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苏丹殿下竟精通希腊语。"

　　"朕统御的疆土，自当如此。"

　　苏丹犀利的反击让亲王露出尴尬笑容。看似轻描淡写带过的态度，却逃不过苏丹锐利的眼睛亲王手臂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分明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可惜这点破绽尚不足以大做文章，但抢占先机已令穆拉特满意。他轻叩酒杯继续道：

　　"这些都是生活在朕的疆土、受朕统治的子民。岂止他们？整个鲁米利亚的基督教君主，皆为向朕宣誓效忠的封臣。而朕，正是接受你们臣属誓约的君主。"

　　屡战屡败却仍妄图集结那微不足道势力的模样，简直可笑至极。局势恶化至此之前，穆拉特曾满怀必胜信念踏上远征，在征战中确信己身实力充足，却不得不苦思为何仍陷劣势。而今回首，奥斯曼内部隐患浮现实属必然。

　　动荡的继承格局，以及反对苏丹权力膨胀的功臣势力。

　　更有甚者，是接连揭竿而起的基督教徒们。

　　"莫非奥斯曼展现的威势还不够？因尔等误判与执念，多少性命枉送黄泉。这般牺牲究竟为何？何以目睹血流成河仍不肯臣服？"

　　"那么我等该臣服于何物？"

　　"天命。"

　　顺从至高安拉既定的意志，正是世人本分。即便为引导真正信仰，帝国亦当倾覆。千年预言终将应验，君士坦丁堡陷落之期近在眼前，亲王的抵抗不过徒劳悲鸣罢了。

　　"这个帝国早已让民众失望了数十次。你们引以为傲的千年荣耀和三重城墙，根本没能守护该守护的人。可德拉加西斯，你竟为了保卫祖国而焚毁城池，制造无辜的牺牲者。"

　　"…."

　　"他们的死究竟有何意义？"

　　"为了帝国的存续。"

　　"那我再问。既然如此，你所背负的千年究竟为何而存在？这个帝国又为谁而存在？"

　　亲王狠狠咬住下唇。穆拉特这番质问直指要害。千年基业所为何来？帝国存在为谁？为何要不断牺牲？这些支离破碎的问题在脑中盘旋时，亲王瞳孔微微震颤。但仅仅是震颤而已。他心中早有答案。

　　"我所背负的千年，是人民心中的骄傲。"

　　同时也是无数情感、阴谋与背叛交织，与荣耀、信仰及希望共同铸就的历史。千年历史正是他们夙愿得偿的见证。但仅有千年远远不够。所以...

　　"我所肩负的帝国，是属于那些信任并追随我的人。"

　　一切权力皆源于公民,即便是皇帝的权力,最初也是由公民让渡而来。皇权源于民众这是昔日主宰世界的理念,也是永远不该被遗忘的准则。

　　正因为这个理念,帝国才得以维持其存在的最后根基。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122话

　　122

　　为了荣光的千年,只为那些信任并追随之人而存在的帝国。

　　亲王的回答乍看像是在追逐理想。荣光。对那些看重名誉的人来说或许重要,但对渴望安稳度日的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这个只接纳追随者的国度?比起奥斯曼怀抱的大义,简直微不足道。难怪穆拉特会露出讥讽的神情。

　　"真是个狭隘偏执的帝国啊。"

　　何为帝国？若仅因统治疆域辽阔便冠以帝国之名，恐怕无人会觊觎这般虚衔。人们更不会为夺得皇帝头衔而拼死相争。真正的帝国，是能让形貌各异、习俗不同、语言悬殊的万千子民，甘愿汇聚于同一面旗帜之下的存在。可若连包容异己的器量都不具备，这般国度又怎配妄称帝国？

　　正是这般理念，使得穆拉特成为千年帝国的宿敌。

　　穆拉特否定千年帝国的一切根基。促使他作出如此判断的，是往昔种种事件。若亲王见证了千年岁月积淀的'希望'，穆拉特目睹的却是千百年来循环往复的'绝望'。

　　"莫非是因你被权位蒙蔽双眼，自取灭亡的愚行所致？那些所谓追随者？连外敌与篡位者都无力抵御的国度，谁会真心信奉？"

　　"如今你该明白这想法何其浅薄了。"

　　"这正是我叹息的缘由。德拉加西斯啊，被誉为终末之焰的男人。"

