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忧心。皇后为平息贵族不满亲自安排了政治联姻，但要求我保持纯洁之身，而我应允了。不知你为何迟疑...或许正是我造成的吧。但康斯坦丁诺斯，你说过必须亲自见面。"

　　常驻唇畔的笑意早已消逝无踪。失去笑容的约翰尼斯，换来了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情绪。他连这情绪该如何称呼都说不清，只是继续道：

　　"...即便如此，你仍要留在此地？"

　　随着这句话落下，房间里陷入沉寂。亲王与约翰尼斯静静对视，安德罗尼科斯则沉默地注视着两人。三兄弟的重逢比想象中更为冷淡，但交错的视线里仍流动着无言的默契。片刻后，亲王在与约翰尼斯长久对视后突然紧闭双眼又睁开，霍然站起身来。

　　"陛下所言极是。皇后殿下想必也对今后事宜忧心忡忡，我理当前往觐见。"

　　起身的亲王再无迟疑，迈步向前。靴跟敲击地面的脆响中，他穿过房门踏入长廊，忽见一名垂首恭立的少年侍从。这时身后传来方才那道呵斥他的声音。

　　"久未回宫。想着你需向导，早命人候着了。且安心跟着，必不教你为难。"

　　"…."

　　待要回头看清说话者面容，房门已然闭合。亲王睫毛轻颤几下，终是定神看向少年，声线平稳地开口。

　　"既然陛下这么说，就请您为我引路吧。有劳了。"

　　"请不必多虑，殿下。"

　　少年神色自若地应答着，以利落的动作开始在前引路。亲王方才离开房间时便毫无迟疑，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跟上少年的脚步。长廊里唯有脚步声在回荡，四下寂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说来这还是初次觐见殿下。在下是现任秘书官乔治奥斯斯普兰切斯。"

　　少年突然自报家门的举动令亲王心生疑惑。但当那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他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渊源。当年为阿卡亚公爵领地的归属权辗转反侧时，正是与少年同名的谋士助他下了决断。虽隐约听闻其子嗣继承了职位，当面相见却是头一遭。

　　亲王在难以名状的情绪中吐出沉重的问话。

　　"你就是那个斯普兰切斯？"

　　"正是。自先帝马努伊尔陛下起，臣已侍奉过三代君王。"

　　"你想说什么？"

　　少年虽然看着年轻，但既然能坐上秘书官的位置，想必也有几分眼力见。亲王意识到对方偏偏选在这种时刻自我介绍，定是另有用意。可斯普兰切斯并未出声应答，只是微微翘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仰望着亲王。他的回答是在很久之后才传来的。

　　"虽然有很多事要禀报，但按轻重缓急来排的话，恐怕永远都轮不上。现在似乎没说的必要了。"

　　"……那你究竟所为何事？"

　　"只是想着等时机到了向您禀报时，希望您还能记得我。来，就是这里。皇后陛下想必已恭候多时。"

　　亲王还未来得及回应，斯普兰切斯就利落地结束了对话。凉风拂过，掀起绣花窗帘的一角。亲王和斯普兰切斯正站在被帷幔半掩的门前。亲王因过分在意斯普兰切斯，竟没察觉身处何地，后背绷得比往常更僵硬。注视着他的斯普兰切斯忽然低头行礼。

　　"愿您会面顺利，容我先告退。"

　　斯普兰切斯的神色不似受人指使。留下这句简短话语后，他便退入长廊阴影中。只剩亲王独自伫立在窗帘前。他深深吐纳，待气息平稳后，以清朗嗓音划破沉寂。

　　"尊贵的皇后陛下，莫雷亚亲王康斯坦丁诺斯请求谒见。"

　　"……准予觐见。"

　　当那道嗓音传来时，亲王不自觉地绷紧脊背。历经沧桑的岁月早已磨平太多棱角，却仍让他辨出约安尼娜皇后声线里微妙的异样。这变化预示着什么，此刻尚难断言。

　　'唯有亲眼确认。'

