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穆罕默德直勾勾地迎上哈利勒的目光,狡黠地扬起嘴角。他绷紧的面容倏然舒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你我本为一体,不是吗?"
"…当然。只要殿下视我们为同伴,我们便永远是您的追随者。"
"果然是我最信赖的导师大人。作为君臣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此刻,我只想以弟子的身份与您促膝长谈。"
穆罕默德敏捷地转换了话题。
哈利勒不再愤怒,只是冷静地凝视着。待到授课结束,他仍在细细回味王子的一举一动。这位王子身上有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质,若仅因敌对关系便疏远,未免太过可惜。
'虽因年少时常难抑心绪,然善能自持。假以时日磨砺成熟,必能少为冲动所困。面对连绵压力犹能从容周旋,此般气度着实可嘉。若得适当指引,定能蜕变为一代明君苏丹。'
穆罕默德如何看待哈利勒,我既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关键在于穆罕默德的资质。这位因预言和哈利勒的选择而幸存的王子,虽然年纪尚幼,却已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才华。确实是块值得期待的好料子。但真正的麻烦,也正是由此而生。
'问题在于,时间是否允许我们这样做。'
只要穆罕默德王子长大成人,我们就有机会再度与宿敌德拉加西斯抗衡。若能阻止帝国渡海,同时集结安纳托利亚的全部力量,这绝非痴人说梦。当然,这需要付出不懈努力。德拉加西斯自然早已知晓这个局势。
执掌奥斯曼所有国政的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在诸多外势力中尤为关注这个帝国的动向。
他比谁都清楚,帝国为重建舰队投入了大量心血。即便战后重建和外交事务已让人焦头烂额,他们仍坚持优先恢复海军。随着骑士团的加入,局势发展更是远超哈利勒的预期。
'原以为能争取十年喘息之机。但现在不同了。等帝国集结足够战船,定会绕过条约插手安纳托利亚事务。'
当奥斯曼与帝国为争夺希腊而激战正酣时,东方大陆也正经历着剧变。
马穆鲁克统帅阿什拉夫巴尔斯巴伊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动用了阻止帖木儿大军的致命手段。他策动黑羊王朝与白羊族揭竿而起,几乎将这个强敌彻底击溃。正因如此,马穆鲁克与帖木儿之间的战争才会长期陷入胶着。
然而随着阿什拉夫巴尔斯巴伊的陨落,马穆鲁克军团逐渐转为守势。
帖木儿帝国因两大王朝的崛起而分崩离析,安纳托利亚沦为权力真空地带。战败的奥斯曼失去霸主地位,沦落为普通酋长国。本该愤恨流泪的哈利勒,却将这场溃败视为绝佳机会。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铲除那些足以威胁奥斯曼存亡的劲敌。日渐衰微的声望反倒会成为助力。要让那些本应即刻诛杀的威胁,转而被视作值得携手合作的竞争者。'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向显露叛离主从关系的埃雷特纳,以及静观事态的杜尔卡迪尔发出结盟邀请。
奥斯曼的衰败点燃了诸侯们的野心与戒心,激起他们对更强大力量的渴求。在此局势下,损兵折将的卡拉曼犹如令人垂涎的猎物。但哈利勒将卡拉曼列为首要目标,实则暗藏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即便马穆鲁克暂时不会介入,局势也可能随时生变。而卡拉曼的势力足以牵制奥斯曼。既然马穆鲁克一旦决定插手,首当其冲必定联络卡拉曼那我们就绝不能留这个后患。'
帝国同样盯上了卡拉曼,其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如此一来,奥斯曼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强敌。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必须在帝国舰队跨海来袭之前,在马穆鲁克重整旗鼓再度扩张之前,彻底击溃卡拉曼。
'但仅靠单枪匹马征讨安纳托利亚内陆简直是痴人说梦。此举只会更快激起周边各国的戒备。若大卡拉曼联盟正常运转,埃雷特纳与杜尔卡迪尔本可成为抵御马穆鲁克的屏障。'
焦躁感如潮水般涌来,重重压在后背。
哈利勒盯着布满灼痕的狰狞手腕,最终阖上了双眼。
'既然我无法亲临战场,就只能仰仗伊斯哈克帕夏了。他是奥斯曼的忠臣。只要是为了奥斯曼而非我个人,他定会全力以赴。'
公元1440年9月14日。
当帝国正忙于重建事务之际,哈利勒早已完成了征讨卡拉曼的全部战备。
"阁下,萨德拉扎姆大人已下达指令。时机已至,是时候掐断卡拉曼的命脉了。"
"这不是命令吗?"
