能减轻几分。陛下以龙骑士团之名创建常设十字军,已然缔结了血盟誓约。"

　　创立龙骑士团的虽是亚诺什，但提出这一构想的却正是皇帝本人。

　　纵使不知骑士团名号，皇帝在决战之后便忧心帝国陷入外交孤立。为此他组建起约束力强大的联盟，此举不仅消解了西方诸国带来的隐忧，更筑起捍卫帝国安危的铜墙铁壁，堪称彪炳史册的伟业。

　　"然而龙骑士团的存在，对安纳托利亚的穆斯林而言，却将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常设十字军。原来如此。您是说伊比利亚的收复失地运动将在此地重演，所以他们才会闻风丧胆么？"

　　"精准的预测。不愧是德拉加西斯陛下钦点的继承人，果然慧眼如炬。陛下并非不愿撤军，而是不能撤军。"

　　虽然这个隐患是亚诺什率先指出，托马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

　　被承认为常设十字军的龙骑士团，反倒让帝国成了穆斯林眼中恐惧与关注的焦点。亲眼目睹收复失地运动的穆斯林们，会如何对待这支新兴的常设十字军？这正是皇帝不敢贸然从威尼斯撤军的深层原因。

　　"常设十字军既是守护帝国西方边境的铜墙铁壁，又是引爆穆斯林战火的导火索。倘若此刻不能彻底剿灭奥斯曼，安纳托利亚的众埃米尔非但不会内斗撕咬，反而可能以圣战之名拧成一股绳。

　　这可能性细若游丝，却绝不能轻视。

　　"…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一直沉默不语、张着嘴倾听的弗朗西斯科，发出一声混杂着惊叹的叹息。

　　奥斯曼已在为战败后布局,十字军则必须为胜利后筹谋。威尼斯的突袭不足为虑,唯有将奥斯曼势力彻底击退或击溃后,方可伺机而动。

　　"奥斯曼人可不会轻易退却，他们必会暗中蛰伏观望一阵子。这是在试探十字军是否还有余力反扑。我们决不能示弱。若想为这数十年的抗争赢得回报，此刻更该挺起胸膛迎战。"

　　"…然后呢？"

　　"向阿德里安堡进军。不是为了进攻,而是要施加压力。"

　　当那个被帝国长久讳莫如深的名号再度被人提起时，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这座自奥斯曼攻陷后便一直被称作埃迪尔内的城市，作为维系整个色雷斯地区的战略要冲和桥头堡，终于迎来了帝国收复的时刻。历经将近一个世纪之久。比任何人都更期盼此刻的托马斯低下头颅，试图掩藏涌上眼眶的热泪。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世人皆知，夺回阿德里安堡意味着什么。

　　"虽然为时已晚...但现在还有机会拯救君士坦丁堡。"

　　历经数世纪苦苦期盼，衰败已久的千年帝国罗马，终于迎来了命运转折的这一刻。

　　1438年2月15日。

　　重整旗鼓的十字军立即向阿德里安堡进军。再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挡他们的铁蹄。就连那些曾狂热追捧奥斯曼统治的人，此刻也只能颤抖着仰望十字军与帝国飘扬的旗帜。然而，那位素来能洞穿敌人心思的皇帝，其预判却在此时首次出现了偏差。

　　"你说什么...奥斯曼开始大规模撤退了？"

　　皇帝原以为奥斯曼会在埃迪尔内殊死抵抗，用拖延战术争取时间。即便不选择顽抗，按常理也该有后续战斗。然而奥斯曼却一反常态。基里尔科斯的侍从毫不迟疑地道出了皇帝心中的疑惑。

　　"惨败的消息刚传开，奥斯曼全军便迅速从欧洲撤离。这一行动完全颠覆了众人预期原本都料定他们会因战败打击而陷入瘫痪。"

　　"这恐怕是奥斯曼的缓兵之计，想让十字军把时间浪费在接管那些废弃领土上。虽然能争取些时间，可七万大军压境，他们究竟打算如何抵挡？真是荒唐。"

　　亚诺什听完汇报，立即抛出了自己的见解。

　　奥斯曼军队正毫不留恋地撤退，这反倒令人意外，看起来更像会招致最坏结果的决断。唯有皇帝察觉到奥斯曼人的阴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加利波利。"

　　"陛下？您突然提到加利波利，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