　　亲王攥紧拳头跨过帷幔。视线刚触及室内景象的刹那，他竟踉跄着连退三步既非目睹可怖场景，亦非负罪感使然，而是某种纯粹的物理冲击正面撞上他的胸膛。

　　亲王能在这般冲击下稳住身形，全凭他作为武者无数次跨越生死界限的历练。使兵器的要诀首重下盘稳固，历经实战淬炼的他绝不可能在此处跌坐出丑。但此刻他却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张着嘴唇。

　　「殿下如今比从前精壮多了呢。」

　　这带着细微颤音的声线虽不熟悉却莫名亲切。当温热吐息拂过耳际，亲王才惊觉彼此姿态暧昧。说是表达亲昵未免逾矩即便对方确有来意，此刻更该顾虑旁人眼光。而素来坦荡的亲王也无意掩饰这份忧虑。

　　「若叫人看见这般情状，怕要生出无端误会。」

　　「那倒正合我意。」

　　「皇后娘娘...！」

　　她反而像在赌气撒娇般,把脸深深埋进去蹭来蹭去。亲王见状也手足无措,只能坐立不安。那张混杂着隐约赞叹与忧虑的脸渐渐发白。约安尼娜不知何时悄悄抬起脑袋,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窥见亲王这副模样后才继续下文。

　　"请放心。我准备了窗帘就是怕被人发现。"

　　"但声音会..."

　　"您看到斯普兰切斯了吧?那机灵鬼早就做好准备了。"

　　面对这般缜密安排,亲王一时语塞。约安尼娜似乎读懂了这沉默,涨红着脸绽开羞涩笑容,闪闪发亮的眼瞳里盛满亲王的身影。

　　"所以...再让我多抱一会儿嘛~"

　　亲王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她全力拽入怀中，整张脸都埋进了胸膛。直到这时，亲王僵硬如石的双手才开始微微颤动。先前担心见面就会遭到怨恨的责骂而忐忑不安，现在看来全是白操心。不过世事本就如此。亲王这样宽慰着自己，动作愈发谨慎地对待皇后。

　　-与此同时。

　　安德罗尼科斯与约翰尼斯独处的房间里，沉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虽说人员稀少是个原因，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约翰尼斯本人。这位登上千年帝国皇位的男子，纵然国运衰微，仍沐浴着千年历史积淀的权柄荣光。可那张脸上寻不见半分喜色。正因太清楚其中缘由，安德罗尼科斯也迟迟难以启齿。老实说简直如坐针毡既不能抽身离去，守在身旁又平添几分郁结。

　　最终安德罗尼科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

　　"...您可是在后悔？"

　　这位心知肚明约安尼娜皇后对自己毫无爱意的皇帝。任谁都无法断言，他对康斯坦丁诺斯亲王施加的种种打压与制衡背后，不存在这般复杂心绪。即便如此，皇帝从未以强权胁迫皇后。在旁人眼中，这段婚姻虽似寒冰，但皇帝也并非没有尽力维系至少表面看来如此。或许有人会将其解读为政治算计，但安德罗尼科斯绝非此类人。

　　正因如此，他才能问出这个问题。

　　约翰尼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是自然。"

　　"若您真要如此...至少该提前知会..."

　　"那么，若皇后因此离您更远呢？"

　　"...若您这般想，容我再多问一句。"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万千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视线中翻涌。安德罗尼科斯仍执意要个答案，他轻启双唇：

　　"您将来也会后悔吗？"

　　面对这个问题，约翰尼斯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那位女子在他造成的不公离别中挺直了脊梁。纵使岁月流转，她始终坚守最初的信念。看着她从偶尔显露脆弱到日渐坚强的成长轨迹，他尝遍了欣喜、遗憾、悲伤与绝望的滋味。

　　在昔日放浪形骸的日子里，这些情感他从未细细品味。

　　明知不可为，却仍违背本心怀抱的梦想。

　　结局与约翰尼斯的期望背道而驰。他不得不为此懊悔。但若问这是否错误，他定能昂首否认。皇后本就不是被束缚的傀儡，而是随心而活的独立灵魂。

　　正因如此，约翰尼斯才能直视安德罗尼科斯作答。

　　"当然不是。"

