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在赌局中胜出，才能确保往后的生存。那声音的主人希望皇帝如此认为，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声音的主人心情不悦时，原本虚无缥缈的死亡骤然具现。皇帝沦为囚徒，被无力感的锁链禁锢在这具已成为牢笼的躯壳之中。

　　只有面容还保持着自由。

　　得知这个事实的皇帝,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转瞬即逝。

　　"...人类的命运,竟要由你们这种家伙来摆布么?"

　　"恰恰相反。正因为人类的命运太过珍贵,我必须站在同等立场,完成公平交易才能获得。"

　　"好,我接受赌局。我既定的命运到此为止。作为皇帝的生命,将在三年后终结。"

　　"啧,又要再来一次吗?像你这样嫌恶当皇帝的家伙倒是少见。"

　　声音的主人错愕不已,深深叹息了好一阵子。

　　然而赌局并未就此中止。那道声音的主人执念深重，绝非轻易动摇之辈。唯有赢得这场赌局，才能令他心服口服。皇帝迅速收敛心神，决意迎接这场加诸己身的试炼。

　　说到底，唯有这场赌局才能终结这场荒谬的对峙。

　　声音的主人俯瞰着停泊十余艘船舶的黄金湾，吹了声口哨后突然开口。皇帝凭着本能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考题'了。

　　"因为你，许多事情都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历史将走向不同的方向。原本该称为伊斯坦布尔的城市如今仍叫君士坦丁堡，这是第一个改变；本该在此建立的奥斯曼帝国与你们帝国的差异，则是第二个..."

　　"…."

　　"然而你缔造的帝国真能胜过奥斯曼吗?作为包容无数宗教与民族的普世帝国,奥斯曼难道不是更胜一筹?在其统治下的东正教徒们,直至数百年后民族主义兴起时,仍享有尊崇地位。

　　"但那些生活在你所创帝国下的穆斯林们,能否享有同等地位?一个高举宗教旗帜团结起来的帝国,真的能够包容异己吗?"

　　声音的主人始终保持着轻佻的态度,可提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对现代人而言,所谓普世帝国,正是高举包容旗帜、吸纳多元文化与民族的繁荣国度。当人们抽象地评判某个时代更优越时,'普世帝国'的存在无疑是重要的加分项。

　　而奥斯曼,作为现代人眼中的普世帝国,确实表现出色。

　　"眼下我确实因你而濒临绝境，使尽浑身解数。但埃夫雷诺斯创立德夫希尔梅制度时，可没这般从容。那是帝国倾覆后，为子民安危着想的权宜之计。米利特制度本是为保障少数教派权益而设。

　　但你缔造的帝国已然改弦易辙。试问在这非奥斯曼的帝国里，穆斯林子民将何去何从？又当如何自处？"

　　"这就是症结所在？"

　　"正是。德拉加西斯，且告诉我你心中所持究竟是绝望的悲鸣，还是希望的火种？"

　　声音的主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倚着栏杆欢快地耸动肩膀，等待皇帝答复。与紧绷的皇帝形成鲜明对比。但皇帝并未慌乱这不过是场已知谜底的博弈。

　　"...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有穆尔塔蒂负责军务，哈利德坐镇要职，他们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我还为民会在议会和法庭开辟了顾问通道。清真寺的建设也只限几个指定城市，这样民众自然会聚集过来。都是为了让后世治理起来更顺手。"

　　"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

　　"但若穆斯林无法认同帝国子民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出致命缺陷。几处地方同时起事的传闻，恰恰说明叛乱势力已然坐大。一旦有人心怀不轨策划暴动，恐怕难以在初期就将其镇压。"

　　"为何要造反？你不是已经竭尽全力了吗？"

　　"因为他们的哈里发在马穆鲁克手里。"

　　其地位堪比当代天主教的教皇。

　　更何况这是中世纪。相较于教皇权威早已一落千丈的基督教世界，哈里发至少在名义上仍是穆斯林们的精神支柱。马穆鲁克苏丹能在逊尼派内部占据优势，不仅凭借国力雄厚，更因拥立哈里发而获得了正统名分。

