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安尼娜的言语虽带刺,却始终坚守立场静静等待。近来她总禁不住要拿来与索菲娅相比那个不断往她独子安德烈亚斯脑子里灌迷魂汤的女人。一个是言词刻薄却立场坚定的约安尼娜,一个是蛊惑人心的索菲娅,还有被卷入其中的安德烈亚斯。

　　皇帝想起那两个人，握紧拳头，为日后决战暗暗立下誓言。

　　'索菲娅正打算扶安德烈亚斯上位做下任皇帝。她以血脉为由培植亲信势力,恐怕会威胁托马斯的统治...得在此之前做好准备。'

　　但即便是这件事,对日渐沉重的身躯来说也力不从心。

　　皇帝的病情带着明显征兆急速恶化。最终他不得不全盘接受约安尼娜的谏言。比起像从前那样埋首政务,如今他把大量工作推给了下属官僚。蒙在鼓里的官员们突然接到堆积如山的文书,面面相觑时都是满脸死灰。

　　"昨天明明还没这么多。"

　　"这世道怎么越干活儿，活儿反倒越多？"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些事..."

　　地位的尊贵常常湮没在堆积如山的公务之中。

　　群臣对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满腹疑云，而早已隐约察觉端倪的斯普兰切斯更是绷紧了面孔。这位素来政务缠身从不懈怠的君主，此刻竟显出了力不从心之态。

　　自那日起，皇宫侍从们便饱受斯普兰切斯连珠炮似的追问之苦。

　　"在回答问题前，牢记禁言令。倘若问答内容走漏风声，定斩不饶。"

　　"呜、呜哇！小的真的只是个普通侍从而已！"

　　"没问你那个。陛下近日举止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这个...怎么说呢？您也知道陛下那副冷峻模样，实在难以揣测..."

　　"休憩呢？陛下如何打发闲暇？"

　　"就只是...倚坐在眺望黄金湾的露台椅子上。说是拂面暖风令人舒畅。"

　　所幸外表看不出任何明显异样。

　　若是在执行公务时突然昏倒,或是在骑马奔驰时意外坠马,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即便如此也难以安心,因为在经验与体能最为协调的四十岁突然衰弱,唯一的可能性只有那一个。

　　'偏偏选在这后遗症发作的节骨眼上!'

　　曾几何时，众人皆对这位君主心存戒备。可当他展现出惊人的魄力时，人们便忘却了当初的警惕。这也不足为奇。这位皇帝自少年时代便励精图治，至今仍深陷无数艰险困局。光是遭遇性命之忧的次数，就多到难以计数。

　　一切繁荣皆以牺牲为代价。

　　帝国的荣光，是德拉加西斯皇帝以生命为筹码换来的。

　　'必须让陛下因其他事务分心才行。至少要拖到扎克马克主动退让为止...'

　　作为移民局的最高长官，斯普兰切斯肩负着关乎帝国命运的沉重使命。在皇室默许之下，皇帝的印玺悄然落入了他的掌心。

　　就在斯普兰切斯拼命代行职务之际，孤寂的露台上，皇帝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生来时空空如也，去时亦两手空空。独留世间时，你可曾有过这般感悟？"

　　"…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因为我改变了太多历史？"

　　"真让人心寒啊。若因篡改历史就要取你性命，我本该来得更早些。你不过是操劳过度早夭的命数，若非我出手干预......"

