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直到此刻,才痛彻领悟自己曾是这般不堪之人。
将本应由大人们承担的重任全部推给一个少年是何等罪过。他哭了很久。帝国衰败凋零的残酷现实与弟弟背负的沉重命运,压得他泪流不止。而当泪水流干后,他攥紧拳头因为我同样肩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也必须做到。
我也一定能做到……
正因如此念,才对那个试图独揽一切的弟弟感到失望与背叛。但此刻,我终于明白究竟是谁想要独自扛下所有。欣慰之情不知何时化作妒忌,想要并肩作战的纯粹愿望变得愈发粘稠扭曲。既然已明白错在何处,便不必否认灵魂深处的欲望我想站在弟弟之上。正是这份不甘人后的自卑感在煽风点火。
正是如此。
……渴望独自屹立的人,正是他自己。
"是被皇帝宝座承载的千年光阴迷惑了心智吧。"
分裂奥斯曼的宏图伟略,因错估敌军实力而土崩瓦解。如今连岌岌可危的和平也已粉碎,守护帝都的只剩下先祖修筑的三重城墙。帝国疆域仅余弟弟统治的莫雷亚,纵使被誉为万城之冠的千年帝都,终究难逃衰亡宿命,唯余浓重的绝望在城中蔓延。
困守城门之内的统治者,岂配称为皇帝?
弟弟与苏丹早已洞悉他此刻才领悟的残酷真相。可苏丹仍执意兵临君士坦丁堡,而弟弟若接到求援信,也定会挥师北上。只因这座城是帝国宣称罗马正统的最后象征,是维系帝国命脉的最终碎片!
为守护这最后的文明火种,弟弟不得不投身这场必败之战!
"…."
紧咬的唇间溢出呜咽般的嘶吼。即便竭尽全力闭紧双眼,也挡不住喷涌而出的悲恸。究竟从何时开始偏离正轨?是当怀揣着想要并肩同行的心愿时就已经错位了吗?难道无能者怀抱热情,当真就是一切失策的开端?直到此刻才惊觉,这份心意早已被丑陋的自卑感扭曲变质。
……漏出一声空洞的苦笑。
必须重新忆起最初纯粹的愿望。
为此,他反复咀嚼深烙脑海的景象:当众人陷入绝望放弃挣扎的刹那,那个昂然起身向前迈步的稚嫩背影。当圆溜溜的眼珠停止逡巡开始凝聚决意的瞬间。扛起被所有人抛弃的『责任』与『义务』的……彼时身影。以及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当时的情绪正一点一滴鲜明地复苏。
想要为妹妹分担重负。深知独行之路太过孤寂,渴望成为与她并肩同行的旅伴。纵有千言万语可以倾诉,最终串联起来的答案始终唯一。
「……想成为她的力量。」
孤悬的王座毫无意义为何时至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
关于恋爱游戏里无法恋爱的那些事-第69话
69
锵啷,锵啷。
铁链与兵器相击的金属鸣响震荡着练兵场。披挂锃亮链甲的战士们以笔直矗立的枪林,向世界昭示何谓精锐之师。这些莫雷亚倾尽心血锻造的战士眼含决绝,唯有细微的呼吸声划破寂静。当我缓步踏上阅兵台时,数千道目光如利箭般齐射而来。
他们都心知肚明。
明白自己是莫雷亚最后的战力,帝国最终的王牌。胸腔如压巨石般沉闷作痛,这些勇士明知要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却依然紧握长枪。我朝他们振臂高呼:
"今日,我们将叩响天堂之门!"
望着纹丝不动的士兵们,他胸中涌动着感动与怜悯。虽然明白往日操练已见成效,但想到可能再度失去,悲观情绪油然而生。他狠狠咬住下唇,甩开这些杂念。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清楚自己为何要奔赴天国。"
人们选择赴死的理由千差万别羞耻、绝望、愤怒、奉献、爱情...但在这个时代,最能催生赴死之志的莫过于宗教。这是个为信仰生、为信仰死的年代。中世纪本就如此,帝国统一也必须如此。
"数百年来,基督教世界始终遭受异教徒威胁,他们妄图用先知取代基督。我们屡次反击,却难挡异教徒猖獗之势...如今他们竟要染指我们栖息的故土。我们的疆域、性命、主权乃至命运,他们都想尽数掌控。"
这番话同时撩动了帝国子民深埋的骄傲根源。在这个衰败帝国里,人们仅存的最后尊严正是
"如今他们连罗马这个名字都要从我们手中夺走。那些蹂躏我们亲人和邻居的暴徒,现在连我们仅剩的尊严都要践踏。"
寂静仍在持续,但氛围正逐渐转变。士兵们的士气如烈火般缓缓升腾。为掠夺而战与为守护而战,孰能更鼓舞军心?此刻我已窥见答案。
"英雄的后裔们啊...我们再次握紧长矛,誓要守护这座万城之城,我们曾经捍卫过的罗马。我们披坚执锐,只为抵抗异教徒的暴政,守卫我们的世界;我们挺身集结,只为从敌人贪欲中保护家人。你们是守护者。而我深信,你们必将心甘情愿以血肉之躯履行使命。"
我也将抱定必死决心,与诸位在战线上一同尽责。
话音未落,士兵们骤然迸发出震天怒吼。那呐喊声自然汇作洪流,涌入我的耳中。
'亲王殿下,请指引我们!'