　　听完这个回答，兄弟二人沉默良久。安德罗尼科斯率先伸出手，约翰尼斯无言地握住了弟弟递来的手掌。他们可曾这样紧握过彼此的手？这个念头同时在两兄弟脑海中闪过。虽流着相同的血液，他们却疏离了太久太久。意识到这点后，相握的手掌更加用力。

　　曾经身为皇帝的男人，凝视着如今的皇帝说道：

　　"直到今日，我才真正看清兄长眼泪与笑容的模样"

　　而端坐皇位之人，向着曾经的皇帝低下了头。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154章》

　　154

　　约安尼娜与康斯坦丁诺斯亲王的会面并未持续太久。

　　尽管是久别重逢，两人所处的位置早已与初遇时截然不同。单是私下会面这点就足以引发流言蜚语。因此寒暄数语后，亲王便道明来意。

　　"约安尼娜，我是来向您谢罪的"

　　但约安尼娜只是摇头沉默。亲王暗自思忖，自己确实做了难以轻易原谅的事。她忽然绽开明艳笑容，用清亮的眼神凝视着亲王但这并非意味着接受道歉。因为她真正期盼的，从来就不是这些场面话。

　　「您明明知道...我在等的是另一句话吧？」

　　"…."

　　「您心里清楚的，对不对？殿下？」

　　纵使已出落成端庄淑女，她眼中仍跳动着初遇时的狡黠。当年亲王尚是少年时，曾误以为这是傲慢，如今才懂其中真意。只是眼下绝非倾吐衷肠的时机。约安尼娜自然心知肚明，却偏要用半真半假的玩笑叩问心扉。亲王突然给出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虽非她所求，却更胜所求。

　　「约安尼娜，无论是作为皇族还是亲王，我都无法回答你那个问题。」

　　「我知道呀，是不是太过刁难您了？」

　　「所以此刻只作为普通人回答：无论何时，我必会创造与你并肩而立的机会。」

　　"…."

　　约安尼娜的大眼睛眨了几下。她显然没料到亲王会这样回答。毕竟亲王是谁？那个向来为祖国不择手段的人。连自身情感都能极致压抑的禁欲者，谁能想到他会说出如此坚定的宣言？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她自然显得手足无措。

　　但这番话并不能让她单纯地感到欣喜。

　　"...没那么容易的，殿下。能像这样相见已经足够了。我不愿为索取等待的回报，而成为您前路的阻碍。"

　　"约安尼娜。"

　　亲王用沉肃的声音止住了她这个清醒认知彼此立场后仍执意陈述现实的姑娘。昔日立下的决心正驱使亲王行动。如今能看清曾被阴郁战局遮蔽的真相，正因明白了这点。帝国存续与身边人的幸福，这两者绝非不可兼得。

　　"您不该将自己视作障碍。您并非拦路石，而是未来与我同行者中的一员。"

　　"...啧。一个已婚男人对另一个已婚女人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

　　一针见血。抛开所有感情只看事实，亲王简直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彻头彻尾的渣滓。错综复杂的政局与强大宿敌的逼迫，让这段关系扭曲成这般模样。而约安尼娜作为最大受害者，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亲王也无言以对。他羞愧地低下头，因此没看见约安尼娜涨红着脸强忍笑意的模样。

　　直到约安尼娜终究没憋住笑出声，亲王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可即便是玩笑般的捉弄，他也提不起抗议的力气。

　　"噗嗤...您真的变了好多呢，殿下。"

　　"…."

　　"变得太多了，真的。"

　　约安尼娜的笑声里混着哽咽。

　　"听说您历经九死一生？光是命悬一线的危机就有好几次。所以看到您这般改变，我完全能理解。"

　　"...约安尼娜。"

　　"明明想永远相伴左右，可在您最危险的时刻，我却总是不在您身边。"

　　"从今往后，我们会并肩同行。"

　　"包括其他那些女人，是吗？"