　　那本该是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在听到声音的刹那，骤然清晰如昨。

　　皇帝本不属于这方世界。他的灵魂强占了一个少年皇子的身躯，迫于形势不得不以皇子身份苟活。那个将他推上皇位的存在，总爱用清爽却沉重的手掌轻推他的后背，就像此刻这般用明朗快活的声线说道。

　　"起初我还纳闷他在干什么。因为和预期相差太远，我一边惊慌失措一边又觉得莫名清爽。没想到居然有人能沉浸到这种程度。"

　　"太投入了？"

　　"一般人要是看见状态栏这种东西，难免会下意识当成游戏世界。可你不一样，你把它当作彻头彻尾的现实。正因如此，才能脱胎换骨成为我梦寐以求的栋梁之才。"

　　皇帝此刻终于能抬眼望向那声音的主人。

　　兜帽深深压低至鼻梁若隐若现的弧度,枯瘦如柴的左手与线条优美的丰润右手形成鲜明对比,而从那咧开的笑唇间,阳光照射下的牙齿如鳞片般闪闪发亮。

　　"你是觉得我快死了,才要把我带走吧?"

　　"我要的是公平。所以当你宣称要复兴那覆灭的帝国、改写历史时,我始终冷眼旁观。哼...虽说抽走了状态栏之类的作弊道具,你不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我从来都只当个旁观者。"

　　"那现在呢?"

　　"来打个赌吧,德拉加西斯。要是我赢了,你就得再干一次类似的事。"

　　"当过一次皇帝就明白了。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要是你赢了,我就给你死亡的缓刑。大概三年左右。"

　　"...什么赌注?"

　　"考验信仰的赌局罢了。"

　　声音的主人这么说着,又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就赌你建立的帝国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关于在恋爱模拟游戏中无法谈恋爱的那些事》第396章

　　396

　　若存在能改写人类命运的存在,该如何称呼它呢?

　　倘若这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逆流时光之旅？能将他人灵魂强塞进历史人物躯壳者，还配称为人吗？可当这样的存在真的立于眼前，皇帝却只觉得他分明活生生得令人心悸。

　　引发神迹的男人冲动得近乎莽撞，心思却又在暗处盘踞如毒蛇。矛盾气质中唯有一点确凿：那爽朗声线的主人假借公平交易之名，实要攥紧皇帝命运的咽喉。

　　皇帝竟以预卜帝国未来的荒诞方式。

　　"在打赌之前,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希望你别太怨恨我。这原本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才开始的。"

　　"纯粹的善意。"

　　为了满足私欲而做的事也敢美其名曰善意，看来脸皮不是一般的厚。皇帝心下冷笑，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早料到这般反应，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我以强制的方式...给了某人不同的命运,给了某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不过是在追求效率罢了。一件事若能同时实现两个人的愿望,岂不美哉?"

　　"听你这口气，倒像我这躯壳原另有主人。原本的康斯坦丁诺斯...后来怎样了？"

　　"奥斯曼大军围城那日，他正跪地祈求神明昭示未来。我不过...成全了他罢了。"

　　"何其残忍。"

　　"但这正是他所求，不是吗？"

　　在那段『既定历史』中，帝国历经挣扎却屡战屡败，终至倾覆。

　　原版的康斯坦丁诺斯既未获得奇迹般的幸运，也不具备克服磨难的能力，甚至天时地利都与他无缘。这个怀揣强烈责任感与热忱的青年，终在时代桎梏中痛感自身无能，近乎自戕般走向毁灭。这般凄惨的未来，纵是年幼时瞥见也令人揪心。

　　更荒谬的是，他竟将'想和漂亮姑娘交往'这种心血来潮的世俗欲望，擅自曲解为天命所归。种种疑点愈发鲜明之际，皇帝正要将对方的价值观判定为'近乎邪恶'，辩解声恰在此时响起。

　　"原谅我，我本不愿让你背负这一切。绝望的康斯坦丁诺斯祈求改写命运，作为交换我才取走了他的自我意识。你本该只需坐享其成就好。"

　　"为何偏偏选中我？"

　　"抽签决定的。"

　　"你说用自我意识作为交换？"

　　"康斯坦丁诺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骨子里就是个守旧之人，注定会成为桎梏。若由他掌权，莫雷亚的凝聚力必将分崩离析毕竟他绝不会采用你所施展的手段。"

　　"你刚才不是说，夺走自我意识是为了给他别的命运吗？"

