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读完奥斯曼送来的信函,皇帝的面容顿时扭曲得狰狞可怖。
皇帝尚未读完信函便将其甩到一旁。这前所未见的暴戾姿态令众臣视线交错。唯有亚诺什不顾君王震怒,拾起远处那封被丢弃的信件细读。错失将奥斯曼势力彻底逐出希腊的绝佳良机后,皇帝此刻毫不掩饰自己敏感易怒的本性。
仿佛要爆发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烦躁般
唯一能让十字军高层稍感宽慰的是,皇帝仍保持着理性判断。纵使对谈判的现实百般不悦,他终究没有回避这迫在眉睫的需求。
"也好,久违地见见苏丹那张脸倒也无妨。"
"恐怕...能与陛下单独会面的,似乎并非苏丹本人。"
"你说不是苏丹所为?"
"请您把信读完。陛下似乎需要先平复一下情绪。"
皇帝这才读完信笺的剩余部分,终于明白了请求谈判之人的真实身份。
虽然文件末尾确有穆拉特的签名,但也就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只找到一句暗示苏丹也已同意的模糊措辞。若抛开请求谈判的核心内容,这封信函通篇几乎都在自说自话。但要说这仅仅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权力炫耀,其中又掺杂着太多令人不安的敏感信息。
-信笺边缘那个墨迹未干的'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署名就是最好的证明。
"值得注意的是,这封信的执笔人并非苏丹而是萨德拉扎姆。字里行间都散发着露骨的暗示仿佛在强调主导此事的是他萨德拉扎姆而非苏丹本人。"
"亚诺什大人,您认为现在应该考虑政变了吗?"
"恐怕政变或类似事件已经发生了。现在指挥奥斯曼的似乎不是苏丹,而是那个叫萨德拉扎姆的家伙。不过您不该问我这个杰尔吉殿下对那封信没有其他指示吗?"
问题的箭头直指杰尔吉。
作为侍奉苏丹最久的臣子,这份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杰尔吉后仰靠上椅背,手指摩挲着下巴,眉间皱起深深沟壑,正从记忆深处打捞着蛛丝马迹。
"据我所知,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对军务始终保持着严格的克制态度。即便参与,也仅限于辅佐苏丹的程度,几乎从不与统兵将领私下交谈。"
"一个从未指挥过军队的家伙。本该像个战场新手般手足无措,却偏偏能掌控奥斯曼大军。"
"虽不能统率千军,却足以治理一国。"
杰尔吉紧接着说出的话,让亚诺什的讥讽戛然而止。
人们常讥讽他是懦夫只因他认清自己缺乏统兵之才,便彻底退居幕后。但无人敢非议这位弃战场荣光而择治国艰途的君王。更何况,此刻齐聚于此的众人,皆为追逐比名誉更崇高的信念而来。
"...阁下指挥的不是军队而是整个国家。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这位统御国度的主宰者。"
"上次远征塞尔维亚,萨德拉扎姆功不可没。即便未曾谋面,也足以想见其为人。他素来算无遗策,这次撤退由他指挥,自是分毫不差,丝毫不令人意外。"
杰尔吉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片刻,最终定格在皇帝身上。
即便没有杰尔吉的证词,这位皇帝也早已关注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这个名字。因为在他加入前后,奥斯曼的境况截然不同。若苏丹当真大权旁落,此人十有八九将执掌奥斯曼的未来。
"我也觉得该会会此人。既然他能代替穆拉特前来,自然不能错过这个见面的机会。"
"陛下圣明。"
"倒是有些可惜呢。"
杰尔吉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托马斯沉默地点头,最后弗朗西斯科轻叹一声表示遗憾。以皇帝为首的核心领导层就这样接受了奥斯曼的谈判请求。
于是,在1438年3月12日这天。
皇帝在尚未投降的埃迪尔内郊外,接见了奥斯曼使者。正如所料,来者正是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本人。他只带着十几名耶尼切里近卫,仪仗简朴至极。在皇帝的帐篷里,会面伊始,哈利勒便率先垂下高傲的头颅。
"在此恭迎千年帝国的德拉加西斯皇帝陛下。"
"倒是变得恭敬有加了。"
"您可是击败了我们苏丹的强者。即便为了维护苏丹的尊严,我们也不能对您有丝毫怠慢。"
纵使皇帝目光涣散,他仍不为所动。
即便全副武装的帝国军正以吞噬天地的气势发起猛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战士,看到那出鞘又归位的刀刃时,也不由绷紧神经。那个看似寻常邻家大叔的男人,竟如此悍然现身,着实令人感到违和。
然而皇帝与哈利勒四目相对的刹那,便已心下了然。
"你这眼神可不像是来谈判的人该有的啊。"
"陛下或许期待看到心灰意冷之人的眼神,但臣的心志尚未折损分毫。"
"你难道不害怕吗?此地对你而言乃是敌境。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可取你这心腹大患的性命。"
"若以此残躯能阻陛下前进,倒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你的性命就值这点分量?"
即便皇帝如此露骨地挖苦讽刺,哈利勒依旧面不改色。
他反而神色愈发沉静,仿佛早有预料般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不是我的性命,而是为谈判派出的使节性命。"
"你这是要强词夺理吗?"
"德拉加西斯陛下,在您高举常设十字军旗帜之际,若杀害前来谈判的穆斯林使节,可知会引发何等后果?"