　　事到如今,能对希腊如晨星般出现的光芒视而不见的人恐怕寥寥无几。这灭亡前夕浮现的最后希望,将蛊惑多少人为之倾倒,简直难以想象。不久的将来,基督教徒们必会以德拉加西斯为中心集结,再次高举十字军的旗帜。

　　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

　　妄想以凡人之力扭转神明既定的命运,只会让这片土地流更多血。德拉加西斯不可能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他仍要漠视即将流淌的鲜血吗?穆拉特咬着下唇,脑海中浮现出他目睹过的所有死亡。

　　被烈焰吞噬者,坦然接受死亡者,被遗弃却奋战到底者。

　　比起给这片土地带来和平,他们选择挑起纷争而死去,这样的死亡真的有意义吗?穆拉特的疑虑愈发深重。德拉加西斯的抗争固然悲壮得令人敬佩,却同样毫无意义。而无法赋予牺牲意义的领导者最为不堪,即便这是神明安排的最后试炼也不例外。

　　"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火焰不是在引领众人,而是在吞噬他们?"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拯救濒临灭亡的祖国，却不知越是挣扎，徒增牺牲。这个可怜人燃烧得如此炽烈，最终必将一切化为灰烬，却仍未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徒增无辜的死亡。穆拉特既对亲王的垂死挣扎感到愤怒，又不禁心生怜悯。若自己处在德拉加西斯的位置上，作为领导者，能否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在这矛盾的情绪中，穆拉特听到了德拉加西斯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就是这个。"

　　那双漆黑眼眸纹丝不动。笔直而坚定的目光中跳动着火焰。这双眼睛曾在无数逆境、苦难与危机中最终寻得出路，此刻清晰地注视着穆拉特，反倒抛回一个问题。

　　"这算什么必须放弃的理由？"

　　德拉加西斯亲王的问题同时抛向了德拉加西斯与穆拉特。一个是为国家焚烧城池的狂徒，一个是因信念弑杀生父的逆子。正因为深知彼此牺牲的意义，亲王与苏丹在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始终缄默。肩负领袖重任之人，答案从来只有一个。面对亲王如炬的目光，苏丹只能将拳头攥得格格作响。

　　这般针锋相对持续良久。

　　穆拉特终于开口，既为警告亲王，亦为告诫自己。

　　"那就牢记今日，德拉加西斯。"

　　若你执意蛊惑人心，将战火引燃这片土地，我必奉陪到底。身为先知意志最忠实的践行者，苏丹的决意正是以纯粹信仰淬炼的伊斯兰之剑。穆拉特早已刻骨铭心地认清了宿敌的面目，正因如此，他的意志愈发坚不可摧。

　　"奥斯曼绝不会向那些假借希望之名蛊惑无辜者的宵小低头。"

　　"...苏丹的警告，我必铭刻五内。"

　　穆拉特眼中喷薄着真诚怒火，亲王却仍以谦恭之姿回应。但这恭敬不过转瞬即逝，亲王并未行完尊礼便突然勾起半边嘴角，抬眼睨视苏丹。

　　"那么...现在只需确认契约条款，再行封臣宣誓，便可接受我的效忠了。"

　　"很好，甚好。是时候再度成为你的君主了。"

　　看似轻佻的应答掩不住剑拔弩张之势。此番谈判中先占优势的亲王将沦为附庸，而被迫让步的穆拉特反将重登主位。纵使帝国可继续与奥斯曼对峙并宣布独立，这却是双方都不愿见的结果两位明君对此心知肚明。

　　奥斯曼迟迟不肯撤军，既因未能阻止中希腊叛离，更怕落得莫雷亚远征徒劳无功的骂名。若牺牲惨重却草草收兵，只会引发新乱局。奥斯曼必须不惜代价，要么荡平莫雷亚势力，要么迫其臣服。

　　反观莫雷亚方面，情况同样出乎意料地棘手。

　　虽说援军已至，主力部队却已元气大伤。这般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损耗下强行反攻，实在力不从心。倘若奥斯曼咬紧牙关继续远征，最终溃败的必是莫雷亚。既然首要目标已然达成，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撤出奥斯曼军，全力重整河山。

　　至此，亲王与苏丹的利益总算暂时达成一致。

　　只不过，亲王趁机以臣服誓约为由，提出了几项条件。

　　"苏丹陛下，恳请您将我所平定之中希腊地区，作为封地赐予在下。"

