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好极。那就让耶尼切里军团彻底搜查别宫。值此动荡之际,难保没有宵小之徒趁乱潜入。"
"无妨...陛下,真的无妨。"
"请别推辞。您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就好。这都是为了我兄弟的事,何必如此见外?"
"我说了无妨!"
最先失去耐心的是穆拉特的续弦夫人。
但王子的面具依旧纹丝不动。他嘴角微扬露出愉悦的笑容,却用最生硬的语调下达命令。
"耶尼切里,给我把别宫翻个底朝天。"
"遵命!"
"殿下!殿下!!"
"必须找到我兄弟。"
王子猛地横跨一步,拦住试图追赶耶尼切里的继母,斩钉截铁地说道。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无踪。
「一定。」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谈恋爱》-第385章
385
曾经跌倒过的人,对失败格外敏感。
穆拉特瘫在蓬松的床褥上消磨时光,忽然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凌乱的脚步声在别宫回荡。他轻易就猜出发生了什么,却仍半睁着惺忪睡眼,怔怔望向精雕细琢的天花板。
"你们是对哈利勒的统治心怀不满之人吗?"
脚步声在房门前戛然而止。
无意的沉默被打破了,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一双尚未长成却坚定有力的步伐。少年单薄的躯体承载着远超其体量的宏图伟志,正朝我们走来。就连认定哈利勒仅因私怨就挑起政变的穆拉特,在这一刻也不禁为之动容。
"你是王子吗?"
"这成何体统!"
"败者的豪言壮语,向来都是如此可笑。"
"请别亵渎失败二字。难道不是你这无能之辈,以败北为借口推卸自己的责任?"
"若为劝降而来,大可不必。方寸牢笼,即是吾之天地。"
蛰居多年的苏丹已不复当年野心,胸中再无半点壮志。
为在帝国之战中赢得胜利,他不惜押上全部筹码豪赌一场,最终满盘皆输。荣耀与尊严、国运与信仰、誓死追随的忠诚将士们,乃至甘愿牺牲的长王子,所有赌注都在这场博弈中灰飞烟灭。
贪婪无度的苏丹怎会满足于残羹剩饭。那支离破碎的奥斯曼帝国早已淡出穆拉特的视野。他决意做永远高歌猛进的征服者,刻意与那场惨败保持距离尽管彼时他正是溃军主帅。
"…苏丹陛下。"
"…."
追随苏丹横渡海峡的耶尼切里军团也忍不住发出叹息,眼中闪过轻蔑。
早知苏丹会颓丧至此,当初就不该提议撤军。耶尼切里军中,已有人真心觉得:若穆拉特大人战死沙场,或许反倒更能保全他的威名。
穆拉特微微睁眼,瞥向躁动的耶尼切里军团,随即用沙哑的嗓音低语道。
"连耶尼切里军团也终于背弃了我啊。"
"我没空听父亲这些丧气话。站起身来。"
"那么,殿下究竟对我有何所求?"
"穆拉特,若你还自认为是苏丹,就请从王座上起身,严惩杀害你子嗣的凶手。倘若你已无意执掌大权,那么我命令你站起来迎接你的新苏丹。"
王子盛气凌人的话语终于让穆拉特完全睁开了眼睛。
尽管年纪尚轻,领导政变的穆罕默德王子却成功赢得了耶尼切里军团的支持。为何能成此大事?只因本该统御禁卫军的穆拉特早已沦为废人。在这个同时失去梦境与现实的废人眼中,奥斯曼帝国不过是堆破碎的灰烬罢了。
"这个国家早已支离破碎。只要稍加施力,便会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脆弱至此。即便如此,你仍想登上苏丹之位?"
"至少,我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你当真以为能战胜整个帝国吗?"
"这不是求胜,而是誓死不做丧家之犬的觉悟。"
"好大的胆子。"
就在穆拉特的嘴角从无精打采的下垂状态重新扬起微笑的刹那。他凝视着王子那双闪耀着热情与野心的眼眸,再次开口说话。
"朕本无意立你为嗣。"
"我明白。"
"我原以为你缺失了人类应有的情感。但...此刻你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映照着人性的本质。那曾在我体内流转的星光,如今在你身上重现。"
"连这个也不例外。"
"但杀害我子嗣的凶手有两人。你应该知道是谁。作为苏丹,你是要我同时惩戒这两人吗?"
"理当如此。既然他们胆敢蔑视苏丹威严犯下此等罪行。"
"终于肯坦白承认了。"
"我从未刻意隐瞒。"
父子二人难得促膝长谈,彼此间的理解随着烛火的摇曳逐渐加深。
被亲族两度牵制手脚的穆拉特,不禁为王子展现的缜密心思而惊叹。那张含笑面对继室们、从容下令诛杀异母兄弟的面孔,确是他未曾料想的。穆拉特咀嚼着方才的见闻,唇角泛起苦涩的涟漪。
"哈利勒只是代我行事。战败后的奥斯曼,是我亲口嘱咐要交托给他的。"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萨德拉扎姆曾代替苏丹执政。而现在,连萨德拉扎姆都失败了,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他始终走在正道上。难道当真不愿收起杀意?"