踏下讲台时,熟悉的面孔纷纷迎上前来。最先靠近的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女骑士伊巴尼亚。
"当真要启程吗?"
当然。见我颔首,对方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决定颇为不满。忧虑的不止伊巴尼亚一人。披甲待发的阿德里亚诺斯、出征前主持祝圣仪式的尼基弗鲁斯主教、法官德米克莱奥特斯,就连约安尼娜的兄弟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简称迪坎都面露忧色。除了年事已高被刻意留在后方的普莱顿,众人皆是如此。
"殿下当知此战凶险。不知可有何良策?"
"避其锋芒便是。"
尼基弗鲁斯的诘问早有答案。我深知与强大的奥斯曼军队正面对决何其不智。莫雷亚孤军从无胜算这场战争不为征服,只为坚守。暗自警醒间,目光转向迪坎。
"迪米特里奥斯,你将这封密信呈予父皇。"
"密信?此刻突然提及...?"
"唯有父皇方能参透信中真意,旁人阅之也是徒劳。你只管将信呈予父皇便是。"
"可马努伊尔陛下如今已是阶下之囚。若贸然接近恐生不测......"
"若阁下实在不愿亲自出马,不妨央令妹代劳。"
甫一提及约安尼娜,他眉头便骤然扭曲。平素总板着张冷脸,莫非这妹妹正是他的软肋?每次说到约安尼娜就如此激动,倒也好拿捏。只见迪坎瞳孔里燃起熊熊怒火,活像被人戳中了死穴。
"......臣会转交。只是不知殿下为何偏在这紧要关头送来书信。"
"甚好。接下来该处理埃皮鲁斯那边了。"
"关于此事,臣有要事禀报。"
"阿德里亚诺斯。"
"为何要在这等紧要关头拒绝托马斯殿下的援军?眼下不正是亟需增派兵力之时?纵使千人部队也好啊!"
问得在理。我抹去嘴角不自觉泛起的笑意,指尖摩挲着颤动不止的唇线答道。
"此刻尚非孤注一掷的时机。"
"陛下何出此言!您比谁都清楚事态严重性,怎能如此行事!"
"德米克莱奥特斯,前日交代的事可办妥了?"
"陛下!"
"...臣已办妥,陛下。"
既如此...我能做的都已尽力。缓缓仰首望向苍穹,为何所谓的恋爱游戏会让我沦落此间。但既已立誓要肩负起这份职责,便不再追寻那永无答案的疑问。
"阿德里亚诺斯。"
"...莫非陛下已有良策?"
"整军出征。"
"陛下!"
看见阿德里亚诺斯错愕的表情,我终究没忍住笑意。
"终于等到陛下..."
"也是情理之中。局势既已至此..."
"哈啊...若早这般烦恼,来找人家不就好了嘛..."
无视某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五指猛然攥紧剑柄。
漫长忍耐就此开始。此刻强颜欢笑,总好过郁结而亡。这般想着竟笑出声来。忍耐时哪有什么可笑之事?但若不笑着面对...恐怕真要撑不下去。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顺着脸颊滑落,他却始终挂着笑容。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70章
70
士兵们撤离沦为废墟的村庄,城墙上的守军冷眼旁观。这般情景已上演多次,双方都不再紧绷神经。他们只是互相瞪视,眉头紧锁。固守城墙的士兵每次看见奥斯曼军绕道而行,总忍不住咂舌嗤笑。可他们也不敢贸然冲出城门,唯有报以讥讽。
"这次又要祸害哪个村子?"
