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穆拉特岂会不谙中部及南部希腊这崇山峻岭的地形?当初他挥师直取君士坦丁堡逼莫雷亚出兵,正是要耗尽我军。如今却选在消耗更为惊人的寒冬用兵?
这根本自相矛盾。
"穆拉特,你究竟在祈祷什么?"
穆拉特这一连串行动意图昭然若揭他要将我军主力引出伯罗奔尼撒半岛,切断依托地形的消耗战。更会派遣精锐步骑混编部队,企图在会战中一举歼灭我军,继而将帝国势力彻底逐出中希腊乃至南部希腊。这个明摆着要粉碎莫雷亚的家伙,怎会突然忙着囤积过冬物资?
穆拉特渴求速战速决。他要摧毁帝国最后的生力军。为此不惜将莫雷亚的军事力量连根拔起...
难道我的判断有误?
原以为穆拉特会忌惮我率领的大军,这步棋莫非下错了?
眩晕感席卷而来。我瘫坐在椅子上,紧紧闭起双眼。脑海中展开的地图彼端,浮现出用黑色面纱遮住脸庞的年轻苏丹。唯一可见的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他正指挥着象征军力的战马缓缓南下,每次只推进微不足道的距离。明知对方能长驱直入却偏要如此磨蹭,这令我如坐针毡。究竟是为了扰乱军心,还是在暗中谋划别的阴谋?
必须确认清楚。要识破敌人的真正意图。
但该怎么做?这封信里的线索根本无从推断。对方可是曾用撤回小亚细亚沿岸舰队的手段戏耍过威尼斯的老狐狸。说不定连莫雷亚通过特殊渠道获取情报的事也被察觉,此刻正将计就计。多半是要逼我们自乱阵脚。
......然而胜利的天平确实在偏离。
我向穆拉特投出了一记近乎赌博的险招。倘若他未能识破,我们将赢得空前胜利;但若被看穿,深陷火海的恐怕会是我们。这已是最坏打算。同时,我回想起最初制定的战略那本就建立在无法通过军队取胜的前提下。
若能在内梅帕特雷一举击溃敌军自是上策,如若不然,希腊的烈火将用来瘫痪这座要塞城市的机能。我们要最大限度削弱其战略价值再撤退。这是战略的第一环用以挫败穆拉特狂暴攻势、套住他大军脖颈的第一道绞索。
在危局中只期盼幸运眷顾,那是天真者的作为。
而这个世界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天真,而是狡诈与未雨绸缪的必要。正因如此,我愈发想要质问:
穆拉特,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谈恋爱》第74话
74
持续的紧张感正逐渐榨干人们的精力。
因此必须合理区分警戒与休整时机,最大限度保存体力。在这场极度消耗体能和专注力的战争中,这种调度本就是最关键要素之一。但随着体力逐渐耗尽,城内氛围开始悄然变化最初被六千大军吓得战战兢兢的市民们,如今已开始宣泄不满。
"殿下,再这样下去,恐怕在与苏丹交战前就要先和市民们兵戎相见了。"
火苗尚微弱。但既已点燃,岂会轻易熄灭?察觉到事态严重的阿德里亚诺斯面如死灰。为蒙蔽苏丹而设的计策,反倒可能成为勒住自己脖颈的绞索。他忽然转念这或许能彻底断绝苏丹的其他念想。
但归根结底,这份笃定源于早已预见今日。
既然处于进攻方,便不能无止境地拖延时间。苏丹穆拉特虽未必会像从前那样发动闪电突袭,但大军确实正朝内梅帕特雷逼近。决战时刻即将来临。单凭个人臆测毫无意义,他立即召集心腹进行部署伊巴尼亚与阿德里亚诺斯,这两枚关键棋子必须各司其职。
"不必忧虑。苏丹定会亲临内梅帕特雷。暴民的骚乱反而能蒙蔽敌军耳目。待城门洞开,待敌兵如潮水般涌入时,我们只需诱敌深入,用烈焰将他们分割歼灭,胜算唾手可得。"
"哈奥娜陛下,您如何确信苏丹会按我们预期的路线进军?"