"若杀死这般见识卓绝之人,奥斯曼必将士气大挫。"
"但帝国也将付出代价不得不面对团结一致的安纳托利亚穆斯林大军。当谈判破裂的认知深入人心,诸位埃米尔警戒名单上的首名,必是陛下您无疑。"
此刻,皇帝蓦然醒悟:为何自己从一开始就格外留意那个叫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的男人。
与以往依靠武力镇压的奥斯曼截然不同,眼前的萨德拉扎姆绝非寻常征服者。哈利勒是奥斯曼从未培养出的外交奇才,他以政治家之姿谋取战略优势。更因其胸怀全局的视野,甘愿承受数次失败也在所不惜。
"当奥斯曼军队展现出与往日迥异的阵势时,我顿时明白危机已然降临。"
"在下原以为已将陛下逼入绝境。万万没料到,您竟能在克鲁耶重新崛起。"
"我听闻塞尔维亚远征的计划是出自阁下之手。"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
"这么说来,之前所有的铺垫也都是阁下所为。"
"那也是我干的。"
奥斯曼帝国不仅将矛头直指君士坦丁堡和色雷斯,企图转移全体基督教徒的视线,更趁塞尔维亚专制君主斯特凡病重之际图谋入侵。而多年来暗中运作、使众人未能察觉奥斯曼真实意图的,正是那位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确认这一事实后,皇帝的判断也开始发生倾斜。
哈利勒仔细观察着皇帝的反应,随即以平静的语调指出了外交礼仪上的失当。
"陛下想要将手搭在剑柄上的心意,微臣自然明白。"
"说出你饶我不死的理由。"
"陛下必须用性命担保并答应谈判,因为这场战争不可能速战速决。"
"少打哑谜,立刻回答。"
当皇帝意识到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是何等危险的存在时,便不再给予更多宽限。
若他带来的提议毫无价值,本打算在此处斩下他的头颅。皮革的触感尚在指尖流转,杰尔吉的话语却已掠过脑海。不是统率军队,而是治理国家之人。对帝国而言,这或许是比穆拉特更具威胁的对手。皇帝正欲决断"当斩则斩",却被接下来的话语逼得咬紧了牙关。
"帝国已无可用战舰。威尼斯与热那亚正是借此机会,经年累月地蚕食着帝国的国力。这也是陛下无法直取博斯普鲁斯海峡,只能退而求其次攻打加利波利的缘由。无船可用连这般狭窄的水域都难以跨越,这就是帝国面临的残酷现实。"
"就凭这汪洋与舰队,你便敢公然对抗?"
"当然,我们也考虑过和平移交加里波利的方案。虽不敢奢求全部,但只要能确保一半的加里波利地区,对帝国而言就足够有价值了。"
"连达达尼尔海峡附近的要塞也要一并拆除。若不照办,就免谈和谈。"
"诸位莫非以为奥斯曼吃了一次败仗就变蠢了?若将达达尼尔海峡拱手相让,敌军长驱直入岂不是明摆着的事?难道要我们发疯似的把脖子往刀刃上送?"
"下旨拆除吧。"
"既然阁下如此自信,不妨用那刀刃来夺走试试。我宁可再战一场,也绝不让出达达尼尔海峡。"
即便皇帝威逼恫吓,哈利勒依旧昂首挺立,丝毫不显卑屈之态。
双方都深知达达尼尔海峡的战略价值,谁都不肯轻易退让。此刻的达达尼尔海峡已非普通要塞它俨然成为扼住帝国收复安纳托利亚野望的最后命脉。
"不过,我可以给您别的。"
"难道比达达尼尔海峡还要珍贵吗?"
"我们将把奥斯曼舰队可驻扎超过两周的区域限制在达达尼尔海峡附近。陛下就无需再担心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防务了。"
"既然没把握突破黄金湾,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堆砌华丽辞藻了。"
"陛下想必也清楚,单线作战与双线作战的差距可谓天渊之别。若我方舰队采取行动,甚至可立约先行通报帝国。当然,违约之举将被视为敌对行为这点还望明鉴。"
"…."
他虽冷言顶撞,却令皇帝不得不点头认同。
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他提出的协定条款比预期更加诱人。明知对奥斯曼有利,却又是帝国不得不心动的提议。
"更何况,帝国需要应对的敌人已经够多了。眼下威尼斯是敌,热那亚为盟,但您心里清楚他们终究都是必须驱逐的祸患。"
"现在还想挑拨离间是吗?"
"陛下...您难道不明白吗?商贾之流永远追逐利益而动。他们行事不为信义,只为私利。处于劣势时,连肝胆都能掏出来献给您;可一旦占得上风,立刻就会变成肆无忌惮的暴君。"
"直说重点。"
"在下愿助陛下削弱热那亚在爱琴海的势力。不仅会摧毁他们在小亚细亚沿岸的租界,还会派遣我方仅存的舰队,替陛下消耗热那亚的军力。"
背叛联盟并给予直接打击,无异于自断臂膀、剜肉疗疮。
至少对刚刚在西方站稳脚跟的帝国而言确实如此。正因这般情势,无论情愿与否,热那亚都不得不暂时与帝国紧紧相拥。哈利勒正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针对热那亚的这场借刀杀人阴谋。
"你以为这样做西方就不会察觉吗?"
"短期内我们还能维持对峙局面。只需让外界以为陛下的军队正在逐个攻陷我方要塞。届时即便奥斯曼舰队因畏惧陛下与其联手而袭击热那亚,西方诸国又岂敢妄加指责?"
"...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看来您心意已决,那我便再讲一个能动摇您决断的故事吧。"
皇帝眉头紧蹙神色复杂时,哈利勒扬起自信的笑容,抛出了最后的提议。
"威尼斯究竟用什么诱饵将阿拉贡拖入这场战争,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想必是阿拉贡国王对我怀有私怨吧。"
"在下愿为陛下与阿拉贡联盟牵线搭桥,促成友好同盟。"
哈利勒怀抱的宏图逐渐清晰,皇帝的目光却越发紊乱,瞳孔中的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