　　"所以才夺走了你的自我意识。他们塞入另一个人格,想让你康斯坦丁诺斯放弃对帝国的执念。可即便这样你还是成了这副模样,看来当时的情况确实相当危急啊。"

　　这法子虽然离奇,但初衷倒是极为合理。

　　将祈求改变必亡命运的皇子,与现代那个只想谈恋爱的公务员强行糅合,终究是个令人瞠目的手段。果然更接近恶徒行径。

　　被斥为恶徒的声音主人立刻委屈地叫起冤来。

　　"我们需要人手，懂吗？人手。有人需要的地方就该派人，但要把灵魂归附过来，必须通过公平交易才行。"

　　"除了恶魔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敢染指灵魂之事。"

　　"就当我是个职业介绍所所长吧。活儿多得干不完，却找不到人手，愁得我直挠头。不过这些可都不是什么坏差事。恰恰相反，都是些光荣而崇高的使命守护异世界人类文明免受各种威胁。"

　　"夺走康斯坦丁诺斯的自我，扔下一句改变命运的诡辩，就打算连死后都不放过他吗？"

　　"喂，人家都拽着裤腿哭求拯救帝国了，你让我怎么办？就因为先说了不想悲惨收场的愿望，就算我拒绝也不撒手。不过好歹不知不觉影响了你，才能走到这一步，这不也算人类的小小胜利吗？"

　　直到此刻，皇帝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男子绝非人类。

　　它虽如人类般拥有情感与行动，价值观却迥然相异。虽不轻视对手，表达尊重的方式却谬之千里。即便如此，我从未动过说服它的念头。扭转常人之见尚且需要殚精竭虑，更何况要说服这个来自异界的存在？

　　察觉到我这般心思的声音主人耸了耸肩。

　　"现在满足好奇心了？"

　　"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到底是被以什么人才标准招来的？"

　　"原本想把你培养成超级情圣。就是那种能在风月场里游刃有余掌控异性的浪荡子。"

　　"看来让您大失所望了。"

　　"无妨。反正也是在那边的世界谈不了恋爱的家伙，要真能在这里开窍反倒稀奇。就当是实验性投资吧。不过发现了你其他才能，倒算是意外之喜。"

　　"这话可真够扎心的。"

　　"你人际关系都烂透了，就靠工作能力硬撑场面是吧？"

　　声音主人轻佻的语气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但皇帝在暴怒中转念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近来无人敢用这般侮辱性言辞冒犯圣驾，陌生感油然而生。声者静静注视着帝王神色，忽地翻身坐上露台栏杆，双手大张。

　　"不过比想象的镇定嘛...是意识到死后世界存在的从容吗？"

　　"要打赌就说清楚些。如果双方都在预测未来并相互碰撞,却无法真正看清未来,那有什么意义?谁对谁错根本无从知晓。更何况你能预见未来,这赌局本身就不成立。"

　　"我虽从未明说，你倒已了然于心。"

　　"回答呢？"

　　与那人始终慵懒的声线相反，皇帝的手指渐渐攥紧，青筋在手背暴起，神情愈发紧绷。

　　那声音的主人察觉了他的焦躁，这才轻拍手掌，引得整座皇宫都回荡起笑声。"紧张理所当然，毕竟这可是以性命为赌注的较量。"声音的主人突然想起这个事实，便好心地纠正了皇帝误解的部分。

　　"别忘了，我说过这是对帝国忠诚的考验。你来猜猜看。猜中算你赢，猜错便是我胜。问题很简单，只有三道。至于预言的未来为何物这个由我来定。"

　　"这领域未免也......"

　　"拖延时间的小伎俩对我没用。你的生命早已走到尽头，此刻还能喘息不过是我暂缓了你的死期。若再不回答问题，德拉加西斯，你的性命就此终结。"

　　皇帝微弱的反抗在声音的主人面前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