"您曾如此恳求过。"
"看来萨德拉扎姆这小子,还是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为躲避马穆鲁克耳目而秘密结成的联盟,在获得领土分割承诺后展开了军事行动。埃雷特纳与杜尔卡迪尔分别派出千人与两千人部队,奥斯曼则出动四千精兵。统领这次远征的正是加齐派统帅伊斯哈克帕夏。
怀揣着难以名状的遗憾,他率军向安纳托利亚腹地挺进。
尽管遭遇突袭,卡拉曼仍集结了多达六千兵力,展现出雄厚实力。然而三面围攻迫使他们必须抉择。卡拉曼选择直取奥斯曼主力,实属必然。
"无论规模还是战力,奥斯曼都是敌军主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要击溃奥斯曼,其余两个总督自然退兵。"
"遵命!"
但卡拉曼的决策终究未能扭转战局。
伊斯哈克帕夏彻底避开了与卡拉曼的冲突,策马逃离。与此同时,埃雷特纳和杜尔卡迪尔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不断推进战线、肆意劫掠。再坚固的沉默也抵挡不住日益恶化的现实。随着损失不断扩大,卡拉曼内部的裂痕自然愈发深刻。
"奥斯曼在上次战败后必定元气大伤。与其继续无谓追击,不如分兵先击溃埃雷特纳和杜尔卡迪尔。岂能再容忍更多伤亡!"
"若真畏缩不前,又怎会派出四千大军?这分明是敌人的圈套。倘若我军此刻撤退,他们定会趁势长驱直入。"
"我的族人正在一个接一个死去,怎能被这种理由束缚手脚!"
"记住,若在此退缩,我等皆将殒命。切莫忘记奥斯曼所求的正是我们的分裂。"
"什么爪牙尽失、奄奄一息的野兽值得让整个部族继续受苦?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道理。当你们对部族的苦难视而不见时,誓约便早已终结。"
这正是卡拉曼相比奥斯曼的短板所在既缺乏有效的中央集权,又未能建立起完善的制度体系。
叛离军团的部族与日俱增,士兵们的士气也随之持续低落。当伊斯哈克通过当地民众获悉这个消息时,他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结,烦躁之情溢于言表。
"现在还不行,奥斯曼现在还需要你啊,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1440年12月2日,当卡拉曼的分裂愈演愈烈时,奥斯曼终于打破长期对峙的局面,开始行动。卡拉曼虽然兵力占优,却因指挥混乱付出惨痛代价。仅此一战,卡拉曼就折损数百将士,被迫撤退。
目睹卡拉曼危局,唯有詹达尔伸出援手。
可就连这次救援,也被虎视眈眈的易卜拉欣贝伊中途截断。
"诸位意欲何往?若说是为援助宣誓效忠的宗主国奥斯曼,那你们盯着我和我麾下大军的眼神未免太过凶狠了。"
"少主!可是!"
"守住誓言。詹达尔军团既已与奥斯曼共饮盟酒,立誓追随。"
"…遵命。"
就连对易卜拉欣贝伊心怀不满的人,面对浩荡军势也不敢造次。
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战局天平已然倾斜。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第369章
369
奥斯曼对卡拉曼的进攻,是经过周密筹备后才发动的。
单从战争目标的设定便可见一斑。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优先考虑歼灭卡拉曼,而非扩张可能引发埃雷特纳与杜尔卡迪尔反弹的领土。此举既免去奥斯曼冒进之虞,又轻易催化了卡拉曼的内部分裂。
当然也不乏质疑之声。
"若非为夺取卡拉曼领土,这场战争究竟所为何来?"
哈利勒的解释引来追问实属必然。
哈利勒比谁都清楚奥斯曼内部岌岌可危的政治平衡。既然躲藏只会招致毁灭,他索性毫不掩饰地道出忧虑,甚至主动解释必须征讨卡拉曼的缘由。
"剿灭卡拉曼具有战略意义。"
"就单纯为了这个...?"
