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曾经败北的穆斯塔法或许难令将士敬畏。但他那尚未展露锋芒的亲弟弟仍是个威胁。既得先帝宠爱又值盛年,确有足够资本觊觎穆拉特的宝座。身为苏丹,铲除这等危险分子自是明智之举。
'你杀不了自己的亲弟弟。'
身兼父亲与苏丹二职的男人最后嘲弄着穆拉特阖上了眼。虽火速封锁埃迪尔内大开杀戒,穆斯塔法终究如先帝所言未曾现身。想必那流亡者已逃往宿敌所在。念及此,他愈发确信自己的决断正确。
身为统治者却忘记职责与本分,只顾偏宠子嗣安危的人,本就不配坐在苏丹的宝座上。即便如此,穆拉特仍因心口传来的阵阵刺痛而紧闭双眼。对父亲失望之余,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该如何言说?他终是未能找到答案,霍然起身。
不出多时,埃迪尔内全城都将知晓新苏丹的诞生。
在宫廷上下压倒性的拥戴中,穆拉特毫无争议地重登王座。他轻抚手中初代奥斯曼之剑,心潮翻涌谁曾想区区游牧部族竟能缔造帝国?这般看似绝无可能之事得以实现,必是承了神明的旨意。
然而神明从不容人轻易达成所愿,总要设下考验以证信仰虔诚。穆拉特将周遭情势在脑中过了一遍,向宫廷学者、近臣与将士们抛出诘问。
"汝等的苏丹问汝等:我等之敌为谁?"
垂垂老矣的神学家最先应答。
"若问谁是我们的敌人,我必答是无神论者;但若问陛下的敌人,则当说是基督徒。"
紧接着,群臣与武士们纷纷道出心中所想。有人说匈牙利与波希米亚共主邦联的统治者西吉斯蒙德,也有人指基督教世界的领袖教皇。但最令穆拉特在意的答案,却出自那位耶尼切里。他面容秀美似女子,肌肤胜雪,可眼眸中分明闪烁着战士的锋芒。
"臣以为,陛下的敌人当是那位罗马的紫室贵胄如今统治莫雷亚亲王国之人。"
"你指德拉加西斯?"
虽说此人势力威望远不及前几位,穆拉特却不觉间对耶尼切里的回答点头称许。更意外的是,其余众人竟也露出赞同神色。但凡事需有凭据。见君王投来询问目光,耶尼切里缓缓道出自己的思虑。
"尽管许多人难以置信,但当年统领南部希腊统一大业的,其实是年仅十二岁的德拉加西斯。他不仅成功说服皇帝以莫雷亚为核心实现统一,更在过去的七年里,仅凭对吾等的刻骨仇恨就将莫雷亚整顿一新。"
"先帝优柔寡断时,他可没少捞到好处。"
"但倘若当时进攻德拉加西斯,我军必将伤亡惨重。威尼斯介入的时机,西吉斯蒙德插手的节点,全都巧合得可疑。更不必说占领雅典和底比斯的行动,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以穆斯塔法为首的叛乱,十有八九是帝国设的局。"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德拉加西斯必定以某种形式参与了这场阴险的谋划。"
穆拉特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为何会轻率地将德拉加西斯视为敌人。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岂止是先帝昏聩决策造就的机遇。他自幼立誓要拯救风雨飘摇的祖国,十年磨一剑的复仇执念,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锋芒。
看那巧妙利用周边局势将优势发挥到极致的敏锐直觉。在这绝境中,他总能抓住那根通往生路的绳索,这般果决的判断与行动力岂能不令人叹服。
越是深思越觉得,德拉加西斯不正是穆拉特命中的宿敌么。
自己作为奥斯曼的统治者,从微末起家觊觎天下霸权。
而对方却是从千年帝国崩塌的废墟中崛起的『最后灯塔』。
真正的荣耀,唯有战胜可敬的对手方能夺取。欲成新主,必先碾碎旧日荣光的残影。穆拉特感到热血在胸膛沸腾对手愈强,荣耀愈盛,自己也将愈发耀眼。
这才是真正的『宿敌』啊。
除了神明安排外无可解释的试炼。站在历史洪流的对立面,面对千年帝国最后的余晖,这命中注定的敌手让年轻的热血彻底沸腾。
这一天,穆拉特真切地意识到谁才是他的宿敌。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55章
55
波涛荡漾的黄金湾。
