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披焦黑链甲的士兵正被五花大绑。是亲王军的人。苏丹士兵们对着俘虏拳打脚踢，咒骂声混着骨肉闷响，硬生生将人按跪在地。肿胀淤青的面颊沾满血污，那人却昂首直视穆拉特。那目光里不见颓丧，唯有钢铁般的信念在灼灼燃烧。

　　穆拉特凝视良久，忽然转头质问部下。

　　"是个俘虏？"

　　"属下亲眼目睹此人与可疑分子接头。虽遗憾让接头者逃脱，但成功擒获此人带回。臣认为苏丹陛下需要审问此人。"

　　字里行间滴落着浓稠的恨意。穆拉特这才发现，眼前这群士兵都是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奴隶兵。他缓缓阖上眼帘，片刻后以波澜不惊的声线说道：

　　"尔等的忠诚与辛劳，朕已知晓。现在可以退下了。"

　　"可是哈奥娜大人..."

　　"退下吧。去平复心绪，待淬炼出更锋利的剑刃再回来复命。"

　　士兵们咬着下唇悻悻退下。穆拉特静默凝视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目光散焦地轻启薄唇：

　　"看见了吗，那些被业火吞噬之人正发出无声的嚎叫。"

　　被俘的亲卫士兵保持沉默。但这无关紧要穆拉特本就是借他之口向亲王传话。他毫不犹豫地继续道：

　　"或许唯独你能理解，朕才特意询问。目睹你们犯下的滔天罪孽，难道就毫无触动？"

　　"这都是你们犯下的罪行!"

　　一直沉默的士兵突然爆发,声音因激愤而颤抖。满腔悲愤的灵魂,正发出又一声呐喊。

　　"别以为我们忘记了!只是力有不逮才保持沉默!小亚细亚那场屠杀,我们分秒都不曾忘记!"

　　"这就是你们烧死本该守护之人后,给出的辩解吗?"

　　"因为我们弱小!"

　　亡国之民嘶吼出的绝望与认命,连穆拉特都为之一怔。当士兵模糊意识到眼前之人是苏丹时,便彻底放弃了对生的期待。正因如此,他反而能昂首挺胸。

　　"因弱小而亡国,因弱小被掠夺,因弱小遭屠戮!当我明白这就是全部时,便立誓誓死追随殿下!"

　　"这就是命运。难道你们从未想过服从神的旨意?"

　　"...当所有人都那样说那样信时,唯有一位持不同见解。"

　　-这亦是神赐的考验,我们将以自身努力向天国证明,我们值得被神选中。

　　那些因力量不足、以神意为借口而暗自放弃的人们，再次对新崛起的人物视而不见，认定这次也会重蹈覆辙。这次注定失败，人们依旧无法团结一心...然而他完成了世人眼中不可能实现的宿命，向所有人传递了最震撼的宣言。追随亲王的战士们无需言语，胸膛里始终燃烧着这份信仰。

　　士兵肿胀的嘴唇微微颤动，却以更加凛然的态度毫无保留地吐露信念。

　　"收起你的傲慢吧，苏丹。天神尚未作出抉择。"

　　长久对视后，穆拉特突然仰天长叹。他既觉得这个士兵愚不可及，又不禁震撼区区士卒竟怀有如此炽烈的信仰。亲王德拉加西斯的存在，对帝国子民而言竟是这般伟岸吗？按捺不住的穆拉特突然加重语气，话语如巨石般压向士兵。

　　"还执着于虚有其表的德拉加西斯？目睹他制造的惨剧后仍不死心？看看这条焚毁的街道！何处还能窥见希望？"

　　"即便灰烬中只剩一粒火种，烈焰终将重燃。"

　　"仅凭一粒火种难成燎原之势。"

　　"所以我甘愿化身为柴，助长火势。"

　　穆拉特心中泛起怜悯。见对方对自己的问题如此详答，必是饱学之士。怀着这份惋惜，他展现了作为苏丹最后的仁慈。

　　"以你的才学与辩才，当堪大用。与其妄改天命，何不随我共创盛世？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

　　听闻此言，士兵的眉梢微微颤动即便是对焚城屠卒的敌国军人，苏丹竟也这般宽厚。但很快，他重重垂下头颅。这位不解其意的苏丹怎会明白个中深意。

　　"尊贵的苏丹啊，您的宽容犹如瀚海。您赐予的慈悲，我永生难忘。"

　　"…."

