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原本隔桌对坐的两人距离陡然缩短。亲王猛地偏头避开视线交锋,但弥漫的压迫感丝毫未减。战场般的窒息感令他恍惚,若真问心无愧大可坦然否认,可想起伊巴尼亚的事又哽住了喉头。这时熟悉的嗓音将他从窘境中解救出来。
"康斯坦丁诺斯殿下,先帝陛下正在召见您。"
得救了。亲王刚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约安尼娜微微蹙眉。她朦胧的眸光里含着洞悉般的警告,让他心头一紧。但既是马努伊尔先帝的旨意,约安尼娜也无可奈何。亲王顺势起身道:
"虽想与皇后陛下共叙旧事,可惜时辰已到。容我先告退了。"
"...让我送送您吧,康斯坦丁诺斯殿下。"
"不必了。"
无声的压力再度袭来。亲王以沉默保全了自身安危。当亲王和约安尼娜终于离开密谈的厅室时,几张熟悉的面孔正等候着他们。第一位是将亲王引荐至此的乔治奥斯斯普兰切斯那位担任皇帝秘书官的少年。那么第二位是谁?
"殿下安然无恙真是万幸。属下已巡查过四周,所幸..."
这位金发碧眼的女骑士虽过着武者生活,却未忘却女性本色。她并非弱不禁风,匀称的肌肉勾勒出挺拔而流畅的曲线,堪称健康女性的典范。约安尼娜心绪为之波动也在情理之中而女骑士同样流露出异样神色。
"...除了眼前的皇后陛下,似乎并无其他威胁"
虽未言明所指何人,亲王与约安尼娜却已心领神会。最终
约安尼娜轮番扫视亲王与伊巴尼亚后,突然傲然别过脸去。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康斯坦丁诺斯殿下。请保重。"
亲王正因对方冷淡的语气而犹豫不决时,伊巴尼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间隙。她大步流星地跨到亲王身旁,主动请缨担任护卫。
"既然您说要小心行事,我自当加倍谨慎。殿下请放心,我以性命起誓,定会护您周全。"
若换作寻常士兵或武将这般请命,或许会因赤胆忠心而令人动容。可偏偏是伊巴尼亚她将距离缩到近乎臂膀相触,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这模样落在约安尼娜眼里是何感受,恐怕只有神明知晓。约安尼娜肩膀猛地一颤,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进屋。
该跟进去,还是就此置之不理?
当艰难抉择迫在眉睫时,亲王连平日引以为傲的洞察力与决断力都丧失殆尽。此刻怂恿他的,正是身旁的伊巴尼亚。
"殿下,请动身吧。先帝不是正等候着您吗?"
"……说、说的是。"
"请殿下放心,我伊巴尼亚定当誓死守护在您身旁。"
他竟被半推半就地带着前行。沉默旁观的斯普兰切斯突然开始引路,彻底断了他的退路。亲王只得随众人渐行渐远,将约安尼娜留在原地。走了许久,迟来的悔意才涌上心头。
"...这决定当真明智么?"
亲王不自觉地叹息实属自然。而侍奉多年的秘书官斯普兰切斯自然不会错过这声叹息。虽面容犹带稚气,这位能干的臣子仍适时进言:
"俗话说骰子既已掷出,殿下。"
"你认为此刻折返才是上策?"