　　亲王首当其冲索要的，正是中希腊全境。这块浴血收复的失地，他志在必得。中希腊不仅是日后光复本土的跳板，更与尚未开发的莫雷亚不同，诸多古城林立，征粮募兵皆事半功倍。苏丹虽百般不愿，但大军若就此班师，此地终究难保。他咬牙切齿间，不得不点头应允。

　　"准了。说说你下一个条件。"

　　"令人痛心的是，我方误解引发的战乱已使中希腊满目疮痍。要让荒芜的农田重获生机，所需耗费的金币恐怕会堆成山丘。苏丹陛下，恳请您施以仁慈。"

　　这番婉转说辞终归是请求免除向奥斯曼的朝贡。巨额贡赋本身就能壮大奥斯曼国力，但更深层的用意在于掐断对方扩军的财源。苏丹眼中腾起怒火，却仍沉声开口。

　　"准了。要几年？"

　　"八年...应当足够恢复元气。"

　　"允你所请。但这次该轮到我提条件。"

　　苏丹岂会任人摆布？他双目如炬逼视亲王，从牙缝里挤出蓄谋已久的话语。

　　"就用随军征讨小亚细亚叛乱的行动，来证明你的忠诚吧。"

　　"…."

　　堂堂国君以将领身份从征，无异于向天下宣告臣服。亲王早料到这步棋，从容亮出预备好的答案。

　　"苏丹陛下，臣虽忠心不改，但这副身躯亟待医治。臣弟托马斯现为埃皮鲁斯专制公，可代臣从军出征。此外，为表未能亲征之歉意，臣将为您引荐热那亚雇佣兵团。"

　　苏丹所求不过人质。他需确信亲王不会暗怀鬼胎。让亲王亲自随军自然是愚不可及只需一句"战死沙场"便能轻易掩盖刺杀真相。纵非苏丹亲令，其麾下忠臣亦可能痛下杀手。虽令人扼腕，但埃皮鲁斯专制公托马斯确实符合苏丹心意。

　　他深知埃皮鲁斯与莫雷亚结盟全因托马斯之故。自然要再添道保险。未等苏丹回应，亲王抢先落子。

　　"然托马斯年少未立嗣子。若他不幸英年早逝，继承权将归于血亲最近之人。臣诚不愿见此悲剧发生。"

　　"...好个算无遗策，不愧被称为最后的希望。"

　　明明是句赞叹，却传来咬牙切齿的声响。但穆拉特终究没敢逼迫亲王谁都知道那位冷酷的亲王最疼爱的兄弟正是托马斯。即便是亲王之尊，也做不出抛弃援手这等背信之事。既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使然，更是政治立场的必然选择，穆拉特想到这里，又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你已表忠心，我就说说下一个条件。"

　　"……臣下唯有叩谢苏丹恩典。您请讲。"

　　亲王眼眸倏然眯成细线。那目光犹如瞄准要害的匕首寒光，令人毛骨悚然。穆拉特顿时气焰尽失。果然，亲王接下来抛出的惊人之语

　　"请将拉里萨割让予我。"

　　这句话犹如引爆火药。

　　"真当自己赢了么，德拉加西斯！不过是借势逞威，倒摆起胜利者的嘴脸！"

　　穆拉特再也按捺不住。交出拉里萨？虽说同属中希腊地区,但承认对方对该地的实际控制权,无非是因为拉里萨的重要地位。这片沃野千里的丰饶平原不仅是粮仓,更是良驹产地,堪称战略要冲。奥斯曼怎会因几次恫吓就放弃这块肥肉?

　　穆拉特的怒火并非无理。

　　但亲王在天平另一端加注的筹码,远比穆拉特的愤怒更沉重。

　　"穆拉特,你以为双方对峙期间,我会坐以待毙吗?"

　　"……德拉加西斯。"

　　"威尼斯舰队现身爱琴海西部苏丹可知他们最终航向何处?"

　　电光火石间,穆拉特脑中闪过一个地名。那是所有急报中始终按兵不动的要塞,掌控爱琴海制海权的咽喉,奥斯曼梦寐以求的战略重镇。亲王的眼神证实了他的直觉。

　　"塞萨洛尼卡。"

　　"...多亏那里还有一位协助我的帮手，我们已储备了充足物资。"

　　穆拉特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刺骨寒意。

　　原来如此。

　　"做出选择吧，穆拉特。"

　　眼前这人，正是神明赐予我的最后试炼。

　　"是放弃拉里萨，还是..."

　　这个濒临灭亡的帝国最后出现的希望之光。

　　"...失去整个小亚细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