　　"...可我终究无法舍弃康斯坦丁诺斯殿下点燃的希望之火。"

　　苏丹缓缓阖上双眼。若将这般模样的士兵遣返，他们必将在痛苦中挣扎至死，倒不如求个痛快。倘若此举是无心之失，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但这名士兵分明知晓自己所为他并非嗜血野兽，而是怀揣纯粹'信仰'之人。正因如此，穆拉特重新睁开了眼睛。

　　穆拉特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我将斩断尔等彷徨之念。以神明旨意为引，为沉溺千年迷梦的迷途者们，为在希望之名下游移不定的你们指明前路。"

　　"……苏丹陛下，请容臣再说最后一句话。"

　　"讲。"

　　士兵略作迟疑，忽然紧闭双眼。

　　"追随康斯坦丁诺斯陛下的我等，宁为希望赴死，不为绝望偷生。"

　　"……你亦是如此？"

　　士兵沉默如雕塑。穆拉特这才惊觉，方才应允的最后一言已然终结。剑锋破空而起，转瞬间血珠飞溅，将穹苍染作绯红。

　　此刻穆拉特不得不重新审视，关于亲王的一切定见。

　　"德拉加西斯...只要你还活着，奥斯曼就永远无法真正统治这片土地。"

　　穆拉特对着失去生命的躯体喃喃自语。

　　他始终视对方为宿敌，也确实倾尽所能与之周旋。尽管不愿承认，但心底始终渴望着能与德拉加西斯一较高下。毕竟他想要的不仅是被记作摧毁衰败帝国的征服者，更渴望拥有配得上自己荣耀的劲敌一个能让他荣耀加身的可敬对手。

　　可也许正是对'荣耀'的执念，让他忽视了最关键的事物。

　　德拉加西斯的力量确实微弱，在奥斯曼眼中不过如芒在背。但他却握有旁人从未拥有的致命武器。如今穆拉特才明白，对方摒弃傲慢与欲望的缘由只为将希望淬炼得更为锋利。

　　当穆拉特怀揣'荣耀'奔赴战场时，德拉加西斯却是带着'希望'迎战。

　　那么注定无法取胜。荣誉与希望或许能共存，但荣誉不该碾碎希望。必须转变心态。若敌人怀揣希望踏上战场，我们岂不需要对等之物？穆拉特深知那是什么。

　　"继续挣扎吧，德拉加西斯。"

　　尽情享受这片刻喘息吧你的绝望终将追上来。

　　关于恋爱游戏中无法恋爱这件事-第81话

　　81

　　莫雷亚军与耶尼切里军团展开枯燥对峙已逾七日。

　　耶尼切里士兵始终保持距离，如影随形地骚扰，不让他们有片刻安宁。虽是小股袭扰，积少成多却不容小觑。长途跋涉早已耗尽莫雷亚军的体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调兵诱敌也无济于事耶尼切里总能识破意图，迅速退至山脊林地，让重装骑士无从施展。

　　若在此刻被敌人抄了后路,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当所有可能性都被剥夺的瞬间,帝国的命运也将就此定格。正因如此,亲王必须密切关注内梅帕特雷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

　　究竟会成功,还是功败垂成?

　　这堪称扭转时代洪流的重大转折点。亲王正忐忑不安地揣测自己计策的后果时，忽见衣衫褴褛的犹太人踉跄而来，禀报了内梅帕特雷的惨状。听闻噩耗的刹那，亲王脑中浮现的既非自责亦非欣慰，唯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终究...还是败了么。"

　　这是一场足以焚毁整座城池的火攻奇策。虽期盼着连穆拉特都猝不及防葬身火海，终究还是奢望落空。错失了终结漫长战争的绝佳良机。倘若当时自己毅然回师内梅帕特雷决战，是否就能斩杀穆拉特扭转战局？悔意如泉涌般险些淹没理智。但世间从无如果。亲王坚信自己的战略正确，最终选择了鸣金收兵。

　　既然穆拉特的生死已成定局，反倒保全了他麾下那支'真正'的精锐之师。尽管如此，穆拉特一时半会儿还无力追击亲王。内梅帕特雷的补给基地几乎焚毁殆尽，兵力也折损大半。士气必然一落千丈，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我们总算赢得喘息之机。但只要耶尼切里军团横亘在前，劣势依然如故。

　　值此穆拉特受困之际，正是突破耶尼切里防线的最后良机。必须在穆拉特重整军队前，在他改变心意前，与耶尼切里展开决战。若面对主力军团我们或许迟疑，但区区耶尼切里不足为惧。即便士兵素质稍逊，我们仍占据两倍兵力优势。唯一难题是如何引诱避战的耶尼切里上钩。

　　观其避战姿态，必是奉了穆拉特严令。要想动摇这支以铁律与忠诚著称的军团，可用之计实在寥寥。

　　"看来只剩最后那招了。"

　　亲王缓缓阖上双眼。

　　片刻后,伊巴尼亚和阿德里亚诺斯应召入帐,迎接他们的是亲王那波澜不惊的嗓音。

　　"内梅帕特雷的火攻失败了。不过总算拖住了穆拉特的脚步。"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啊。"

