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此前托马斯与坎塔库泽诺斯协同作战所立的战功确实耀眼,但此刻情形已然不同。
9月3日这天,几乎所有可调动的兵力都集结完毕,加利波利半岛也终于彻底光复。长期围困半岛的哈利德在弗拉德与米尔恰两兄弟的协助下,将残余要塞尽数攻陷。
那些负隅顽抗的守军大多已成枯骨,幸存者则彻底丧失斗志,垂首举起了白旗。哈利德望着这番景象,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只要海防线固若金汤,希腊就再也不会任人宰割了。"
加利波利半岛是数十年前内战各方为求胜利而引狼入室,最终丢失的战略要地。人们流尽鲜血,历经漫长岁月才将其夺回。达成这一象征性伟业的哈利德,其威名正在士兵间悄然传颂。
"可知道?统领穆尔塔蒂的那位,正是埃夫雷诺斯的子嗣。"
"埃夫雷诺斯...您、您是说发明德夫希尔梅的那位?穆尔塔蒂的统帅竟是埃夫雷诺斯之子?"
"真是讽刺啊,谁会想到叛徒的儿子竟会再次背叛。"
"难道你不怕被人捅刀子吗...?"
"据说他被归类为陛下的心腹之一。别轻举妄动。他可是从陛下还是亲王时就追随左右的旧臣。穆斯林们之所以平息了反抗,正是因为他是穆斯林也能身居高位的活证。"
身为叛徒之子,他背叛了父亲效忠的国家,转身回到了故土。
对长期生活在父亲盛名阴影下的哈利德而言,这转变意义非凡。埃夫雷诺斯贝的称号逐渐淡去,人们记住的是哈利德穆尔塔特这个名字。前者创立德夫希尔梅制度,试图在新帝国中提升同胞的地位;后者则通过摧毁父亲建立的国家,守护了父亲曾经背弃的荣耀。
此时此刻,这差异已昭然若揭。
每当经过士兵帐篷,听见飘来的窃窃私语,哈利德总会扯动嘴角。尽管众人对他颇有微词,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与作为。
'不知父亲会如何接纳我。他会怨恨我这个摧毁了他亲手建立的国家的儿子吗?亦或是...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在哈利德的记忆中,埃夫雷诺斯始终是个超然物外的男人,冷眼旁观着世间百态。
正因如此,他必定是最早接受帝国衰落命运、并为同胞寻找出路的人。哈利德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终日活在悔恨、叹息与固执中的父亲,竟会对自己厉声呵斥的模样。
'不必再为死后之事忧心了。'
当哈利德正用他特有的方式庆祝胜利时,辅佐他的米尔恰和弗拉德两兄弟却在难得的重逢时刻连连叹气。
"大哥...就算再怎么着,把妻子带上战场像话吗?"
"这、这样能让士兵们产生好印象啊。他们会坚信我绝不会临阵脱逃,是好事。"
"得了吧,准是被嫂子说服的。嫂子也该适可而止。明知大哥对您言听计从,还提这种过分要求像什么话?"
"倒是长进不少啊,弗拉德。本以为你只是个整天唉声叹气的小鬼呢。"
"翻旧账毫无意义。如今我已是帝国任命的军官。既然公理站在我这边,即便刀架脖子,该说的话我照说不误。"
面对从小如暴君般凌驾于上的海伦妮,弗拉德依然昂首挺立。昔日为人质时他不得不察言观色,但此刻的弗拉德已是正式受封的官员。
皇帝甚至欣然接受了放弃继承权、自愿成为帝国军人的弗拉德,这使他军事才能的进步远超预期。简言之,除非面对外国君主,弗拉德已鲜少轻易低头。
"嗯...嗯"
"...怎么?海伦妮,你还有话要说?"
"再靠近些,米尔恰。"
"到底什么事?"
海伦妮傲然挺立,将弗拉德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突然唤来米尔恰,拉近距离,不等对方反应便狠狠拧住他的侧腹。刚卸下铠甲休憩的米尔恰猝不及防,只能扭动身躯哀嚎。
"啊!疼疼疼!好痛啊,海伦妮!"
