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的孩子活着...也该是这般模样吧。'

　　如今再组建家庭为时已晚。

　　更何况弗朗西斯科心里仍装着亡妻。纵使他行事轻狂，却始终避开男女之事。但那个未曾拥抱就永别的孩子，留下的空缺终究不同。

　　"港口啊。除去腌鱼腥味和官僚们发霉的嘴脸，倒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

　　"竟这般令您困扰吗？"

　　"诸位务必重视。征税者与抗税者之间的血腥冲突绝不能忽视，那场面当真骇人听闻。"

　　君士坦丁堡的海关税赋支撑着帝国财政命脉，海关的审查标准自然严苛至极。商贾们总想钻营漏洞谋取暴利，官员们便以铁面执法相抗衡这般猫鼠博弈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可不好打扰用功的人呢。那就装作没看见吧。"

　　"这事您暂且不必知晓。"

　　他们边走边闲谈时，帝国盛世的种种变迁不断映入眼帘。石板路上回响着马蹄声，风中飘来集市喧嚣，昔日辉煌的穹顶建筑如今爬满藤蔓。

　　短短数年间，这座曾经只剩断壁残垣的荒芜之城正重获新生。虽不及昔日鼎盛时的繁华，但无人会轻视这重新绽放的新芽。

　　其中那些失去主人的宅邸，如今作为城市公共财产被赋予各种用途。多数成了退伍军人和老人们聚集闲聊的养老院。

　　"听说米斯特拉斯那个拉斯卡里斯成员，后来怎样了？"

　　"看着不像有飞黄腾达的野心。似乎满足于闲职罢了。就死板地完成分内事，给人这种印象。"

　　"早生十年的话本可随军出征。这辈子算是把人间疾苦都尝遍了。"

　　"您是从陛下还是亲王的时候就开始随军出征的吧?"

　　"闭嘴吧。当初你们硬塞给我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非要说是亲王让他来执政，安娜你当时没看见那帮人闹腾得多厉害？"

　　街上的行人闲聊着无谓琐事，皇子却像发现新大陆般东张西望，竖着耳朵捕捉每句话。每次听见人声，他就忍不住悄悄扭头张望，那副模样活像随时会拽住路人问个明白。

　　"殿下，硬要插嘴那些人闲聊可讨不着半点好处。"

　　"为何？我看他们聊得正欢呢。"

　　"若只为听故事倒也无妨。"

　　"就听一小会儿不成么？"

　　"等听够片刻，就该是告辞的时辰了。"

　　"那便够了。"

　　想必是没见过酒后胡言的阵仗，才这般天真作答。

　　弗朗西斯科茫然不觉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漩涡,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此时众人刚穿过市集边界,恰逢一名中气十足的商贩正扯着嗓门招揽客人。

　　"这是来自威尼斯的玻璃杯!品质绝对有保证!"

　　"威尼斯？您是威尼斯人吗？"

　　"哎呀，哪有威尼斯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可是热那亚人。"

　　"那些狠毒之徒竟扶植了热那亚人上位？"

　　"看来您还挺要面子的嘛。呵呵。"

　　一听到威尼斯这个词，原本表情僵硬的路人们突然活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倘若是个威尼斯人，恐怕早就扑上去痛殴一顿了。皇子实在不明白，为何人们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威尼斯人呢？"

　　"这可是段孽缘啊。两家结怨太深，只要听说威尼斯人踏进君士坦丁堡，百姓们就会抄起家伙乌泱泱涌上街头。"

　　"就算聚在一起又能怎样？"

　　"干脆狠狠揍一顿得了。反正开庭审判的话，大不了多赔点钱...最近威尼斯人都学聪明了，开始派代理人出面周旋。"

　　实力强盛时，自然能借此为由索要补偿或权利。

　　然而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附庸并丧失众多殖民地后，威尼斯的势力范围也大幅缩水。就连艰难保住的克里特岛，德拉加西斯皇帝也正虎视眈眈。若是贸然反抗，反倒只会给皇帝提供出兵征讨的借口。

　　威尼斯人因此变得畏首畏尾，行事愈发谨慎。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立场转变的写照。安德烈亚斯虽面露不豫,却未阻止帝国人积压已久的怒火。正当他心头郁结难消之际,一队人马适时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话题。

　　"那些人在搬运什么东西？"

　　"城墙的修缮工作大致完成了...看来就是那个了。"

　　"那个？"

　　"市民们向陛下请愿要求恢复战车竞技比赛。先得把需要修缮的几处地方整修好才行。大概吧。"

　　市民们满心以为,这安宁祥和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难怪他渴望着战车竞赛这般挥金如土的娱乐生活。可眼下危机四伏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马穆鲁克舰队早已消失在海平面，御前会议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最终呈给皇帝的密奏上赫然写着：那些沙漠骑士的真正意图，是夺取爱琴海的制海权。

　　'所谓修复竞技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那些建材想必是要用来建造新的要塞吧。'

　　本已捉襟见肘的军费开支若再拨作修筑新城堡之用，议会势必要咬紧牙关拼死反对。

　　即便战争征兆已现，议会终究代表着民会，更广义而言是全体市民的代言人。他们对追加征税与提高税率自然格外敏感。皇帝想必是借机利用刚呈上的请愿书，这才筹齐了建筑所需的物资材料。

　　就在那时,一名认出了陷入沉思的弗朗西斯科的士兵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阁、阁下!"