　　就连素来对牺牲城池的计策颇有微词的阿德里亚诺斯也不禁扼腕。即便已做好背负骂名的觉悟,却未能取得最佳战果,这必将成为亲王日后行动的巨大障碍。明白其中利害的阿德里亚诺斯发出叹息也是情理之中。而伊巴尼亚却眨着湛蓝的眸子,目光灼灼地望向亲王。

　　"那么现在只需击溃耶尼切里军团便可。"

　　终于学会公私分明了啊,伊巴尼亚。亲王为这令人惊喜的转变激动得热泪盈眶。也难怪,局势恶化至此,任谁都会严肃起来。他轻咳几声,稳住动摇的情绪。伊巴尼亚说得对。此刻莫雷亚乃至帝国的命运,全系于能否突破耶尼切里军的包围。于是亲王提出了自己构思已久、却比先前更为大胆甚至堪称鲁莽的战术。

　　"正如伊巴尼亚所言,能否突破耶尼切里军、成功撤往雅典,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眼下正是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殿下?"

　　亲王一反常态没有直奔主题,而是从开场白切入,这反常的语气让伊巴尼亚眼神游移。阿德里亚诺斯同样嗅到不安的气息。但亲王毫无迟疑。

　　"我将亲率百名拉丁骑士佯装溃逃,作为诱饵吸引耶尼切里军的注意。伊巴尼亚,你..."

　　"这、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伊巴尼亚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即便再公私不分，也该明白中途打断君主谕令是何等大罪。然而亲王的宣言实在太过震撼，令她不得不如此。阿德里亚诺斯也在伊巴尼亚惊呼的同时，猛地拍案而起。

　　"百人？您竟要亲自率领他们充当诱饵？这越发令人难以理解了！"

　　两人的反对理所当然。莫雷亚因谁而团结凝聚？帝国子民又因谁重燃斗志？亲王若死，绝非仅是折损一位君主。稍有不慎，连流亡巴尔干的基督教徒们，都会丧失反抗意志。但这些反弹早在他预料之中。

　　"唯有这等诱饵，才能引耶尼切里上钩。"

　　"人数实在太少了！更何况这是以殿下性命为赌注的险招。若您在此倒下您比谁都清楚那绝非仅仅是一位亲王的陨落！恳请您三思！"

　　"这次诱敌之计注定会被敌人识破。看看周围地形，能埋伏的地点寥寥无几。除了几处丘陵和附近的树林，几乎全是开阔平原。若想合围，敌人立刻就会察觉。可唯有此法能让耶尼切里军团进退维谷。"

　　"殿下...！"

　　"正如你们所想，敌人也会这般盘算。区区百人而已，歼灭他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正如伊巴尼亚与阿德里亚诺斯所言。亲王殒命之时，便是战局逆转之刻。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瓦拉几亚接连败于奥斯曼铁蹄之下，如今唯有他一人既有意志又有能力对抗奥斯曼。即便最先洞悉残酷现实，仍决心死战到底的，也仅此一人。正如穆拉特所言，亲王绝非普通骑士。他既是骑士亦是君王，是维系千年帝国的最后希望。"

　　但若不能在此击溃耶尼切里军团，待穆拉特重整主力大军包抄后路，败局便无可挽回。"

　　"若诸卿珍视本王性命，便听令行事。伊巴尼亚，你代我统领剩余骑士，趁乱战之际从侧翼撕碎敌阵。阿德里亚诺斯率全军剿灭这些残部。"

　　亲王之所以择骑士为护卫，正是因其重甲披身。耶尼切里虽为精锐，终究只是轻步兵。纵使凭严明军纪与高昂士气能阻骑士冲锋，但想要破开那些精钢板甲造成杀伤，却是难上加难。重装骑士与亲王本人，此番正是要亲作铁砧。

　　之所以行此险棋，亦因莫雷亚倚仗的正是精锐骑兵。可耶尼切里早防着骑士突袭，已将阵线移至林缘山脊。亲王甘为诱饵，就是要让敌军放弃戒备全力攻来。

　　亲王本质上是个谨慎之人。但当生路悬于一线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这次谋划不仅是要发挥骑士团的战力，更是为了蒙蔽宿敌穆拉特的耳目。

　　穆拉特势必会借这次战争，将莫雷亚的势力连根拔起。更何况内梅帕特雷火攻失败后，中希腊倒戈已成定局。或许就在近期，中希腊各城邦就会追随穆拉特参战。

　　穆拉特布下的罗网正渐渐收紧。

　　但与此同时，亲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正向穆拉特收拢。这场战争，已然变成谁能抢先勒紧对方脖颈的较量。穆拉特每赢一局，亲王与他自己颈上的绞索就收紧一分。最终胜败，取决于谁能在窒息前多撑一口气。

　　在这场为宿敌套上绞索的角逐中，最终抢得先机的，或许不是屡战屡胜的穆拉特，而是看似一败涂地的亲王。

　　为此必须忍下致命败绩。

　　纵要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