"你和弗拉德不是亲兄弟吗,对吧?"
"天、天哪!果然是兄弟没错!"
"米尔恰,我也能期待你展现那样英姿勃发的一面吧?哪怕只是在人前也好,答应我,好吗?"
"那还用说!哎哟喂!我、我不是回答了吗!"
"战事未了,随时可能再起,铠甲一刻都不得卸下。"
"知道了!"
海伦妮这才松开米尔恰的束缚。被钳制肋部许久的米尔恰垂下头颅,睫毛间渗出点点泪光。这光景光是瞧着就叫人羞愧难当。弗拉德不忍目睹兄长萎靡的模样,猛地别过脸去。
"在公开场合如此羞辱自己的丈夫,恐怕也不太妥当吧。"
"可米尔恰那孩子,终究不适合战场啊。"
"啊?"
"...米尔恰根本不会打仗,就算上了战场也只会陷入危险。"
敏锐的弗拉德从海伦妮最后一句话中,终于明白了她为何要这样做。
深爱妻子却被束缚的米尔恰,自然不会责怪妻子,只能将怨气转移到其他目标上。海伦妮就是要让他把所有的不幸遭遇都归咎于战场。看穿这层用意的弗拉德望着兄长,既心疼又恐惧。
"倘若没有庶子这个偏见,如今站在那里的或许就是我了。"
被海伦妮掌控的恐惧与抛弃兄长的愧疚交织在一起,最终竟化作一种奇异的解脱感至少那个卑劣之人不是我。反正米尔恰那家伙爱海伦妮爱得死去活来,根本不会在乎这点破事。
弗拉德轻咳一声稳住心神,随即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海伦妮刻意回避的事实。
"但兄长正率领着骑兵团。千骑之众绝非小数目。况且父亲定会期盼兄长能建功立业,以巩固家族在帝国中的地位。关心则乱,若因忧虑而避战至最后一刻,只会自食恶果。"
"弗拉德,若米尔恰身陷险境,你可愿立誓相救?"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就为讨要这个承诺。"
这正是海伦妮能稳坐暴君之位的根源所在。
多数情况下他倚仗地位与强权镇压异己,但若遇上真正渴求之物,行事便雷厉风行。他会先明确界定所欲所求,再倾力铺就实现之路。待到请愿之时,已令人难以轻易回绝。
在芸芸众生中,人们之所以会找到弗拉德,恐怕只因他是与米尔恰最为亲密的兄弟。望着仍低垂头颅站在海伦妮身旁的米尔恰,弗拉德终究不忍移开视线。
"打是亲,骂是爱。"
"……弗拉德,我知道你向来恪守原则。不必因我的无能而放弃你的信念。只要我做得够好就够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看来弗拉德这次倒是难得地接受了好意。"
"但若身为兄长却要拖弟弟的后腿的话。"
"大哥若在别处也就罢了,可战场绝非他擅长之地。如今我既为帝国将领,与其倚重那个受神圣罗马帝国影响至深的异母兄长,倒不如与盟约结义的义兄并肩作战。横竖我要统领的不过是预备队战阵告急时冲杀陷阵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怪之有?"
"弗拉德..."
"这纯粹是出于帝国利益和基本原则的考量。即便是我兄长和嫂嫂,也绝无例外。请谨记,在战场上乞求怜悯,只会让败局更加明显。"
"这就够了。能与好弟弟和睦相处也是种本事,你也该舒展眉头了。"
"谢谢你,弗拉德!等侄子出生,我第一个让你看!"
"米尔恰!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我、我不能总被你们戏弄啊!既然不能动手,至少得这样还击!"