约翰尼斯凝视着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海浪,陷入沉思。谁能想到,即便当上了皇帝,竟没有一件事能如他所愿。弟弟们从助力变成了竞争对手,宿敌依然强大。面对这纷乱的局势,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本该为帝国复兴而携手合作的弟弟康斯坦丁诺斯,如今已无和解可能。当对方要求在莫雷亚设立大主教座时,帝国政府与莫雷亚便再难共存。既已独断专行,又公然违抗教会权威,其野心昭然若揭。若答应弟弟的要求,无异于让一面旗帜下分裂出两个国家。
必须遏制莫雷亚。
唯有以首都为核心凝聚力量,方能取胜。倘若弟弟和莫雷亚公然反抗,内战阴云必将再度笼罩帝国。对付外敌固然重要,但若先自乱阵脚便是本末倒置。正因如此,约翰尼斯故意隐瞒了埃迪尔内遭封锁的消息。他正要借此宣告:即便莫雷亚掌握了帝国实权,中央政府也尚未彻底衰败。
莫雷亚与中央政府仍需保持紧密合作,倘若必须有人低头,那理应是莫雷亚先垂下头颅。
自那时起已过去一月有余。
不幸的是,约翰尼斯的尝试似乎以失败告终。莫雷亚不仅仍自主统治着他们收复的中希腊地区,更变本加厉地将中央派遣的官僚逐步吸纳进自己派系。那些官僚们毫不迟疑地向能力出众、政绩斐然的亲王爷宣誓效忠。
背叛感令他浑身战栗,却又莫名能够理解。
比起一事无成的自己,自幼锋芒毕露的弟弟如今正开启收复希腊的壮丽篇章。可连平等机会都未获得,这难道不是场不公正的较量?凭什么断言弟弟能做到的事自己就做不到?约翰尼斯的愤懑正源于此毕竟支持康斯坦丁诺斯的人们总是这般说辞。
他们声称支持经过验证的亲王爷而非未经考验的约翰尼斯才是正确选择。说这话的人群中,甚至包括父亲马努伊尔。老人用混杂着怜悯却毫无歉意的眼神凝视着他。
然而在这嫉妒与否定之心的背后,早已悄然堆叠起层层叠叠的绝望与认命。越是抗拒就越发膨胀的念头,越是逃避就越发逼近的心绪。
'我当真能像康斯坦丁诺斯那般力挽狂澜吗?'
那个为了争取帝国盟约连皇位都能舍弃的弟弟,在绝境中单枪匹马闪电出击,最终将中希腊收入囊中。若换作自己,能否这般干脆地放弃帝位?能否不被千年帝国空有其名的千年荣光所惑,昂首完成应尽之责?
纷乱的思绪持续翻涌。
这般挣扎数小时后,石廊突然响起足音。
"陛下何故如此烦忧?"
约翰尼斯立刻辨认出这冷澈声线的主人此刻虽刻意模仿冷若冰霜的做派,胸中却燃着比谁都炽烈的火焰。这位即使遭弃仍愿为倾慕之人赴汤蹈火的刚烈女子,毅然踏入阴谋与政治的漩涡,其名为约安尼娜坎塔库泽诺斯。
起初是被她的胆识所吸引才留在身边,但约翰尼斯渐渐发觉自己的心正向她倾斜。这位女子不仅姿容出众,更兼具非凡的见识。更何况她还怀着一心一意的爱慕之情。若自己稍缺自制,恐怕早就抛下承诺将她拥入怀中。
但与她订下的约定,是以皇帝尊严立下的誓言。
若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有谁会承认我是皇帝?一个毫无帝王尊严与荣誉的人,怎配被拥立为君?因此约翰尼斯数年独守空闺,从未碰她一指。只是偶尔暗自期盼她会对自己产生兴趣主动靠近。就像此刻这般。
约安尼娜,你现在一定为莫雷亚的蓬勃发展欣喜不已吧?
陛下?
看到心仪之人如此飞黄腾达,难道不是正合你心意么。
...莫非您是在吃醋?
吃醋,正是吃醋。
说来可笑,我竟会心生嫉妒。本应凌驾于所有世俗君主之上的我,怎会为区区莫雷亚亲王这般人物眼红。然而约翰尼斯确实嫉妒着康斯坦丁诺斯,甚至心怀艳羡。若非皇帝便只是皇子的自己,即便未登帝位也能直面奥斯曼赢得认可的康斯坦丁诺斯。那些仅因权位追随自己的人,与那些在弟弟身上看见希望而追随他的人。
连身边的美人儿,目光也始终追随着弟弟而非自己。
约翰尼斯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堂堂帝国皇帝,竟寻不到一个真心期许自己之人。但这般丑陋心思实在有失帝王体统。他藏起真心,浮起亲切笑容。
"多虑了。只是见弟弟建树颇丰,对照自己一事无成,不免羞惭罢了。"
约安尼娜的蓝眸闪过刹那的疑虑与戒备,转瞬又盈满暖意。
"即便如此,他不也是效忠于您的君主之一么?与其对立,共享皇权岂非更好的选择?"
"共享皇权..."
如此敏感的问题,约翰尼斯心神不宁也是理所当然。但他的理智仍在低语:这绝非坏事。若任由帝国在莫雷亚和首都之间继续分裂,内乱必将爆发。若能在奥斯曼大军压境前,以共治皇帝之名携手,至少不必兄弟阋墙。对于那个为帝国存续而战的弟弟而言,这已是最理想的局面。
虽不愿承认,我曾渴望成为唯一的至尊...