"渡过卢比孔河便无回头路。臣自当协助平息皇后殿下怒火,请勿过虑。"
"...真是,令人安心的建议啊。"
"此乃臣分内之事。"
唯有伊巴尼亚笑靥如花。亲王虽忧心余波未平,仍向着选帝侯领地继续进发。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攻略》第155话
155
"那么殿下,我们在此恭候。"
将亲王安全护送至先帝所在之处后,斯普兰切斯躬身禀报。他显然无意打扰亲王与先帝的会面。自然,连身为秘书官的斯普兰切斯都退下了,自告奋勇担任护卫的伊巴尼亚更不可能留下。值得欣慰的是,伊巴尼亚依然心情愉悦地目送亲王离开。
"虽然很想继续陪伴左右,但想必您有要事相商。我也暂且告退,静候殿下归来。"
"今日倒是比平日稳重......很好,去吧。"
亲王心知她一反常态必有缘由,并未流露出欣喜之色,只是神色复杂地微微颔首。待斯普兰切斯与伊巴尼亚退出数步,亲王便转身踏入室内。房间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这并不奇怪虽说比不上康斯坦丁诺斯亲王那般简朴,但先帝马努伊尔也向来不尚奢华。
得益于这份敏锐,每当有人来访时,马努伊尔总能立即察觉。即便是视野边缘最细微的动静,他也能瞬间捕捉。究竟是出于对年迈自己的忧虑,抑或是天性使然的习惯,恐怕只有身为先帝的马努伊尔自己才知晓。只见原本伏案疾书的他忽然抬眼,肃穆的目光越过羊皮纸卷,直落在亲王身上。
"康斯坦丁诺斯。"
"……真是久违了,父亲大人。"
亲王在堪称第二人生的漫长岁月里几经踌躇,终究唤出了这个称呼。而马努伊尔素来更重帝王身份而非父子情分,鲜少直呼其名。但此刻的会面纯属私谊听到皇帝破例唤自己名字,亲王欣然以人子之礼回应。这反应令马努伊尔龙颜大悦。
"是啊。算来已有数年未当面相见了。"
纵使再热情坚毅的人物,也难逃岁月风霜的侵蚀。自伯罗奔尼撒半岛收复战起,皇帝的面容就爬满了苦难刻下的皱纹。何止如此?曾经与雄心一同燃烧的青春,如今只剩斑白须发。可这位苍老的君主忆及莫雷亚往事时,嘴角仍浮起淡淡笑意。
"当真是莽撞啊。那孩子从稚龄就缠着要上战场,拽着我的衣袖不依不饶。"
"那段时日里,我总被焦灼感啃噬着心脏。"
"如今想来实在羞愧竟让你稚嫩的肩膀,过早扛起帝国沉甸甸的命运。"
稍有常识的成人都该明白,将年仅十岁的少年不带随从就投入战场何其荒谬。虽说当时确实缺乏得力将领,马努伊尔自身也精疲力竭,但把未长成的孩子推向腥风血雨,为人父母者岂非失格?他不断用这个念头凌迟自己。
亲王虽无法完全体察马努伊尔内心的苦楚,却从老皇帝苦涩的微笑中隐约读出了几分端倪。先帝望着这位亲王,抬手示意他入座。
"坐下吧,康斯坦丁诺斯。看来我们要谈的事,一时半会儿可结束不了。"
"臣洗耳恭听。"
自被传召那刻起,亲王便没指望这仅是场父子闲谈。他利落地应声,轻撩衣摆落座于马努伊尔跟前的椅子。即便面对执掌帝国数十年的老皇帝,他竟未觉丝毫紧张亲王心里明镜似的。
"这般氛围倒令人心安。"
与宫廷其他角落不同,此处虽显颓败,却仍能瞥见往日荣光的残痕;而马努伊尔的寝殿自初见便空荡得惊人,陈设精简得近乎苛刻。这般秉性竟与亲王如出一辙。虽非嫡出血脉,二人俭朴的作风却惊人地相似。老皇帝似有所觉,随着亲王巡视殿内的目光缓缓转头。
"约翰尼斯刚才来过,说了些话。我告诉他既然即将进入修道院修行,何必还要讲究这些奢侈享受。"
马努伊尔这番话瞬间扭转了亲王的注意力。他朴素的作风原本引不起亲王兴趣,此刻却让亲王胸中翻涌起莫名的情绪。亲王按捺不住,脱口抛出质问。
"您原谅他了?"
这质问理所当然。约翰尼斯作为父亲兼共治皇帝,因忌惮马努伊尔持续支持康斯坦丁诺斯,竟将他幽禁在修道院。虽未废黜,但剥夺实权已足够令人愤慨。想到亲王与莫雷亚因此遭受的苦难,纵使约翰尼斯百般示好也难以谅解。
马努伊尔岂会不懂这般心绪。他太明白了亲王康斯坦丁诺斯此刻翻涌的思绪,自己当年何尝不曾经历。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给不出对方期待的答案。
"...是,原谅了。虽然附加了条件。"
"理由。"
康斯坦丁诺斯简短作答,两人目光相接。年迈的皇帝与年轻的亲王。老皇帝在渴求答案的挑战者眼中,望见了昔日的自己。
「请给我一个能信服的理由。」
这话听着或许傲慢,甚至堪称僭越。但马努伊尔并未责怪,因为这正是他年轻时萦绕心头的疑问。更何况康斯坦丁诺斯在诸皇子中,恰恰走着与他相似的路。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终将听到令他信服的解释。马努伊尔缓缓闭眼,轻声道:
「宽恕约翰尼斯,是因你需要助力。」
「助力?」康斯坦丁诺斯冷笑,「险些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彻底倾覆的昏君,也配称作助力?」
「......康斯坦丁诺斯,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康斯坦丁诺斯亲王与先帝马努伊尔虽是父子,却相似得惊人。他们都在帝国倾颓之际挺身而出,直面强敌,聚拢民心。甚至连那'为守护而屠戮'的矛盾行径都如出一辙。听闻内梅帕特雷惨状时,马努伊尔咬紧牙关强忍呕血之痛。
正因如此,他们绝不能完全相同。
"细想来,我还从未亲口讲述过年轻时的往事。愿意听听吗?听听这个不称职父亲的陈年旧事?"