"他将沦为败寇之身。那些反抗萨德拉扎姆、拥立我的人,必会将他钉在失败的耻辱柱上。诸位且安心,他所追求的正道,由我来继承便足够了。"
"狡猾了不少啊。这些日子不见,倒是越发精明了。"
"自襁褓时便对我漠不关心之人,此刻何必惺惺作态。"
父子间的对话,随着这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
在耶尼切里士兵的严密监视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奴隶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奴隶端着的银盘上,盛着一杯泛着诱人红光的葡萄酒。王子亲自起身,将那酒杯递向穆拉特。
"您或许难以置信,但此地从未沾染过刀光血影。"
"…呵呵呵。"
"我的兄弟们正用悦耳的声音呼唤着您。请随我们安息吧,不必担忧身后之事。恳请您配合,让此地免于流血之灾。"
"呵呵呵呵...好,这就是我的末路吗。"
穆拉特毫不犹豫地接过王子递来的酒杯。
摇曳的葡萄酒波纹中,映出了再也无法挽回的昔日模样。他嗅到过往荣光的芬芳,双手开始微微颤抖。曾几何时,他讥笑那个沉溺于往昔荣光的帝国何其愚蠢。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份心情。
"这般甘美馥郁的芬芳,任谁都无法抗拒吧。"
穆拉特沉醉在享乐之中,将过往当作被褥,静静合上了双眼。
王子背对着苏丹的遗体,迅速调动耶尼切里军团控制了宫廷。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摇摇欲坠的政权,在失去脆弱联盟后已然难以为继。伊斯哈克与图拉罕尚未出手,易卜拉欣便已解除哈利勒的武装这位曾经的权臣戴着镣铐被拖出大殿时,铠甲与石阶碰撞出刺耳的铮鸣。
"殿下,您可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心里有数。"
"你说你懂?大敌当前却引发内讧,这就是你所谓的懂?!"
"借出去的钱眼看收不回来,债主难道会坐视不理?不过是取回应得之物罢了。反倒是阁下的所作所为,正在将奥斯曼帝国推向分裂的深渊。若阁下真心追随预言,就该坦然接受这份牺牲。"
"接受?就这般对待?我穷尽一生侍奉预言、效忠奥斯曼,怎可...怎能咽下这等屈辱!"
他哪还顾得上在众人面前维持体统,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哈利勒拼命为自己辩解,试图洗刷强加于他的间谍罪名和不公正待遇。知晓内情的人都同情他的处境毕竟众人心知肚明,为了维系这个连苏丹都已抛弃的国家,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然而王子回应的目光却冷若冰霜。
"被你害死的我那些兄弟们,想必也是这般想的吧。那些被你强迫牺牲的人们,临死前念着的不是心中冤屈与愤恨,而是守护奥斯曼的大义。"
"这种话可动摇不了我的心。那是必要的抉择!为了奥斯曼,更是为了你!预言早已指明,我所作所为正是要扶你登上继承人之位,难道你不明白吗!"
"可那预言渴求的正是你的死亡。一株吸食人血长大的树,难道真会怜惜它亲手栽培的园丁?赞达尔哈利勒帕夏,预言在等待奥斯曼将以你的牺牲为纽带重获新生。"
"王子殿下莫非以为,团结大业是儿戏不成?"
"正因为你想背负一切,才会不断沉沦。不该让奥斯曼依附他人,而要让别人依附奥斯曼。唯有抖落陈年积尘,方能迎来新生开端,可你却对昔日的奥斯曼执念太深。"
听闻此言,哈利勒才惊觉这位王子藏器于身的不凡。
审判罪人的法庭上,年轻的王子展露出领袖风范,立场鲜明。那些对哈利勒政权失望的人们,开始为穆罕默德王子这股新风潮而渐渐狂热。
"不愧是苏丹的血脉。"
"与那位晚年抛弃一切的先代苏丹不同。危急关头甘愿牺牲更多只为换取奥斯曼重整旗鼓的时间,这般人物岂是寻常之辈?"
"萨德拉扎姆的遭遇固然令人扼腕..."
众人启齿各异,却终归殊途同归。
否定哈利勒与穆拉特,拥立新苏丹。无人关心这计策出自谁手哈利勒亲手谋划的蓝图,终将以穆罕默德之名实施。他眼睑剧烈颤动,信念首次出现裂痕。
"凡人的渴望终将铺就通往预言的道路。"
"看来你终于明白为何预言会渴求你的死亡了。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众生皆在期盼你的陨落。这正是我一手策划的杰作。此刻,你可会怨恨于我?"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哈利勒的动摇并非源于彷徨或自责。
他颤抖着身躯,在狂喜与绝望间接受了现实。当彻底明白自己将成为祭品的处境后,他认命般地闭上双眼,却又因猜测应验而战栗不已。
"迄今预言皆应验,令人惊叹;而今首度失算时,唯余叹息。"
1446年6月5日,穆罕默德王子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发动清洗,成功夺取政权。
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以叛徒身份被处以绞刑,尸体在城内悬挂了整整一天。那些为保全血脉而迟来对抗王子的贵族们,面对王子毫不留情的铁腕手段,个个面如土色地退了回去。穆拉特留下的血脉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样一来,就不存在能替代我的继承者了。去告诉伊斯哈克和图拉罕,尽量避免与帝国发生冲突,有序撤退到布尔萨一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