"哼,明知攻不破城墙,只能靠挑衅泄愤罢了。"
围城第五十四天,来势汹汹的奥斯曼军出乎意料地只在周边村落劫掠,避开了正面交锋。君士坦丁堡因此陷入诡异的平静。自初试攻城未果后,敌军再无动静,诡异的沉默持续至今。
尽管奥斯曼采取如此消极的态度,都城内却无人敢提议主动出击。狄奥多罗斯先前自信满满率军出征却惨败而归,这场失利犹如警钟,让君士坦丁堡众人清醒意识到他们根本无力抗衡穆拉特。八千守军在惴惴不安中严防内部哗变,局势逐渐僵化,最终演变成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
这场持续的对峙虽因主战派声势衰减与大军压境而显得风平浪静,实则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能维系这般诡异和平,固然得益于引以为傲的三重城墙,但更关键的缘由在于穆拉特志不在此他渴求之物尚未藏在这座千年古都。围城期间,这位统帅始终隐忍蛰伏,只为等待真正想要的东西。
忍耐终得回报。
营帐内的穆拉特突然爆发大笑,他等待多时的消息终于传来。
"果然!他别无选择!发现预设战场无法接战后,立刻果断转移了战场!"
莫雷亚亲王德拉加西斯终于迈开了沉重的步伐。虽不知他从何时开始筹备,但眼下雅典集结的军队足以证明早在听闻君士坦丁堡告急前,他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或许正是长期紧盯威尼斯动向与穆斯塔法动态的反噬效果,才让莫雷亚趁机完成了大半战备。
当意识到自己的军队正剑指帝国,亲王当即抛开谨慎立场挥师北上。穆拉特读着密探传来的信笺,炽热战意灼烧着灵魂。据推测亲王麾下约五六千兵力,虽数量悬殊,但密探强调莫雷亚军队的装备精良程度令人咋舌。
派去熟悉编制的人果然是个明智之举。通过武器装备就能分辨士兵种类,这情报价值连城。探子详细汇报:队列中既有身披链甲、手持长矛的士兵,也有轻装上阵、配短剑盾牌的战士,甚至还混着几个挥舞巨型镰刀的兵卒。这些情报对我方是喜讯,对德拉加西斯而言怕是噩梦。
但军官团的情报却令人失望。全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杂鱼。原本文官出身却受德拉加西斯青睐当上副司令的那位,以及雇佣兵团长勉强算值得注意。不,就连这两人也是因其高位才被迫知晓,真正经过考验的将领一个都没见着。
就连派去的探子都仿佛在佐证这点,明确指出莫雷亚地区真正构成威胁的人物仅有那位。
'尊贵的苏丹陛下,虽战况不利,城中却秩序井然,百姓仍安居乐业。
虽无人敢与耶尼切里军团抗衡,但德拉加西斯麾下的将士们士气如虹,纵使不敌,也甘愿赴死迎战。这一切只因德拉加西斯一人若能生擒他,莫雷亚必将顷刻覆灭。
穆拉特听闻宿敌受封,嘴角扬起笑意。何等值得敬重的君主啊!皇帝与亲王的龃龉在奥斯曼人尽皆知。拥立亲王登基的势力更不在少数。但亲王仅为一个理由放弃帝位绝不让国家陷入内战深渊的坚定信念。
私德又如何?从未听闻德拉加西斯沉溺奢靡享乐。既无寻常男子难免的风流韵事,亦无人质疑其有龙阳之癖。近世能赢得子民如此信赖的执政者,又有几人?
仅凭拯救濒临灭亡祖国的执念就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肃然起敬。让这位高贵之人彻底斩断残存的执念与妄想,才是对他最大的敬意。如今已无继续留在此地的理由。穆拉特平复了因过度亢奋而紊乱的呼吸,向士兵们下达命令。
"解除包围。我们要去阻击从莫雷亚北上的德拉加西斯。"
"遵命。"
四下很快响起撤军的号令。但穆拉特的注意力早已转向他处。
虽然成功诱敌深入,但德拉加西斯绝不会冒险推进到埃迪尔内周边。若继续强攻包围,他必然会选择游击战术既能保全政治资本,又可最大限度减少兵力损耗。可这对真正目标并非君士坦丁堡的穆拉特而言毫无意义。德拉加西斯想必也明白这点,注定会在某个节点停止进军。
再难引诱其深入了。当确信毫无胜算时,德拉加西斯为保存帝国复兴的火种,很可能选择撤军。穆拉特心中涌动着这般微妙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