"……愿闻其详。"
马努伊尔绝非无心转移话题。亲王察觉他是刻意绕远路,便静静颔首。马努伊尔怜爱地注视着父亲,用沉静的声调开启叙述。
"那要从以塞尔维亚人为首的联军溃败说起。"
那是在塞尔维亚人高举正教会旗帜、对抗日益强盛的奥斯曼帝国的危急时刻。马努伊尔的父亲约翰尼斯五世曾为寻求盟友四处奔走,最终与塞尔维亚联军结盟。然而塞尔维亚人在抗击奥斯曼时惨遭败北。对终日祈祷奥斯曼溃败的君士坦丁堡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马努伊尔正是在此时挺身而出。
"我早料到若不采取行动,连塞萨洛尼卡一带都会尽归奥斯曼所有,这才收编了溃逃的塞尔维亚残军。"
马努伊尔的判断分毫不差。
当各部军队皆被奥斯曼击溃之际,马努伊尔亲率精锐夺回塞雷,进而掌控了塞萨洛尼卡全境。暴怒的奥斯曼虽派讨伐军来袭,但刚经历连场恶战的他们已是强弩之末。马努伊尔击退来犯之敌,成功守卫了塞萨洛尼卡。
"可终究未能扭转众人心意。"
然而面对奥斯曼帝国深不可测的国力,想让这些心生畏惧之人回心转意已是徒劳。而在畏惧奥斯曼的人群中,竟也包括马努伊尔的父亲约翰尼斯五世。这位君王将儿子的抗争视为'招致奥斯曼雷霆之怒的愚行',始终避之不及。他拒绝支援马努伊尔,坚信这才是守护国家免遭奥斯曼铁蹄践踏的上策。
"到头来,连追随我的人都背过身去。"
在孤立无援中,四年光阴如沙流逝。这遭世人冷眼的漫长岁月,足以浇灭最炽热的理想之火。塞萨洛尼卡的子民面对日益猖獗的奥斯曼威胁,终究选择了屈膝臣服而非奋起反抗。心灰意冷的马努伊尔离开故都,踏上了寻父之路。而当浪子四年后重归,约翰尼斯五世劈头便是一句冰锥般的诘问。
"朕早说过这是徒劳无功。"
约翰尼斯五世将马努伊尔流放至孤岛。马努伊尔战败的消息转眼传遍四方。曾与他殊死搏斗的奥斯曼最先召见了他。苏丹要求他宣誓效忠。失去一切的战败者马努伊尔别无选择。
马努伊尔噙着泪水,颤抖着亲吻了苏丹的靴尖。
'…正因还有人愿追随,我才能重登帝位。这自然触怒了奥斯曼。苏丹强令我随军出征,我唯有屈从。'
苏丹绝不容忍马努伊尔称帝。他借惩戒擅自拥立马努伊尔的帝国之名,以未获苏丹敕令便册立叔侄二人为帝的罪名,逼迫他们随军远征。直到看清苏丹真正目的地的那一刻
马努伊尔咬碎了钢牙。
'菲拉德菲亚。'
奥斯曼铁骑虽席卷小亚细亚,却始终未能攻克这座孤城。被突厥军团团围困数十载,守军仍高举褪色的旌旗苦战,在荣耀的余晖中期盼援军到来。
"那本是我应当守护之地。"
同时这也是马努伊尔不得不将之与帝国放在天平两端权衡的城市。
费拉德尔菲亚作为帝国都城,理应由皇帝守护。可皇帝更需守护整个帝国。面对苏丹强加的残酷抉择,马努伊尔仅剩一个选项。
城垣倾颓。
数十载的抗争未得善果。
在烈火与劫掠肆虐的街巷间,马努伊尔看见那个朝他伸手却迎来死亡的男人。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牺牲的重量,切肤体会到「为守护而毁灭」这矛盾的深意。
"用这双手摧毁城池后,历经岁月方才悟得:这亦是我充满失败的人生所获的教训。康斯坦丁诺斯..."
衰老的皇帝双手开始微颤。往事的絮语随之戛然而止。亲王虽知晓马努伊尔的征程,仍静坐聆听。此刻他凝视着皇帝颤抖的手。
"...身为父亲,我确曾有过宽恕孩子的念头。"
马努伊尔既是皇帝,也是一位父亲。面对前来认错请罚的孩子,他狠不下心将其逐出宫门。他始终深爱着妻儿,竭尽全力做个称职的父亲。
但是。
"但作为皇帝,我选择宽恕约翰尼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