　　皇帝在洞悉这个事实之后

　　"若马穆鲁克判断无法从正面击溃帝国，比起直接挑起战争，他们更会煽动地方骚乱。不是为了夺取，而是要让帝国无法先发制人。如此一来，帝国便难以对马穆鲁克展开单方面攻势。

　　以圣战之名收复故土，涌入帝国的穆斯林越多，马穆鲁克感受到的威胁就越大，穆斯林的叛乱终将成为现实。为此马穆鲁克甚至会故意铤而走险，企图强化哈里发的权威或者索性将其篡夺。

　　"然后呢？"

　　"穆尔塔蒂组织里不少人会参与叛乱。但我们必胜。若他们为后世考虑，就该与希望稳定东方商路的势力结盟。我已争取到多个友好联盟协助平叛。可战事越惨烈，穆斯林在叛乱后的处境必将愈发艰难。"

　　"哦？"

　　"穆斯林因参与叛乱之罪，必将丧失原有地位与优待，被迫改宗皈依。他们或心怀怨恨转入地下，或屈从皈依...大多数人终将如此抉择。"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骤生。

　　皇帝不过闭眼睁眼的刹那,眼前的黄金湾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穆斯林们高诵着古兰经文冲杀而来,而帝国军正以铁桶般的方阵严阵以待。

　　[以真主之名，教化那些将先知奉为神子之人！]

　　[展现你真正的信仰之力吧！]

　　穆斯林们勉强列队穿过街道,其中有些人步伐整齐得令人起疑。虽然还未来临,但已可预见。这不是普通平民能具备的军纪。显然是由服过兵役的穆尔塔蒂成员在领导这次起义。

　　[这些忘恩负义的叛徒竟敢亵渎圣皇陛下创立的帝国！我们誓死捍卫属于我们的世界、属于我们的时代！举起长矛，迎接这群野兽的挑战吧！]

　　[为罗马而战！重建崭新世界！]

　　然而面对历经圣战淬炼的帝国军，他们终究力有不逮。

　　这支军队虽为适应沙漠气候大多轻装上阵，却依然保留着坚固的长矛墙阵。在通道狭窄的街巷里，要突破这密密麻麻的枪林绝非易事。愤怒的穆斯林不断投掷石块，但多数都被枪杆格挡，徒劳无功。

　　就在此时,另一条小道上突然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盾牌利剑,气势汹汹地杀来。

　　战斗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轻装上阵的穆尔塔蒂士兵在有限空间内完全施展不开。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导致阵型崩溃、士气暴跌。溃逃的士兵在战场上四处涌现，帝国军对这些败兵毫不留情。

　　[荒谬!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我们根本没有参与叛乱!现在却要剥夺所有伊斯兰教法顾问的权限?]

　　[很遗憾,事已至此。上次叛乱带来的冲击太过剧烈。议会已不再对穆斯林保持友善态度。]

　　[那...陛、陛下呢?难道连陛下也默许此事?]

　　[…]

　　就连那些远离叛乱地区的穆斯林,也都遭到了无妄之灾。

　　当皇帝再次睁眼时，面前是刻意回避视线的官员和苦苦哀求的穆斯林教徒。即便转头望向窗外，也看不清完整的景象。

　　[这家伙也是穆斯林！]

　　[说不改信就杀了我？好啊，在改信前先给我死吧！]

　　暴怒的市民将穆斯林拖到街上集体施暴，竟无一人阻拦。皇帝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未来。但只要他的帝国不是伊斯兰帝国，这场浩劫就无可避免。

　　既然无法彻底消除哈里发的影响力，这场冲突终究会降临。

　　就在这一瞬间,欢快的声音骤然传来。

　　"答对了。"

　　当意识恢复清明时，皇帝正倚坐在王椅上，凝望着黄金湾的方向。

　　声音的主人从露台栏杆边轻盈跃下，望着皇帝绽放灿烂笑容，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下一题。"