若按约安尼娜的提议行事,与康斯坦丁诺斯的对立或将终结。真正的敌人是谁,他心知肚明。昔日的构想再次浮现若计划成功,后世传颂的将是约翰尼斯与康斯坦丁诺斯兄弟齐心,在帝国倾颓之际力挽狂澜的佳话。
但这并非全部。
"而约安尼娜,你将有权在两位共治皇帝中选择一位。"
当康斯坦丁诺斯与约翰尼斯日后反目,各自妄图成为独裁君主专制统治者之时。身为显赫望族兼皇后的坎塔库泽诺斯所支持的阵营,必将聚集更多势力。而约安尼娜则会从单纯的皇后,一举跃升为颠覆政治格局的关键王牌。
面对这个问题,约安尼娜只是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关于在恋爱游戏里无法恋爱这件事-第56话
56
得知埃迪尔内被封锁的消息后,转眼已过两月。
正如不祥的预感所示,埃迪尔内的封锁正是政变的前兆。穆罕默德暴毙,新苏丹旋即继位。为稳固政权么?照例该爆发的继位之争竟只字未提。想必这两个月里,竞争者已被尽数铲除。当务之急,是要摸清新苏丹的脾性。
此刻大显身手的,正是索菲娅。
这些散居各地的犹太人社区虽常遭人厌弃轻视,却鲜少被真正怀疑。当然,这也多亏近来未发生需要替罪羊的灾祸。真可谓天赐洪福。那些原本就能力出众的犹太密探们,如今在友好环境和充足资金支持下,开始源源不断地带回可信度极高的情报。
据说,他已赢得奥斯曼宫廷上下一致支持。那些耶尼切里士兵绝非温顺之辈,必要时随时会拔剑相向。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但关键信息不过两点:
穆拉特只待时机成熟,必将剑指帝国。
而这个时机,近在眼前。
自参透这天机起,我再未安眠。怎能不忧心忡忡?对方手握雄师,更占尽道义先机。我们不仅收留谋逆的僭位者,更拒绝引渡,这等背盟之举贻人口实。待其整军完毕,随时可能大举来犯。
我能做的,唯有在敌军进犯前争取强大盟友。然而威尼斯执政官传来的消息,却印证了形势之严峻。匈牙利上次出兵干涉,本已属破例之举。
统领匈牙利与波希米亚共主邦联的西吉斯蒙德,对奥斯曼威胁匈牙利本土的扩张深感不安,竟与胡斯派首领扬杰式卡达成休战协议,好腾出手来发动圣战。这两年短暂停火虽会让胡斯派重整军备,可西吉斯蒙德别无选择。
若塞尔维亚沦陷,匈牙利的咽喉便将悬上奥斯曼的利刃。
莫雷亚竟因此苟活至今,思之不免怅然。
眼下波希米亚十字军战事未休,指望西欧援军实属奢求。塞尔维亚早成匈牙利附庸,既难自主驰援,又因长期对抗奥斯曼耗尽国力,更不足论。放眼巴尔干,竟寻不到能助帝国与莫雷亚一臂之力者。
"到头来还是要仰仗威尼斯..."
这个以彻底的国家利益至上主义武装起来的共和国,会甘愿承受多久的损失来援助帝国?他们向来是见势不妙就抽身的主儿。若穆拉德二世挥师南下,威尼斯很可能袖手旁观。这不仅是威尼斯的独例,放眼四方都难觅援手。
必须找个能在巴尔干半岛施加影响的亡命之徒。倒是有个值得留意的候选地虽说只有在威尼斯援助彻底泡汤时,才会病急乱投医地考虑这个下策。
结论令人绝望。
如今能抵抗奥斯曼的势力,除小亚细亚那些总督外已所剩无几。关键在于如何让他们团结起来高举叛旗。虽然推举上次叛乱的主谋大穆斯塔法不失为计,但总督们会拥戴一个败军之将吗?
答案或许藏在先代苏丹穆罕默德当年为何应对如此消极的往事中。
即便布下重重防御,奥斯曼精锐若全力南下,定能将中希腊夷为平地。虽非明智之举,却足以彰显帝国威势。然而穆罕默德终究未挥师南下。
是因与先皇马努伊尔的私交?当真仅为此便宁派使节而非兴兵?
不得而知。全然无从揣度...
能解惑之人已然长眠。纵使先代苏丹曾受制于人,也难断言穆拉特必蹈覆辙。或许我们正沉溺虚妄期待,未做周全准备。但穆罕默德按兵不动,必是冥冥中有种确信这将成为帝国存续的转机。
无论准备万全与否...
时光奔涌不息,时代仍在考验。帝国与奥斯曼,历史终将裁决谁配得上天命所归。两雄相争,此刻无人能断这是试炼抑或毁灭前奏。
历史尚未作出抉择。
既如此,唯有继续前行。
毁灭与存续。在这岌岌可危的拉锯战中,仅一步之遥便能决定一切。即便因恐惧而驻足不前,也于事无补。站在命运绳索上的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会是圆满结局还是悲剧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