"...伊巴尼亚,你近来倒是沉稳许多。"
"事关陛下安危。虽是女流之身,但作为近臣的骄傲,臣妾片刻不敢忘怀。"
坦白说,这份转变着实令人动容。曾经那个总用肌肤之亲折磨他神经的女子,此刻眼中噙着泪光,却仍条理分明地论证着苏丹必攻内梅帕特雷的战术依据。
"内梅帕特雷坐落在两座山脉之间的战略要地。若想通过陆路而非海路运输补给,此处必须拿下。况且威尼斯人本就忌惮奥斯曼在爱琴海日益扩张的势力,绝不会放任他们的海上补给线。虽说我们这边也令人生厌,但那些精明的商人为了国家利益,总能按下私人恩怨。"
"原来如此...既然您已考量到这般地步,我也无话可说了。"
直到这时,众人才露出信服的神色。
获得确信的伊巴尼亚与阿德里亚诺斯燃起斗志,整饬防线严阵以待苏丹大军。与此同时,内梅帕特雷市民对苛捐杂税的反抗愈演愈烈。街头巷尾不时爆发布衣与甲士的冲突。不必怜悯更残酷的杀戮即将降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打开城门烧毁街市歼灭敌军"的战略,终究是要让市民们做出牺牲的。可即便如此也别无选择...这种想法正稀释着我的负罪感。突然,一阵恶寒袭来。我何时竟变得如此自以为是,竟将他人的牺牲合理化?视线因心绪波动而不断摇晃,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从何时起,我竟变得能对那些毫无牺牲觉悟的人,以自私的理由强迫他们牺牲,还说着"别无选择"这种话?恐惧突然攫住了我。当履行完自己的职责后,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猛地摇了摇头。这里即将成为战场。
"...也许是太过紧张了才会这样。"
定是太过在意对手,才被沉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正当我这样安慰自己,准备重新给索菲娅写信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刹那间,不安如野火般在心底窜起。果然,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粗重地喘着气,几乎是用呕吐般的语气喊道:
"报、报告!敌军出现了!他们现形了!"
话音未落,他像弹簧般跃起,箭一般冲出室外。马匹已然备好,想必军情早已传到。他连道谢都顾不上,飞身上鞍。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夹马腹冲向城墙。市民们正为士兵们骤变的气势而惶惑不安,此刻又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惊得尖叫连连。
所幸这番匆忙没有白费。
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位汗湿金发、高声呼喊的雇佣兵团长。伊巴尼亚正对着一群被敌军阵势吓呆的士兵逐个下达指令。
"都给我打起精神!你们可是追随殿下的勇士!举起长矛!要是连直视敌军的勇气都没有,干脆盯着太阳看瞎双眼!那还更有用些!"
这还是头一回觉得她如此可靠。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伊巴尼亚,可曾发生冲突?"
"殿、殿下...尚未交战。敌军方才现身。不论是围城还是强攻,总得先扎营布阵。"
"阿德里亚诺斯去哪了?"
"为安抚骚动的市民,我们专门组建了治安队。他说比起我这个女人,那样做会好得多。"
看她额外补上这句,显然是闹别扭了。若日后能活着回去,恐怕得费心调和两人关系才行。听闻奥斯曼军压境,我拼尽全力赶来,所幸局势比预想中好些。
这个判断在两天后被彻底推翻。
当我俯瞰着向城墙推进的奥斯曼大军时,因距离过远而未能及时察觉的真相令我浑身发冷。穆拉特的旗帜不见踪影。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后,另一个残酷事实将不愿相信的推测化为了确定。
"……看不见耶尼切里军团。"
我瞪大眼睛搜寻,始终找不到他们标志性的白色高帽。尽管不愿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若敌军阵列中既无穆拉特旗帜,又不见耶尼切里士兵……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突然掠过脑海。我一直以为穆拉特只想通过亲自击败身为莫雷亚亲王的我来确保胜利。但如果这个推测是错的呢?如果他反而利用了这种心理呢?
后方城市虽相对安定,但这仅仅是因为远离奥斯曼大军。威尼斯掌控着海面。即便如此,迂回进攻并非全无可能。虽然会有伤亡,损耗也不容小觑但若他翻越山脉呢?倘若他只带着耶尼切里精锐翻山突袭中希腊诸城,后果简直不言而喻!
此刻我才明白穆拉特进军缓慢的缘由。
苏丹放弃急行军滞留在拉里萨附近的原因。明知我方避战却默许固守的缘由。为何我竟未想到这种可能?竟天真地以为只有我们会用计谋!
"伊巴尼亚,阿德里亚诺斯。紧急军议。"
"殿下?"
"出什么事了吗...?"
他咬紧牙关。既然我能想到这个计策,对方未必不能。或许敌人早已考虑到了我疏忽的细节。如此浅显的道理竟未察觉!汹涌的自责几乎将他淹没,他强压情绪继续道出下文。
"雅典危矣。"
穆拉特的目标根本不是已进驻内梅帕特雷的莫雷亚军。
这位枭雄谋划的,是要先夺回中希腊全境。
关于在乙女游戏里无法恋爱这件事-第75章
75
先前误判穆拉特意在决战,反倒蒙蔽了我的视野。
如今洞悉其真正意图,时间已刻不容缓。中希腊诸城本就因帝国防治黑死病的铁腕手段暗生怨怼那些墙头草原本就在奥斯曼与帝国间摇摆。倘若穆拉特出现在后方而非内梅帕特雷...后果显而易见。他们定会毫不犹豫调转枪头,高喊着效忠奥斯曼杀向帝国军。
"必须即刻班师回援。"
"可是陛下!若如此行事,内梅帕特雷恐难久守。这岂非正中敌人下怀?"哈奥娜急声道。
"内梅帕特雷无关大局。一旦雅典陷落,我们将在敌境腹地沦为孤军!"