　　对方披着人形外衣，却非人类本身。

　　皇帝屏息凝神，再度侧耳倾听。

　　关于在恋爱游戏中无法恋爱的那些事-第397章

　　397

　　第一个谜题中，那个神秘声音质问穆斯林们将面临何种待遇。

　　这正是奥斯曼与皇帝帝国本质差异所在。作为伊斯兰国度，奥斯曼难以轻易排斥境内为数众多的正教徒。而皇帝帝国以基督教立国幸存，穆斯林本就稀少，更兼民众对其深恶痛绝。

　　削弱哈里发的影响力绝非易事。

　　这与教皇的情况截然不同。尽管神权色彩已然褪去，但伊斯兰世界本就政教合一。哈里发绝非单纯的宗教领袖，更是全体穆斯林的精神支柱。如今马穆鲁克的统治体系，活脱脱就是中世纪日本天皇与幕府将军并存的翻版。

　　即便皇帝拥立新的哈里发，若无法以武力彻底击溃对方，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这就是帝国无法逾越的桎梏。但在声音之主揭示的未来图景中，皇帝隐约捕捉到一丝违和感。

　　'为何偏偏让我目睹这一切？'

　　这般举动绝非无心之举。

　　这一连串举动或许暗藏玄机。如此思忖间，原本就敏锐的精神愈发犀利。见状，声音的主人发出满意的轻笑，随即抛出了下一个难题。

　　"你为了将四分五裂的帝国重新凝聚，不得不默许地方自治的存在。民会与议会就是典型例子。那些在秩序崩塌后自立门户的城市，以归顺帝国为代价换来了这些特权。

　　"正因如此，即便叛乱此起彼伏，你总能将其逐个平息。"

　　"我从未想过培育什么民主。若没有民会和议会，帝国就不得不用武力将他们统统镇压。""

　　"怎么?我并非在空谈什么民主。在你眼中,民会和议会不过是用来制约失控皇权的权力机构,也是弥补正统性不足的新手段罢了。

　　议会试图通过向那些原本只需获得大贵族或军队支持就能发起挑战的夺权者们，额外附加议会认可这一新条件，从而降低政变的风险。

　　"…."

　　"但反过来说，这决定也赋予了议会过大的权力。你担心皇权独裁与政变风险，主动限制了皇帝宝座的权柄。自然会让对立的议会趁势坐大。后世帝王必将视议会为强敌，千方百计削弱其力量。

　　那么最终胜出的会是谁？在你缔造的帝国里执掌权柄的，会是你设立的议会，还是继承你宝座的皇帝？"

　　那声音的主人一针见血。

　　后世那位渴望成为强势专制君主的皇帝，绝不可能容忍议会这种存在。当今的圣上虽明白议会是将四分五裂的帝国重新凝聚的必要纽带，但在遥远的将来，或许会成为无用之物。

　　而在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中，皇帝预判获胜的一方，正是议会。

　　"议会虽能确保皇帝的正统性，却难免引来列强觊觎。纵使席位增加削弱了议员个人权力，这隐患依旧如影随形。倘若连皇位继承这等大事都由议会全权掌控，那些早已不满外国势力膨胀的家伙，定会揭竿而起。"

　　"嗯哼。"

　　"更何况,他说过不能让我的血脉登上皇位。若这条遗命当真被遵守,那么领导议会派对抗皇帝的,恐怕就会是我的后代了。议会必将以国家存亡为借口,联合外敌挑起内战。即便皇帝侥幸取胜,也难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受到议会缺席带来的空白。

　　到那时新兴议会必将崛起，终有一日会击垮皇帝，将他变成徒有虚名的傀儡。

　　"哈哈哈！"

　　声音的主人迸发出一阵大笑，比先前还要爽朗豪放。

　　就在那时，皇帝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取代方才黄金湾风光的，是比如今繁华数倍的君士坦丁堡。光是摩肩接踵的人潮便足见鼎盛气象，此起彼伏的揽客声浪更彰显出商业街区的繁荣。

　　然而往来行人的脸上，却都绷着焦灼与戒备的神色。

　　「听说东方异教徒又开始骚动了？」

　　「军队已在集结，可议会竟拒不配合陛下。」

　　[权力斗争固然重要，但总得先击退外敌再说。那些该死的议会，每次一提调兵就处处作梗！]

　　[战火都烧到眉毛了还只顾着抢饭碗。这帮强盗！]

　　皇帝从三三两两聚集的市民交谈中，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