　　"现在才想起来找我？告诉那表亲我不接活了。眼下正忙着呢。"

　　"事关重大。局势危急恐将引发骚乱，恳请您拨冗一听。"

　　"另有隐情？"

　　茫然神色转瞬即逝。

　　弗朗西斯科听闻耳语后脸色剧变，连守卫们见状都不由屏息。待传令兵离去，卫队长箭步上前追问。

　　"阁下，发生何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桩天大的祸事。"

　　"奥斯曼人来了？"

　　"来了个更难缠的主儿。"

　　直到此刻,他们才想起年初流传的传闻。守卫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唯有安德烈亚斯浑然不觉紧张的气氛,他望着装车运送的物资,长长叹了一口气。

　　"待会儿能去看战车比赛吗？"

　　"若您想见，随时都可召见。今日请容臣先行告退。"

　　"这么快?感觉才巡视没多久啊。"

　　"殿下若再出现便好。"

　　"当真？我还能重见天日吗？"

　　"当然可以。不过下次出来时,还请先征得陛下应允。"

　　由于准备耽搁了出发时间，出发时太阳已开始西斜。

　　夕阳浸染的城市宛如步入黄昏的垂暮老者。像位疲惫老人倚着椅背发出惬意的鼾声，但怀抱中却跃动着新生生命。弗朗西斯科安抚着嘟囔抱怨的皇子，转身折返宫殿。

　　那年三月十一日，帝国终于接到了噩耗。

　　尽管舆论乐观,但设想中最坏的悲观情况还是成真了。超过四十艘马穆鲁克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出现在罗得岛,他们毫不犹豫地展开了登陆作战。

　　敌人的意图昭然若揭。

　　"克里特岛南部缺乏能驻扎大批舰队的港口。别说登陆了,就连维持驻军都困难。就算拿下克里特,要完全掌控爱琴海也必须突破附近海域。"

　　马穆鲁克苏丹扎希尔扎克马克以符合其谨慎性格的方式,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进军地中海始终是马穆鲁克挥之不去的执念，可惜这个愿望近乎痴人说梦。与威名远扬的陆军相比，他们的海军简直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但此刻曙光乍现，形势已然不同。

　　"用奥斯曼作幌子牵制德拉加西斯的注意力。当务之急是尽快夺取中转据点，为后续远征铺平道路。所幸威尼斯日渐式微，热那亚又因防线分散而无力集结兵力。

　　更何况帝国海军是重建不足十年的新生军队。

　　他凝视着面前列队的士兵，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叙利亚、埃及，那些从战乱中逃窜而来的突厥人组成的军队，足以试探对手虚实。我们心知肚明准备尚不充分。可若错失此刻良机，马穆鲁克的东征宏图，必将再蹉跎数百年光阴。

　　"我们完全可以谋划。即便只有我们也能获胜。正因是我们，所以必将胜利！

　　虔诚追随先知教诲的穆斯林子民啊！我向你们许诺的绝非劫掠所得浮财，而是大海孕育的无穷财富！苟且于一座城池的奥斯曼岂能相比？我马穆鲁克要的，全体穆斯林该追求的，岂是区区城郭中的金银俗物！

　　即便君士坦丁堡,在马穆鲁克膨胀的野心面前也不过尔尔。

　　扎希尔扎克马克攥紧拳头，声嘶力竭地呐喊道。

　　"我们将夺取这片海洋！

　　曾经由帝国统治的这片海域,如今将由我们主宰!

　　觊觎内海的可不止帝国一家。

　　妄图攫取命运权柄的，又岂止帝国一方。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377章

　　377

　　对马穆鲁克而言，眼下正是天赐良机。

　　威尼斯与热那亚自顾不暇，就连未来的劲敌帝国也正忙于战后重建。更何况苏丹扎希尔扎克马克向来用兵谨慎。

　　"禀告大人，舰队未遇抵抗已抵达罗得岛。预计将向该岛投送约一万一千兵力。"

　　"将先行派遣的四十三艘战船半数以上调往近海布防,务必严防死守,绝不让基督徒有机可乘。"

　　"遵命!"

　　忠诚的部下们对苏丹的指令毫无迟疑,但几位头脑灵活的将领却面露犹疑。他们并非不认同此刻是出征良机,而是对如此规模的行动竟只出动这点兵力深感不解。

　　"哈奥娜殿下,仅凭这点兵力就想击溃骑士团?若说帝国境内还有能与马穆鲁克抗衡的存在,非他们莫属啊。"

　　"即便现在增派援军也..."

　　官员与将领们提出的主张确实合情合理。

　　作为十字军最后的精锐，那群骑士确实拥有令人胆寒的武勇。穆斯林军队从未正面攻破过他们驻守的城堡，往往要经过长期围困和战略周旋，才勉强迫使骑士团自行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