原以为她只会逆来顺受,但看到海伦妮涨红着脸发怒的模样,看来并非如此。在这个充斥着利益至上的政治联姻的时代,能拥有这般琴瑟和鸣的夫妻关系,无疑是天赐良缘。
然而弗拉德的脑海中,连一丝羡慕的念头都不曾闪过。
'我绝对做不到。我的理想型是贤妻良母。'
就在这些新锐将领于加利波利半岛崭露头角之际,远征军再立奇功,又创下一桩令人瞩目的战勋。
位于阿比多斯东侧的兰普萨科斯,在持续两个月的攻城战后终于竖起白旗。达达尼尔海峡防线的稳固确保了海军支援畅通无阻,这成为决胜关键。坎塔库泽诺斯凭借丰富经验布下天罗地网,而围城指挥官杰尔吉本就是擅长守城的名将。
'如此阿比多斯防线固若金汤,敌军再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杰尔吉已拿下兰普萨科斯,我军便不必冒险东进。
奥斯曼帝国的根基早已转移至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带。他们得寸进尺,对帝国的思念渐渐高涨,正一口口蚕食着沿岸城市群。若帝国继续南下,奥斯曼也不得不随之南移。
'奥斯曼终归是要行动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奥斯曼军队果然如杰尔吉所料,开始行动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马穆鲁克的侦察部队了。
"马穆鲁克先锋部队已逼近以弗所周边!据侦察约有七千之众,其中两成是马穆鲁克骑兵队!"
"噢...!原来他们先派出了马穆鲁克骑兵队!"
"马穆鲁克的苏丹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偏执狂。不,或许该说是滴水不漏?"
政变后的布尔萨宫廷原本动荡不安,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捷报打破了沉寂,整个宫殿都沸腾起来。
警惕帝国军威势的扎克马克早已派出先遣队,以防奥斯曼万一允许敌军登陆。这支队伍将武力示威,阻挠帝国军贸然渡海。察觉到这一动向的穆罕默德用冰冷目光扫视欢呼的臣属,沉声说道。
"这恰恰证明马穆鲁克苏丹对这个国家毫无期待。面对衰败的征兆仍欣喜若狂,我该称你们为什么?除了蠢货与叛徒,你们还能是别的什么?"
"…."
"我深知萨德拉扎姆的苦衷。要笼络这般人物同行,现在想来委实该交由他处置。若换作是我,怕早就杀个干净,令国政瘫痪了。"
穆罕默德说完这话,用手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随即做出了决定。
"但你们在鲁米利亚的惨败中仍幸存下来。即便遍体鳞伤也不曾放弃这个国家,我又怎能轻率地驱逐这些象征国家精神的勇士呢?"
"我,我只能为苏丹的仁慈而折服。"
"听说帝国的盟友们正在陆续加入。虽然目前胜负未定,还有些人犹豫观望,可一旦他们看到胜算,恐怕会有更多人蜂拥而至。即便不是这样,那些忌惮马穆鲁克的人也会伺机而动。鲁米利亚周边的基督教徒们,不都已经投奔帝国了吗?"
"那么..."
"人选令我煞费苦心。拨给伊斯哈克八千兵力,命他统率伊兹密尔诸位总督。图拉罕曾在波斯尼亚打过游击战。如今兰普萨科斯随时可能陷落,但基齐库斯全境拱手相让又万万不可。就让图拉罕率三千精兵阻截敌军攻势。"
"但若如此,布尔萨的守军将仅剩区区数千人。"
向来屏息蛰伏的扎阿诺斯,此刻首次启唇发声。
每当听到穆罕默德的决断,自治官总是满意地微笑着频频点头,这次却表现出异常积极的态度。但穆罕默德早已成竹在胸。
"这个国家的国力并非依赖布尔萨、尼西亚或伊科尼亚一带,而是仰仗伊兹密尔地区。即便保住了布尔萨和尼西亚,若失去伊兹密尔,我们将断绝与马穆鲁克的所有联系。继续抵抗超过极限之时,整个国家必将土崩瓦解这结局再明显不过了。"
"您确信帝国也会朝那个方向前进吗?"
"帝国纵使分兵作战,也绝不会放弃伊兹密尔。若无此意,当初又何必耗费无数心力平定西方疆土。"
突破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方法只有一个。
"趁着稍占优势之际,立即与马穆鲁克前锋会师,一举挫败敌军锐气。马穆鲁克后续部队正被埃雷特纳与杜尔卡迪尔牵制,定难及时驰援。为夺取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朕当调集所有可用之兵,挥师南下伊兹密尔。"
"…."
"以奥斯曼之名,遵奉圣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