与其他城市不同,这里实行直接统治,应该不会轻易沦陷。问题在于时间即便能坚守再久,若在我们抵达前陷落也毫无意义。趁着尚有余力时撤军才是上策。当然,内梅帕特雷的机能必须彻底摧毁。
"阿德里亚诺斯,抽调三百名士兵与可靠的副官同行。必须是连死亡都无所畏惧的勇士。"
"...难道?陛下!"
"就是那个难道。事已至此,内梅帕特雷落入敌手已成定局。我们总得在撤退前咬下他们一块肉。"
所幸我从未盲目乐观地认为计划能一帆风顺。所以人才要时刻准备着第二方案。更何况这次要动用的是希腊之火那些被贪欲蒙蔽双眼的士兵,将在这永不熄灭的烈焰中付出惨痛代价。正当我盘算时,阿德里亚诺斯扭曲着脸挤出嘶哑的声音。
"...陛下,虽知眼下别无选择,但请别忘了居住在此地的也曾是帝国子民。"
"阿德里亚诺斯,我还不至于变成你担心的嗜血屠夫。"
决心已下。正当我起身准备解散军事会议时,先前派出的雇佣兵团团长回来了。伊巴尼亚。这位金发女骑士连被汗水浸湿的刘海都顾不上拨开,快步向我走来。
"殿下,属下已按您吩咐探查敌情。但敌军依旧围而不攻,保持着包围态势。"
"这是要用对峙来迷惑我们的视线啊。"
能看穿穆拉特的盘算实属侥幸。他消极避战的态度现在也说得通了定是想保存实力,待决战时一击制胜。即便开战,我们要面对的也不过是与穆拉特主力军相当、甚至更少的兵力。此刻敌军分兵,正是良机。
"速速扎些草人套上铠甲,虚张声势瞒过敌军耳目。今夜我们就趁黑撤离。"
就算这是诱敌之计,他们也绝料不到我们会果断放弃内梅帕特雷。我将直扑穆拉特后方突袭。想到这里,我不由攥紧拳头。胜负尚未可知。我在心中不断鞭策自己。
就这样,我们开始撤军。
为减少火灾损失,我们花数日疏散民众、整装物资。期间奥斯曼军并无异动。既然识破他们故意牵制我军主力的意图,敌方的按兵不动反倒是好事。若被察觉我军撤退意图而遭合围,必将陷入绝境。
现在只剩焦土之策待城门洞开敌军涌入时,用希腊火焚毁整座城邦。为此留下三百死士。当信念、祖国与家人生死攸关时,连死亡都变得可以接受。副官尼基弗鲁斯主动请缨,撤军前向我立下死志:
"陛下,吾等誓以血肉之躯抗击异教徒。恳请让妻儿们不仅承受丧亲之痛,更能沐浴胜利荣光。"
"......待到青史留名之日,尔等英名当列卷首。"
"能与陛下并肩,是我毕生荣光。"
敢死队,顾名思义便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生者与亡魂终究无法同行。抛下战友独自撤离的事实如铁链般拖拽着士兵们的脚步,可惜我们连感伤的时间都没有。必须立刻驰援雅典,绝不能让中希腊落入穆拉特之手。整个部队都笼罩在这种迫在眉睫的焦灼中。但在正式撤退前,我向全体将士宣告:
"记住那些为我们断后的勇士。更要铭记面对怀抱希望倒下的战友,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回应我的只有凝重的沉默。这世上怎会有人不愿与同袍并肩、不想铭记牺牲的战友?我们终究强忍悲痛离开了内梅帕特雷。
一场煎熬的追击就此展开。
全军绷紧神经追赶敌军行踪,不敢有片刻耽搁。莫非对方真绕过了山脉?若真如此,恐怕连追踪痕迹都成奢望。说不定为时已晚...这忧虑很快被打断林间赫然显现扎营痕迹,嚣张得像是故意示人。他们竟不担心被追踪?若以为我们会龟缩在内梅帕特雷,倒也不无可能。
真相在一周后终于水落石出。
当初围攻内梅帕特雷时未见踪影的白色毡帽号称苏丹近卫军的耶尼切里军团,此刻竟列阵严整地与我军对峙。他们阵型纹丝不乱,仿佛早已预判到我军的追击。不安感如火山喷发般席卷全身,
情况有异。
异在何处?答案仍在敌军之中。耶尼切里阵列里同样寻不见穆拉特的旗帜为何不见王旗?难道因为苏丹亲卫所在即苏丹所在?
……耶尼切里现身之处,便是苏丹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