"马穆鲁克早就在利用卡拉曼牵制我们。如今我军败退鲁米利亚,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局面。就算想谈判,他们也不可能放着友好的卡拉曼不管,转而与我们结盟。"
官员的质问暗藏玄机,实则是要将这桩秘闻散播给其他势力知晓。
奥斯曼需要警惕的敌人并非只有帝国。马穆鲁克同样是不能小觑的势力。要想对抗帝国就必须壮大实力,但这恰恰是马穆鲁克不愿看到的。衰落的奥斯曼如今深陷两难境地,唯有破局方能求生。
哈利勒似乎已备好对策,其价值更受推崇。图拉罕、伊斯哈克和易卜拉欣贝伊虽难掩敌意,却仍侧耳倾听。纵有私怨,他毕竟是维系奥斯曼命脉的萨德拉扎姆。
察觉众人心思的哈利勒轻叹一声,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纵使马穆鲁克改变主意,卡拉曼也绝不会坐视。既然终须一战,不如趁马穆鲁克分心他顾之时出手。"
若要战胜帝国,必先吞并安纳托利亚。
欲取安纳托利亚,须先击败马穆鲁克。
衰落的奥斯曼自然难敌马穆鲁克。他们的舰队足以比肩鼎盛时期的威尼斯。"马穆鲁克"这个名号,远比西帕希骑兵和耶尼切里军团更早赢得穆斯林的敬畏。武力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要打破这无尽空转的恶性循环,唯有彻底改变现有体制。战败后的奥斯曼支柱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给出的答案也别无二致。
"先灭卡拉曼,再......"
这个既能引入对抗帝国的战力,又能避免与马穆鲁克冲突的方案堪称惊世骇俗。正因其离经叛道,必将招致诸多反对。但无人能否认这确是攫取最大利益的不二法门。
哈利勒怀揣这般确信,道出了答案。
"由我们取代卡拉曼,向马穆鲁克称臣。"
为取代卡拉曼而发动的战争,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奥斯曼的将士们一边哀叹帝国日渐衰微的处境,一边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无奈的选择。当然,情感与理智往往背道而驰。屈从马穆鲁克麾下的作战目标,持续侵蚀着军队的士气。
"竟是为了成为附庸而战..."
"堂堂奥斯曼,怎会沦落至此等境地。"
即便面对卡拉曼胜券在握时,军中这种低迷氛围也未见消散。
当卡拉曼因始终未能完善的政府体制而分崩离析时,埃雷特纳与杜尔卡迪尔就像得手的狼群般,将其领土撕扯得七零八落。败局只会加速分裂的进程。卡拉曼为缺乏耐性付出了惨痛代价,终未能躲过这场溃败。
"阁下,卡拉曼的军力又削减了。几个月前还是我们躲着他们走,如今反倒变成他们绕着我们逃了。"
"即便如此也不该过分嘲弄。你我之间,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
卡拉曼之战让统率全军的伊斯哈克帕夏心潮翻涌。刀剑碰撞声仍在耳畔回荡,硝烟灼烧着鼻腔,他攥紧染血的缰绳,望着残阳下尸横遍野的战场。
我亲眼目睹了因不信任苏丹与国家而导致四分五裂的愚蠢后果。即便没有对哈利勒的猜疑,这种疑虑也迟早会滋长。卡拉曼与奥斯曼的差别仅有一点:当危机来临,卡拉曼分崩离析,而奥斯曼却勉强缝合了裂痕。
但哈利勒、伊斯哈克与易卜拉欣三人都深知,眼下政局无法长久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将在穆拉特身亡、新苏丹即位之日彻底粉碎。
'唯有合而为一才能生存。我们需要一位强大的苏丹王。'
诸汗国分崩离析之际,唯有由苏丹统领的完整国家方能破除危机。这般浅显的道理无人不晓,就连终日闭锁深宫的穆拉特也不例外。但这位皇子依然幽居不出,纹丝未动的身影在琉璃窗后若隐若现。
当想起那位陷入绝望的挚友时,伊斯哈克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想知道吗,穆拉特?败北的耻辱让你如此羞愧难当?还是说,艾哈迈德的死让你有所感悟?'
但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早已潜入布尔萨宫廷深处。
伊斯哈克眼中只剩溃败的卡拉曼。尚未从战败阴影中恢复又强行征兵,哪还有余力?孤立无援的卡拉曼就这样轰然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